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星期之后,他被打败了。
富豪成了个乞丐!仅仅三个月以前,拿破仑还会在这些数字后面加上三个零!然而现在,处于这么多君主的联军包围之中,两门大炮和一百支猎枪就足以挽救巴黎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马雷试图说服皇帝口授和解的条件:比利时和莱茵河左岸应该解放,归还他所征服的一切领土,以便他能保住巴黎和铺着缎子的那块木头。他说明天再签。想起他大笔一挥就会失去多年来辛辛苦苦赢得的一切,那些热爱他的人感到十分心痛。
但命运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夜里传来了消息。敌人的处境越来越不好了。这位军阀的想像力再次开始发挥。第二天上午,马雷拿着文件来找皇帝签名,发现主子正对着地图沉思。拿破仑几乎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这位大臣能听清楚的只是匆匆的三言两语:
“先做其他事!我决心打垮布吕歇尔!”与此同时,约瑟夫的信到了,说巴黎的处境危险。这时,在发布军令的间歇,拿破仑从内心深处口述了这一斩钉截铁的回答:
“要是巴黎陷落,我就不活了……我已命令你们无认如何也要保护皇后、罗马王和我全家……
“如果塔列朗认为皇后必须留在巴黎,那他就已经成了叛徒。不要相信他!我和他打了十六年的交道,他在我这里得到不少好处。但由于命运已经抛弃了我们,他就是我们家最大的仇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如果我打了败仗死了,你会第一个得到消息……母后可以在威斯特伐利亚女王那里避难。看在天主的份儿上,不要让皇后和罗马王落到敌人手里!那样奥地利就会失去打仗的兴趣,就会把皇后带走。英格兰和俄罗斯会让法兰西人接受他们的思维模式,我们就完了……
“也许一两天后我就缔结和约……自从创世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位君主在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里被活捉……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即便是为了法兰西的荣誉,就算我死了,我那在位的儿子和他摄政的母亲也不能被俘虏;他们必须和最后一批士兵一起撤退。要不然人家会说我牺牲了儿子的皇位……
“我宁可知道儿子被杀,也不愿知道他成为了奥地利王子生活在维也纳。我从来没有过看上演《安德洛玛刻》而不为阿斯蒂阿纳克斯的命运感到遗憾,而且我总是认为,他父亲没有活着看到这一景象只是运气好。你不了解法兰西人。这些大事的后果不可预料!”
自从青年时代以来,死亡或失败第一次摆在了他面前,他写信命令约瑟夫准备应付这两种意外。他那善于计算的气质正在估计,如果奥地利放弃其目标后是多么可怕;而同时他对最亲近者的命运的想像也在脑中浮现。如果他明天就下台了,这封信就会证明:荣誉是他那大胆的想像中最后发出的光辉。
同时,他直到最后仍然是个伟大的军事统帅。他将剩余的兵力分为两部分,在一次出色的进击中以其中的一部分打败布吕歇尔。迄今为止,他打的胜仗都带着外国名。在蒙特罗,他再次成为一个炮手,像在土伦时那样亲手将大炮对准目标。他喊道:“前进,战友们!射中我的那颗炮弹还没出世哩!”
他跟布吕歇尔算清了账。现在该对付施瓦岑贝格了!但那个奥地利人害怕影响他作为统帅的声望,所以小心地避免决战。他竟然直接给贝蒂埃写信,建议签定休战协议。皇帝读到这使他打仗的欲望倍增。又给约瑟夫写了一封信,这次是他亲笔写的,信中流露出藐视、精明和大胆:
“你不停在和我妻子谈论波旁家族,但你本不应该这样做。我并不想躲在妻子后面……那只会让我们反目……我从未想过要博得巴黎人的喝彩,因为我不是舞台上的傀儡……另外,真正的巴黎与那大呼小叫的三千人的**截然不同。”
自马伦戈战役以来,他从未给任何一个人这样写过。他的心跳得更加凶猛了。第二天他给萨瓦里写信,萨瓦里曾向他谈到过给各位君主的一封请愿书,谈到过摄政、担心和阴谋。这封信的措辞更尖锐,表明了打仗给他带来的兴奋:
“他们会知道我还是瓦格拉姆和奥斯特利茨战役时的那个人!我在国家事务上不搞阴谋诡计……我可以肯定,如果出现一封针对政府的请愿书,我会逮捕约瑟夫国王和所有在上面签名的人!……我不要保民官!我自己就是大保民官!”
此时此刻,盟军正在争执不休。沙皇想控制巴黎,直到国民们选出贝尔纳多特或另一个人。奥地利只允许波旁王朝复辟。施瓦岑贝格赞成和解,只想武装中立。但经过一翻调整后的布吕歇尔只是喊一声“前进!”便踏上了征程。盟军再次提议重新确定法兰西所管辖的疆土时,皇帝大发雷霆,说:“真气死我了,这不是要羞辱他吗。”有人提醒他,说敌人的兵力是他的三倍,他豪迈地回答说:“我有五万人。加上我就是十五万人!”
