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季怀城,恐怕算是现在的老简最别扭的一件事了。
住院的当天,那孩子就想看看舅舅。当时简岳生明明是醒着的,却偏偏紧闭着眼睛装作一副睡着的样子。季怀城看不出来,但是阮岚宜怎么可能看不出?
当时简岳生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不好面对季怀城这还能理解。可第二天她可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丈夫说过了,可这位先生还是这副避之不理的模样。
住院的这几天,季怀城可以说算是每天都会来看看。在如今局势变动的风口浪尖上,他每天都往医院跑本来就是个反常的举动。就算是有简不让和裴尚予帮他打掩护,可保不齐就有什么纰漏,让有心之人抓住了马脚。
之所以季怀城那么坚持,还不是因为想要亲口跟自己的舅舅说上几句话吗?甚至连谅解都不奢求,只想说几句话而已——哪怕是这样,也没有能够如愿。
每一次看见季怀城满是期待的来,然后带着满满的落寞离开,阮岚宜心里头也不好受。
可这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舅甥两人之间的事情,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眼见着今天简岳生的心情不错,刚刚又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阮岚宜这才试探着提一提,最起码探个口风、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也是好的。
“反正……就是不着急。”
简岳生的态度仍旧很含糊,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强硬,可也断然不是个能得出结果来的样子。
“你是不着急,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阮岚宜瞪了他一眼,开口说道,“刚刚说话说的倒是挺好听,什么不偏执了,不固执了,不嘴硬啊……我看呐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半点都落不到行动上。”
简岳生这人,最受不了激将法,稍一刺激就能打开话匣子。
可这一次,有些出人意料的意外。
他仍旧紧抿着嘴,不为所动地重复道:“不着急,不见。你也让他不要再来了。”
“是不能见还是不想见?”
阮岚宜的执拗性子也开始分庭抗礼,无功而返可不是她的性格。
不能见,那就是有苦衷。既然有苦衷,那就可以解决苦衷。
不想见,那就是有心结。既然有心结,那就可以解开心结。
最可怕的是,他连自己都没梳理明白,平白心烦意乱地怄着一口气,还让孩子也不好过。
简岳生久久不答,想必是第三种。
“你觉得,小琢和怀城不同,对吗?”阮岚宜想了想,找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切入点,“虽然都是明笙的孩子,但是在你心里,小琢是我们的孩子,怀城就是害死明笙的那家人的孩子,对吗?”
简岳生一滞,而后才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但是言语当中,无不是对于自己刚才回答的心虚。
所以,阮岚宜一语中的。
“可他有什么错呢?他不才是这场风波里最受伤害的那一个吗?明笙走了算是解脱,小琢在我们保护下算得上无忧无虑,可怀城呢?他以一己之力承受了那么多,甚至连个理解和倚靠的人都没有,还要全盘接受来自亲人的不原谅。你不觉得,他过得太苦了吗?”
简岳生默不作声,眼睛里已经能看得出点点水光。
“我知道你怨他,可这种怨未免也太孩子气了一点。他虽然不在我们跟前长大,可归根结底也是个孩子不是吗?你想一想,如果是十几年前,他还小的时候,你会原谅他吗?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会的。可为什么现在他长大了,你就不会了呢?到底是你出了问题,还是他出了问题?他有什么错呢?他不就是长大了吗?”
“我……”
简岳生把脸埋在手掌当中,沉默良久。那种内心最深处的隐痛无所遁形地暴露出来,让人忍不住心疼。
阮岚宜起身,从沙发上坐到床边,轻轻柔柔地环住丈夫的肩膀。她从最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男人,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坚韧强大,可再怎么样也都有内心最脆弱的一面。自打两个妹妹相继离开,他就有了触碰不得的伤痛,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
季怀城的长相,一半随母亲,一半随父亲,他继承了父母身上最骄傲的优点,堪称最完美的遗传。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他身上总能让人看到他父母的影子。看见母亲的影子,难免让人伤心难过。看到父亲的影子,必然让人愤懑痛苦。
所以,这就是简岳生不想见季怀城的最直观的原因——他没办法迈过心里的坎儿。
无论什么真相,什么过往……他的妹妹都因此郁郁而终了,不是吗?即便现在说明白了,那又能怎么样呢?明笙还能回得来吗?造成的伤害还能恢复原状吗?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对于这个外甥,简岳生是真的怨。如果他当年选择把一切都告诉家人,说不定……说不定就有了别的转机,不是吗?!为什么非得这么固执,听他那个软弱又无能的糊涂父亲的话?!为什么明知道母亲已经病入膏肓,还让她带着一身伤痛离开?!
试问,这是一个儿子能做的事情吗?!
简岳生浑身颤抖,他越想就越是抖的厉害,如同筛子一样。人在极大的不如意之下,总会设想那些没有发生的如果。而这种如果,难免就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妈。”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今天是简不谦来陪床。
他垂着头站在病床前,沉默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开口说道:“爸,很抱歉刚刚我在外面,隐约听到了一些你跟妈之间的谈话。我知道你这几天不想见怀城,可能也不想见我。”
作为帮助季怀城隐瞒真相的唯一一个家人,他的确有同样不被原谅的理由,不是吗?
“我知道姑妈以前的事情让您非常痛苦,但是我想跟您说的是,之所以怀城这么做,之所以这么多年隐忍不说……”简不谦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叹息说道,“其实姑妈她,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