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愿心情大好,连着吃了十几块烤肉,又喝了半瓶**酒。她嚼着猪脆骨,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眼直勾勾地盯着火红的木炭,这就是小姐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裴肆的话可信么?这人会这么好心?

“殿下,这裴肆未免也太猖狂了。”邵俞把披风放到长凳上,拿起铁夹子,翻动铁丝网上的鹿肉,委屈道:“奴婢好歹是公主府上的大总管,他那般排揎奴婢,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

“他就那样的性子,当初连我都欺压呢。”春愿笑着安慰:“你就当他是蛇,以后见了他绕着走就行,咱们可不跟他有任何牵扯。”

说着,春愿喝了口热热的参汤,招手让邵俞附耳过来:“我这里有一宗要紧的事,你即刻去办。”

邵俞单膝下跪,立马严肃起来。

春愿吩咐道:“暗中派人去趟青州的通县,拿着周予安的画像到县里的百花楼,不,所有的妓馆,去查他有没有在五月去嫖过妓。”

邵俞惊呼了声,望向主子:“五月?那老太太岂不是死的很冤?”

“没错。”春愿俯下身,接着道:“查证是一方面,咱们还得把百花楼的鸨母、龟公,以及接待过他的姑娘全都暗中找来。”

“明白。”邵俞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春愿把筷子扔到桌上,目光冰冷。

杀了那畜生,真是太便宜他了。把他踩到泥里,让他一无所有,那才有意思。

邵俞听见主子咳嗽了两声,忙将大红披风披主子身上,手按在怀里的那封桃花笺,轻声问:“那还要不要把帖子送去平南庄子?”

“不用了。”春愿扶了下发髻,“我可是公主,想见谁就去见。”

她扫了眼石桌上空了的酒瓶,淡淡道:“去拿几瓶**酒,赏给裴肆,就说本宫瞧他喜欢喝,权当谢他的礼,谢他上回在未央湖拉我上岸,替我出气。”

……

这边。

马车缓缓摇曳在僻静的街巷。

车内,裴肆端坐着,胳膊撑在车壁,两指夹着只小小酒瓶,闭上眼,品咂着**酒那微醺的滋味,有点上头。

他人白,脖子有些发粉,唇角牵起抹淡淡的笑,神情怡然,青松上的雪仿佛在悄悄融化。

在外头赶车的阿余偷摸往里瞧,他侍奉提督数年,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么放松快活,哎,不过是几瓶酒而已。

“怎么了?”裴肆仍闭着眼,问。

阿余搓着发凉的手,笑道:“您给她说了周予安在通县的事,依她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肯定要派人去通县查的,拿着证据对付周予安。奴婢不太懂了,您是有更深一步的计划?还是要放弃周予安这枚棋子?”

裴肆喝了口酒,勾唇浅笑:“她查不到什么。”

“啊?”阿余一开始有些疑惑,很快就懂了:“没错,唐大人早在五月就查了,百花楼早关闭了,相关的人也全都没了踪影。殿下若是扑了个空,立马会晓得唐慎钰又干涉她,想必会更恨唐大人。”

“这只是一层。”裴肆幽幽道。

“那另一层呢?”阿余忙问。

裴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今日行事属实有些冲动了,为何要告诉她那件事?可是要是不说,以后,他怕是和唐慎钰一样了,连公主府的台阶都踏不上了,更别提拉拢她当手下。

裴肆叹了口气,忽然睁开眼,问:“清鹤县查的怎样了?”

之前他躲在弄月殿行宫,亲耳听见小春愿和陛下说,她将来想一个人离开京都,去清鹤县,说那里埋着她的一个挚友。

小春愿一个小小奴婢,从前卑微又沉默,哪儿来的朋友,想必埋的那人,应该就是沈轻霜。

“今早刚有消息。”阿余侧身而坐,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异动,一边给裴肆上报:“奴婢叫心腹拿着唐大人的画像去查,奴婢想着,唐大人做下这要命的大事,肯定会留人守在清鹤县,以防有人来查。为谨慎起见,奴婢暗中叫人装作开生药铺子,扎根在清鹤县,一个多月后才开始慢慢地打听。如您所料,今年初,有位叫葛春生的老大夫带着孙女忽然离开了。咱们的心腹在葛家附近打听到,去年过年前后,葛春生就关了医馆,不再接诊病患,他家院子里停了口棺材,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带他妹子来看病。”

“果然。”裴肆嗤笑了声,“安葬沈轻霜的地儿打听清楚了没?”

阿余从袖中掏出张纸,给裴肆递过去。

裴肆迅速扫了眼,记住那个地方,命令阿余:“张嘴。”

他把纸条塞进阿余嘴里,用帕子擦拭手,忽然胃里泛起阵恶心,问道:“之前我让你挑两个俊美活儿好的男子,找到了没?”

“找到了。”阿余嚼着纸,笑道:“已经给他俩剃度了,在寺里当了一个多月的和尚了。”

裴肆双手捅进袖筒里,闭眼小憩:“明日老和尚慈安进宫讲经,把他俩安排进去。”

阿余蹙眉:“太后会喜欢么?”

裴肆俊脸尽是冷漠:“当然会。当年我不也被人安排在寺庙里出家,那老妇来上香祈福,看上了我,暗中将我带进宫充当假太监,装模作样在各处混了两年才到她身边。她就好这口。”

裴肆又喝了口香甜的**酒,试图往下压制恶心。

他早都不想伺候那老妇了!

