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就如同炸响的落地雷,瞬间让病房里头沉默的气氛翻滚起来。
阮岚宜和简岳生同时变了脸色,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大儿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最难开口的话已经说出了口,简不谦心头的压力也骤减了很多。他再度开口,把之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其实姑姑是知道这件事的,虽然刚开始不知道,可后头也慢慢地猜到了很多。”
是啊,聪明剔透如简明笙,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情,就任由这件事发酵?以前,简岳生总认为这是因为事情发展的太恶劣,给妹妹心里留下了阴影,导致她变得反常……可如今听了儿子的话,他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最开始姑姑带着小琢回家,怀城选择留在季家。他是知道这件事背后有阴谋的,只是他当时也很混乱,季家也很混乱,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所有的事情梳理清楚,那时已经将近一年过去了。后来有一次你们带着小妹去医院看病,我提前告诉了怀城,他偷偷地来过,见过姑姑。”
简不谦口中的小妹,就是简岳生二妹简明歌所生的那个早夭的孩子,也就是后来简如琢继续生活的身份。
“怀城你们不是不知道,他性格洒脱随性,做事顾虑周全。原本他也是想着顺便要把事情告诉你跟妈,结果被姑姑劝住了。具体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那次谈话之后,怀城就变成了后来的这幅样子,并且让我也绝口不提。”
“你这个混账小子就真的不提?!”简岳生睚眦欲裂,双拳紧紧攥着。
是啊,外甥的脾气的确洒脱随性周全,舍不得伤任何人的心。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后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来还真的是明笙授意。
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又能跟谁说什么呢?
“爸,我也很煎熬。有很多次我看着你们那么难过,差点就说出口了。”简不谦眼眶红透,声音里头满是压抑和自责,“可是姑姑跟我说,如果我说了,那么怀城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他也会有性命之虞。我知道怀城后来经历过什么,古怪的凶险的,真的是惊险万分。所以与其做个告密者,不知道告诉你们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如就听姑姑的话,守着这个秘密。”
事实证明,简明笙没有看错自己的侄子。这么多年,他把这个秘密隐瞒的严丝合缝,没有让任何有心之人发现端倪。他在隐瞒了父母真相的同时,其实也隐瞒了季怀城更重要的东西。
“姑姑弥留之际跟我说,让我保护好妙妙,她说她不想让女儿再卷入任何是是非非当中,有一个儿子过得那么煎熬已经是莫大的痛苦。姑姑当时就像感觉到什么一样,跟我说小妹的病恐怕撑不了太久。我知道她的意思……所以不久之后小妹也病逝,我才提了那么一个想法。”
让妙妙改简家的名字,对外就说是二姑姑的孩子——这的确是当时简不谦的主意。
“但是这件事,姑姑的吩咐是一定不要告诉怀城。最起码在季家的境况安稳之前,就让他以为妙妙真的没有了吧。”回忆起过去,仿佛就像近在咫尺一般,“姑姑说,这算是她最后再帮他们父子一把。我原本不懂这为什么叫帮,怀城一次次地质问我,跟疯了一样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我每一次都很煎熬。但是后来我看到了他在季家的状况慢慢好转,季家对我们家的骚扰也逐渐消失之后,这才明白姑姑的良苦用心。”
这是一个用自己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一起做的局,看起来两败俱伤伤痕累累,可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却是能让两个孩子都没有后顾之忧的唯一办法。
不得不说,直到离开这个世界,简明笙还是一如从前般冰雪聪明。
话说到这里,简不谦已经泪流满面。自打懂事以后,他鲜少这么哭过。他努力维持着不让自己失态,然后从口袋当中拿出一封信来,默默地放在了父亲面前的那张小桌上。
信封泛着微微的黄,那是岁月的颜色。而在信封上头写着的那行字,更是穿透岁月而来——哥嫂亲启,明笙敬上。
这是姑姑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如今终于到了得见天日的机会。今早他借了简如琢的车开回A城又折返,为的就是这封手书。
简不谦离开病房,轻轻地掩上了房门,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了爸妈。
姑姑,您交代的事情,侄子都已经做好了……终于觉得世界开始明朗了呢。
门外,季怀城低着头,靠着医院冰冷的墙壁。他没有哭,反倒笑的灿然。
当所有的困顿都有了转好的迹象,还有什么理由要流眼泪呢?最逼仄的那几年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只需要想着如何过好今后就足够了。
“谢谢你,哥。”
简不谦一愣,然后抬手拍了拍季怀城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鼻音回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客气了?以前你可是从来都直接叫我的名字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季怀城轻声一笑,“你也知道,这人年纪大了,总会想着用各种办法让自己显得年轻。”
这话把简不谦气笑了,同时又有一些说不出的动容——这才是当年季怀城的样子,灿烂的明朗的,不阴沉不隐忍。
……
“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病房隔壁的小房间里,裴尚予用极为轻柔的声音,问着怀里埋头默默流眼泪的小女人。
之前道别之后,简如琢就直接拉着他躲在了这里——所以,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不得不说,姑姑医院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差到了极点。在这个房间里头,无论是隔壁病房的动静,还是外面走廊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简如琢抽了抽鼻子,动作缓慢地从裴尚予的怀里抬起了脸,然后,努力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难看的鬼脸。
“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天,比今天更舒服。”她哽咽着,却又坚持地扬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