枯坐半夜。
天亮之后,连翘看到了床头灯底下压着的纸条。
几行漂亮之极的端正小楷,笔锋劲挺,力透纸背。
说他去临近的州府处理一些过境手续方面的事情,让她照顾好自己,乖乖等他回来。
照阿诚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各种情况来推算他们的进度,他大概还需要拖住她一个礼拜。
七天。
她其实可以等他的。
连晟不是陆氏。五年来,她已经清洗了董事局所有股东。
现在,除了她个人名下的51%,姑姑的8%,凛哥哥的5%,其他股份也全都分散在权叔,诚哥,雅姐姐他们手里。
换句话说,任何人想从股权架构上入主连晟,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
厉北宸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从连晟目前的各个项目合作方下手。
不得不说,这几年她在商场上确实树敌不少。
那些人有多忌惮她,就有多想把她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厉北宸这么高调地冒出头来公开对付她,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引出了一大帮趋之若鹜者,倒也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
连翘真正在意的,是蔺时初究竟想做什么?
她以为他这样费尽心思,绝不会只是为了帮厉北宸把她引到这里来与世隔绝,让她不能及时处理连晟的各项突发事务。
他究竟会对她做什么?
纪舒又到底做了什么,才会突然刺激得他连一年的协议都不肯遵守下去,这才过了一个月,就迫不及待地要推开她了?!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和之前每天都一样的太阳天,日照很长,早晚的日头并不毒辣,只有正中午的时候需要避一避。
像极了国内春夏交替时节的气候,连海风的咸湿度都让人感觉格外舒服,是个非常宜居的小岛。
推窗而出,连翘走出去站在露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粉色沙滩共海天一线,在晨曦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美丽。
而她低声轻唤,时初。
时初,我该成全你吗?
……
云城。
连晟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虞司音刚结束一场紧急会议走进来坐下,手机响了,是清水湾的管家,“虞小姐,小乐不见了!”
“你说什么!”虞司音猛地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
五分钟之后,虞司凛已经到了停车场。
上车之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顿时像离弦箭一样开了出去,他打给沈韫的电话也同时接通了,“阿韫,我现在过来找你。”
沈韫不知道被什么人什么事触了霉头,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怼道:“你特么当警I察局是你们家开的?”
正专注前方,将车子飙到飞起来的虞司凛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方便起见,你最好现在就给交通大队打个招呼,帮我清个场。”
“我车牌,你知道。”
说完他就直接把手机扔在了旁边的副驾驶座。
蔺时初,厉北宸。
他们一个个都在挑战他的极限,当他是一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今天,现在,他的忍耐,到此为止了!
一连搅瘫痪了几条主干道的行车秩序,甚至很可能引发了几起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仅仅花了三十分钟,虞司凛就把车横着停在了沈韫单位大门口,“找你们沈大队长的!”
见面之后,沈韫嘴上不饶人,口口声声骂他们是资本主义特权,动作却是一点都没耽误。
一个小时之后,沈韫基本锁定了虞乐被掳走的动线图。
“让家属报案,最好有绑匪的勒索电话,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立案。”沈韫言简意赅。
虞司凛深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谢了。”
沈韫一听,立即黑了脸,“又想不明不白地差遣人民公仆?”
“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虞司凛到底还是转过了头去,乍一听,像是说了一句极不相干的话,“你说你当年怎么就没追到我姐姐呢?”
等那人走出去,门在他眼前关上了足足过了一分钟,沈韫才好像觉出点儿什么味儿来?
——这个孩子,跟虞司音有关?
……
虞司凛从沈韫办公室走出来,刚下到一楼就接到了虞司音的电话,“司凛,厉北宸打电话给我了。”
他浓眉紧拧,“他想怎么样?”
从听到乐乐不见的消息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虞司音已经从刚开始的六神无主,艰难地过渡到了现在的心平气和。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几乎不做第二人想。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需要冷静。因为她越表现得紧张,厉北宸就越会拿捏她,“他怀疑虞乐是小翘的弟弟。”
“我骗他,说虞乐是……”她顿了一下,“是我跟江渠的孩子。”
虞司凛很快问:“他现在提的什么条件?”
“立即中止连晟本季度所有合同金额超过五千万的项目。”话说到这里,虞司音的声音里已经透出了丝丝缕缕的疲惫。
她绝没有掉以轻心。
虞乐已经问了她很多次,为什么不可以出门,她也变着花样的解释了很多次。
今天出去,还是因为打预防针的事。
怪她!