这是三月初,他要再次向布吕歇尔发起攻击,他的老战友马尔蒙指挥另一支队伍。
但反叛情绪日益突出。去年秋天在杜本城堡,这一情绪在拿破仑面前体现过;冬天时,他哥哥的小圈子又煽动过它;此时,在炮火中它终于显露了出来。马尔蒙是曾为拿破仑效过力的人之中仍然活着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个背叛他的人。现在,马尔蒙在拉昂不过是虚晃一枪,他把大炮留在城里的广场上,这样从主子手里夺走了胜利,差点让自己死在军营里。“皇帝本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贝蒂埃说,“但皇帝太喜欢他了,只是大骂了他以后又让他指挥他的军队。”
马尔蒙并不是被他宽容的惟一背信弃义者!曾在里沃利与他一同作战的奥热罗开始向奥地利人示好,并擅自离开了他的岗位。他受到的责备充满了柔情。拿破仑给他写信的语气与以前毫无二致。
“六个小时的休息对你不够吗?……你找的借口多么令人同情,奥热罗!没有钱!没有马!我命令你在收到这封信后十二小时之内回到自己的岗位。只要你还是卡斯蒂廖内战役时的那个奥热罗,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指挥官。但如果你感到年纪已让你负担不起,那就把指挥权交给你最年长的将军。国家正面临严峻的考验!……你不能退出最前线:我们都要穿上一步跨七里格的靴子,都要恢复一七九三年时不怕一切的勇气。”
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了波拿巴将军。落日的灿烂使我们想起了日出的辉煌。
由于马尔蒙的撤退,皇帝在奥布河畔的阿尔西的处境不容乐观,只有几千人马去对付一支大军。失败再所难免。鏖战中,一阵旋涡般的尘土掠过战场。很多龙骑兵十分惊慌,望风而逃,喊道:“哥萨克人!”皇帝飞马来到人群之中。“龙骑兵!给我回去!你们逃跑了,可我还在这里呀!”他拔出剑来向敌人冲去,跟随他的只有参谋和保卫人员。六千个哥萨克人逃跑了。他已经许久没有率领骑兵打仗了。贝蒂埃说,皇帝显然是想死在战场上。
但死亡并非召之即来。与恺撒、克伦威尔或腓特烈相比,命运并没有特别对待拿破仑,让他很快的毁灭。这样的人并不仅仅是军事统帅,他们必须活着担任一国之主。自那以后打击越来越强,每一次打击都有代表意义。
他在给玛丽·路易丝的最后几封信中要她给父亲写信,她很勉强地答应了。她没有仿照玛丽亚·特丽萨的样子,而是写了一些冷冰冰的信,以此来暗示他的父亲及其大臣们。传到盟军司令部的消息说,英军在波尔多登陆,波旁王朝的旗帜在那里升起。皇帝给妻子的信被他们拦截了,他在信中说他打算撤到马恩河后面。就因为这一点。最后各方达成一致向巴黎进军。
在这最危险的时刻,拿破仑还有最后一招:他要把农民武装起来组成一支国民后备军,他们会听从他的命令,因为他们恨那些入侵的外国人。但此时传来了消息:马尔蒙再次打了败仗,正在撤回巴黎。皇帝就像一个听说家里起了火的人那样迅疾返回巴黎,他把军队指挥权交给了贝蒂埃。他没法顾及其它的了,与科兰古一起跳进一辆驿递马车,希望能抢先夺取权力。他的想法总是围绕着这样一个问题:“巴黎在说些什么?我会在那里看到什么样的局面?”而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三个能等到我回去?我可以把帝国的安全托付给他们的人?皇后是摄政,约瑟夫是巴黎司令官,马尔蒙是最强大的军队的首领!
夜。换马。由一名军官率领的一队士兵。军官报告说:“奉莫蒂埃元帅的命令,正在为撤回来的队伍解决住宿问题。”
“撤回来的队伍?皇后和约瑟夫国王在哪儿?”
“皇后陛下和罗马王昨天一起逃向布卢瓦。约瑟夫国王今天离开了巴黎。”
“马尔蒙在哪儿?”
“不清楚,陛下。”
皇帝的额上冒出了汗珠,嘴唇颤动着,这一消息使他大感意外。他吼叫道:“前进!明天卫队就要到这里。国民卫队支持我。一旦进了巴黎城,我再出来时要么是个征服者,要么是具死尸!”
科兰古费了好大功夫说服他放弃这一鲁莽的计划。皇帝下令让马尔蒙的队伍占据埃松河后面的阵地。然后他对大臣说:“赶快到巴黎!继续谈判达成共识。我被出卖了。你拥有全权。我在这里等你。”
他乘车又往前走了一点,可以看到塞纳河的水了。但水面上映照的确是敌人的营火!入侵者正在前哨基地做饭和唱歌,而皇帝以及几个仆人在河的左岸看着他们。
然后他让马车掉转方向驶向枫丹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