这下,小春愿肚子里没有脏东西,干净了;

他也干净了。

“对了。”裴肆觉得自己有些微醺了,嘱咐阿余:“去弄点鱼糜,送去公主府。就说本督谢殿下的赏赐,今儿抱了小耗子,觉得这家伙轻了许多,给它补补,权当给殿下还礼了。”

忽地,裴肆看见脚边的食盒,厌恶地踢了脚:“把这里头的东西全都喂猪,以后,本督再也不想看见栗子酥了。”

……

晌午时,天灰沉得厉害,稀稀拉拉下起了小雪粒儿。

春愿午睡起来后,立马叫人给她更衣梳妆,专门选了件颜色素雅的衣裳,首饰也挑了白玉和珍珠的。

约莫申时前后,浩浩****出了府。

春愿懒懒地窝着马车里,吃着山楂球,今儿肉吃多了,多少有些积食难受。垂眸瞧去,邵俞坐在车口,将汤婆子套进绣带里,给她垫在脚底下。

“知会过周家人了么?”春愿问。

“奴婢早在午睡的时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平南庄子,告诉云夫人和周予安,说您下午会来,叫他们赶紧打扫,准备接驾。”

“嗯。”春愿手搁在脸侧,悄声问:“那件事呢?”

邵俞笑道:“还在安排,最迟明早就能出发了。”

“尽快吧。”春愿想了想,笑道:“晓得你喜欢字画,前儿皇后赏了几幅柳宗元的真迹,你去挑两张去。”

邵俞立马跪好了,表着忠心:“奴婢伺候了您已经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不敢要这样贵重的赏赐。”

春愿温声道:“你替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得好好犒劳你,你值得的。”

正在主仆俩说话的当口,马车忽然停下了,这才刚出了公主府没几步,难不成那人看见机会来了,又来阻拦了?

邵俞是最伶俐懂事的,忙朝外头喝道:“怎么回事!”

外头的侍卫恭敬地回:“启禀总管,是万阁老。”

春愿蹙起眉。

晌午才看见唐慎钰嘱咐她不要见万首辅,而且裴肆也说了一嘴,怎么,这人递帖子见不到她,竟当街拦人了?

春愿着实不想在掺和进党争了,但毕竟对方是当朝的首辅,正二品的礼部尚书,于情于理,她不能摆出高傲的姿态,便给邵俞使了个眼色。

邵俞会意,整了整衣襟,侧跪在马车口,将帘子掀了开来。

瞬间,冷风伴着雪粒子飘了进来。

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停着顶小小软轿,轿边立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不高不矮,穿着大红的官服,官帽上落了雪,正是首辅万潮。他虽是文臣,可却生了张武将般不苟言笑的铁面孔,目光锐利,眉头忧国忧民了几十年,故而早在眉间形成了个川字深纹,蓄了须,一身的正气。

“首辅。”春愿端坐起来,面带微笑,身子半躬了躬,以示敬意。

万潮大步走上前来,恭敬见礼,声如洪钟:“臣万潮,参见公主。”

他打量着公主,笑道:“上回在中秋宴远远见了眼殿下,您气色好多了。”

春愿颔首,笑着问:“首辅这会儿不应该在陛下跟前么?”

“今日倒不忙。”万潮说着,便掀起裙摆,当着众侍卫、仆人的面跪了下去,话里含着机锋:“殿下能回京,封长乐公主,这一路艰辛险阻,好在您是有福之人,都挺了过来,老臣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老臣糊涂,未能管教好慎钰,致使他犯了大错,特特来给您赔罪。”

春愿眼皮生生跳了几下。

这万首辅,暗中说若是没有他首辅党运筹帷幄,你一个和赵氏毫不相干的女儿怎会当公主!明里又把唐慎钰拎出来,给她道歉。

若是没猜错,接下来怕是说他设了个席面,请公主赏脸去坐坐。

春愿掩唇轻咳了声。

邵俞立马会意,笑道:“咱们殿下能封公主,那是陛下的疼惜恩赐,公主日夜感怀在心。哎,阁老怕是不知,陛下之前已经下了旨,不许人在讨论殿下和唐大人的事了。今儿殿下还有点急事,还请阁老……”

万潮并不放弃,也不理会这巧言令色的阉人,直接和公主对话,笑道:“臣心里实在有愧,已经在附近的梁园设了个席面,还请公主赏臣个脸面,让臣给您赔个不是。”

春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早听说这万潮执拗坚决,瞧他这样子,怕是非要拉她去什么梁园说话了。人家又是文臣之首,有脸面又有威望,拒绝仿佛不好。

正在她难为犹豫间,前方忽然传来阵马蹄声。

春愿忙抬头望去,唐慎钰策马而来,他也穿着官服,一脸的焦急。许久未见,这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已经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黑了些,看着更沉稳冷静。

他一把勒住缰绳,不等马停就跃下,疾步匆匆奔了过来,两眼紧盯着马车里的春愿,眉笑皆笑。

春愿剜了他一眼,扭过脸。

唐慎钰叹了口气,急忙过去搀扶起万潮,将首辅往后拉,同时,另一只手暗中给公主府的车驾打手势,让他们赶紧走。

唐慎钰连哄带拽:“师娘出事了,您快回去看一眼吧。”

万潮急得往开推唐慎钰,板着脸:“她好端端能有什么事,你放开,快放开,我正同殿下说话呢。”

这边,邵俞抓住机会,忙命侍卫总管赶车,离开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

他放下帘子,担忧地望向主子,苦笑道:“瞧阁老这样子,估计早都派人蹲守在咱们府门口了,就等着您哪一日出府相见。主子,咱还要去平南庄子么?”

“当然了。”

春愿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来以后没清净日子了,之前她也算参与了党争,结果被弄得一身伤,她才不要再掺和进去。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在外头敲击马车。

唐慎钰那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殿下,咱们能不能说说话,就几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春愿心里仍恨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请唐大人立马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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