早知道,就该把医生请到家里去。
原本以为厉北宸的视线已经被她转移了,没想到,他其实也在故意引她放松警惕。
虞司凛只说了一句,“我现在带人赶过去!”
“你查到什么了?”虞司音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沈韫的手下查到劫走虞乐的车上了城际高速,看样子是要离开云城。”虞司凛接着说了句,“你想办法拖住厉北宸,不让他跟虞乐见到面。”
“其他的事,交给我。”
虞司音明白他的意思。
虞乐跟厉北宸小时候长得像不像,她不清楚,也无从考据。
但是,一旦厉北宸有了这个怀疑,而他又跟虞乐在一起的话,做个亲子鉴定实在是太简单的事。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厉北宸知道虞乐的存在。
至少,在虞乐成年之前。
只不过,以他们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她一时还真想不到该怎么跟厉北宸谈。
挂断之后,虞司音到底还是给连翘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拒接。
不会是单独针对谁。
这说明,她不想被打扰。
罢了,难道蔺时初有这份心思!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不受外界打扰地跟他享受二人世界,怎么任性放纵,都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以现在这种情况,就算连翘立即赶回来,也于事无补。
一样的受制于人。
在连翘心里,虞乐和项目孰轻孰重,根本是不需要权衡的。
思忖之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是辛悦。
下一场会议是关于收购陆氏之后的内部整改事宜。
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两分钟了,她很快放下手机,起身朝门口走过去。
辛悦却走了进来,“总经理,三分钟之前,公关部刚刚拦截了一条关于董事长的文章。”
虞司音略一皱眉,“说内容。”
“文章说董事长是协议结婚,婚期只有一年,离婚后董事长会把公司全权交给前夫蔺先生。”
接下去要说的内容,让辛悦不自觉的有点儿紧张,“甚至说董事长很可能……得了绝症。”
“胡说八道!”虞司音一向沉稳,难得发这么大的火,“是哪家媒体,马上给他们总编发一封警告信!”
以辛悦的训练有素,提前掌握这种上司一定会问的信息几乎是本能,“是欣和文娱,近两年刚冒出来的一家新媒体公司。”
“目前,欣和旗下的三个主要流量平台,个个都拥有极高的受众群。”
虞司音脚步不停,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去查清楚,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是谁!”
“是!”
踏进会议室之前,虞司音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辛悦一眼,“帮我约曲瑾芝见面,时间安排在今晚。”
……
另一边,虞司凛和江渠,江河,四辆车,二十个人,一路追着沈韫锁定的那个车牌,到了距离云城三百多公里的霁城。
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沈韫发来了那辆车的最新实时定位。
在霁城东区近郊的一个别墅区。
行动之前,他特意给虞司音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安心。
谁知道刚挂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了。
竟然正是厉北宸的手下,“凛少,别跟了,孩子不在这里。”
虞司凛顿时脸泛青色,强忍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让你老板听电话!”
“凛少说笑了,我们这种拿钱办事的跑腿粗人,哪里能动不动就见到老板的庐山真面。”对方接着说:“不过我老大刚教了我一句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电话挂断了。
虞司凛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做出了决定,“开一辆车,江河带五个人进去。”
“其他人,原地接应。”
十几分钟之后,江河五人失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又分了三批人进去,每一次都有去无回。
好在他有所保留。
否则,现在从他们眼前开过的车队里带走的,就是包括他在内的整整二十个人。
连晟安保部,除了阿诚派出去保护连翘的几个,最精锐的人员都被他带出来了。
厉北宸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横跨好几百公里,玩这种请君入瓮的把戏,当然是为了报复他们。
如今的厉北宸就是一条疯狗,为了泄恨,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他大费周章地攒了这么一个黄赌毒三禁都沾的大局,一次性把连晟安保部十三个人一起送进这霁城的拘留所,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动机。
——是针对江渠,还是自己?
夜色中,虞司凛眼底寒意密布地盯着那几辆警I车消失的方向,两只手凸起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凛少。”开口的人正是江渠,“你怎么看?”
虞司凛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仿佛下一秒钟就能滴出水来,“回云城。”
……
云城,世贸天阶购物中心顶楼的银塔餐厅。
270°落地玻璃窗环绕的VIP包厢里,虞司音跟曲瑾芝对面而坐。
两个都是云城上流圈子里有名有号的女人。
虞司音身居连晟集团总经理高位,一向以沉稳老练的行事作风,闻名于云城商界。
而曲瑾芝,则是以自己丰富的婚史和一群前夫,被外界茶余饭后。
看似八竿子打不出交集的两个人,因为同一个男人,第一次坐到了一起。
落座二十分钟之后,曲瑾芝放下手里的刀叉,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红酒,率先开口道:“虞总是大忙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见状,虞司音也端起酒杯来轻抿了一口,“曲小姐个性直爽,那我就有事说事了。”
曲瑾芝比她还大四岁,实实在在是年过四十的人了,但是在穿着风格上,却十分趋于低龄化。
大概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少女感。不过客观来说,并不算违和。
曲瑾芝的皮肤底子很好,身材也维持得非常好。
换句话说,即便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女人方面,厉北宸也绝不肯委屈自己。
“听说曲小姐好事将近,实在不该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话及此处,曲瑾芝的脸色倒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这一点,很和虞司音的意。
放下酒杯,她面带微笑地直视着对面的女人,“曲小姐就当我是病急乱投医吧!”
“厉先生让人带走了我的孩子,”虞司音话说得委婉,语带无奈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就算大人之间有什么恩怨误会,也不该牵连小孩子。”
“曲小姐也有孩子,想必能明白我做母亲的心情。”
“听虞总的意思,当年你告我未婚夫……的事,是误会?”曲瑾芝一脸流转的笑意,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尴尬一定是有的。
不过,虞司音并不在乎,或者说,置之度外,“有没有误会也都过去了。”
“曲小姐应该也不希望枕边人总揪着一些过去的人和事,自寻烦恼,不是吗?”
曲瑾芝不置可否,笑容里却多了些不同的内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再说我对婚姻的态度,一向是很开明的,别说是过去的事,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我也未必桩桩件件都上心。”
曲瑾芝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酒杯,“这不管哪个年纪的男人呐,最烦的就是女人把眼睛长在自己身上。”
“看来,我是帮不上虞总的忙咯!”
虞司音不疾不徐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帮不帮得上是一回事,不过我今天既然叨扰了曲小姐一晚上,总归要有点表示。”
曲瑾芝最近在外围赌场赌球输了几千万,几乎到了要跟财务公司借钱的地步。这种时候,她不太可能抗拒得了一张空头支票。
果然,就算曲瑾芝掩饰得再怎么好,眸底一闪而逝的兴奋还是没能逃脱她的视线。
不早不晚,就在曲瑾芝拿了信封往包里放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来人正是厉北宸,“呦呵,你们倒是约上了!”
曲瑾芝做贼心虚,连招呼都忘了打。
虞司音只管若无其事地“倒打一耙”,“原来曲小姐这么放不开?”
“约出来吃个饭,还要未婚夫陪着?”说着,她仰起脸看着厉北宸,“厉先生这么早就来接人了?”
厉北宸是心知肚明的。
时隔五年,这个女人的花花肠子倒是更多了。那他就睁大眼睛看着,看她打算怎么把这场戏演下去,“怪了,不是你约我来的?”
虞司音皱眉看了他一眼,紧跟着又把眼光转移到了曲瑾芝面上,“好吧曲小姐,既然穿帮了,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事实是,厉先生让我做他的秘密情人,直到你们结婚,他满意了,就会把孩子还给我。”
曲瑾芝也算见过不少人,不少场面,也一向自诩精明,深谙**之道。
不过今晚这一出,她实在是没看懂。
脑子有点乱。
不过她很快抓住了一个重点,那就是,不管虞司音做什么,只怕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再说支票她都收了,哪里有退回去的道理。
很快的,曲瑾芝十分打圆场地堆满了一脸笑,“嗨,都是熟人,谁约的谁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虞总刚刚说到孩子……”曲瑾芝故作惊讶地看着她,“虞总都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又去看厉北宸,“北宸,你也见过虞总的孩子吗?”
旁边,厉北宸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虞司音,完全不把曲瑾芝放在眼里,“现在知道你找错人了吗?”
虞司音也盯着他,“为了乐乐,什么其他方法都得试试。”
“你要是怕我打扰曲小姐,现在就把乐乐还没我。”
厉北宸越听越觉得不对,不止是语气,这个女人连眉眼之间好似都有意无意地透着一股子酸味儿。
“曲小姐也帮我说说好话,”言不由衷地说着,虞司音又把球抛给了曲瑾芝,“孩子是妈妈的心头肉,再见不到乐乐,我恐怕也只好答应厉先生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