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许墨没忍住嗤笑了一下。笑完不禁摇头,她竟没由来的想起昨晚张萌的那句“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看看这天气这环境也算是苦中作乐了吧。
有道是西藏的天,娃娃的脸,完全不同于昨日的骄阳似火,今日寒风刺骨中还有夹枪带棒般迎面而来的雨水,雨衣套在防水衣外层,但脸和头发已潮湿,她不知道脚上的创可贴和袜子还可以保持干燥多久,只希望雨水可以早些结束。
空旷莽远的高低山峰层层缭绕着阴沉的云霭,山路泥泞铺展向远处看不清的尽头,许墨查看了摄影组的情况,碰到这样的天气,对于摄影器材需格外注意,知道他们在这方面比她还要专业,之前的准备中他们也配置了专业防水罩和防水器材,她还是免不了更加小心谨慎。
这样一来一回她从队伍的前段掉到了队伍的后段,她觉得嗓子发干,伸手去背包侧边摸水,才想起来中午装满的水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不舔舔嘴唇喝了几口水试图压压胸口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关系带来的沉闷。
“这么快就掉到最后了?”她侧目憋见身边穿着黑色雨衣的顾南知。
虽然知道他一直都在队伍的中后段,就昨天的经验来除非刻意几十人拉开的队伍碰上并不是那么容易。
“询问一下摄影组的状况而已,毕竟天气不好。”她回答。
他扫了眼她,低声说,:“我看你们的摄影穿的都是高级防雨服,怎么你……?”
话没有说完,许墨明白他的意思。
确实,摄影组的防雨服是采购市面上防水性能最好的,是GORE-TEX材质,防风、防水、透气,为的就是让他们可以在雨天拍摄时有更好的机动性,带上帽子就能不受到雨水太大干扰,自然价格也是格外的不亲民。
她不以为然的摊手,“谁叫我只会动笔杆子呢!”
“你太抬举你的笔杆子了。”
“顾南知,你怎么年纪越大嘴巴越毒呢!”
他倒是没有和她纠缠的打算,笑笑,问道:“脚怎么样了?”
她抿抿嘴,摇摇头,“比预想的好,只是没想到今天会下雨。这多亏了你,谢谢你啊。”
“谢我?”他挑眉静静等她回答。
“早上老白送来防水喷雾,让我喷在鞋上,避免鞋湿了影响伤口。”
”老白送的,谢我干嘛!”语调带着些微的上挑,似有意似无意,典型某人惯有的语气。
原来并肩而行的两人,许墨三两步走在了顾南知的前面,与他面对面的背行,顾南知抬眸,撞上她饶有兴致的表情,“可人家老白一看到我就说是授你看的意来给看我送东西的啊~”
听到这些对面的顾南知倒是面不改名,老神哉哉的,许墨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幽色的眸笑意绵绵,“难不成……我们顾少爷是羞于承认!?”
许墨瞧着顾南知无言的表情,觉得甚是有趣,终于也让他吃了回瘪,往前伸了伸头,更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瞧,“哎呦喂,我家顾三少爷真的害羞啊,怕不是这铁树要开花啦~!哎呦喂~这可了得!~”
片刻,也未见顾南知回答,许墨正心里为扳回一城的胜利欣喜得意,看见顾南知噙着淡笑,往她面前走了一步,温和无害的模样,许墨微楞,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许墨……也不知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心里俨然升出一丝紧张,抿着唇,她意隐下局促,本就背着行走,慌乱间险些绊倒,暗叹不妙之时,被顾南知的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仓惶间扯出一丝微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到顾南知幽幽的声音,“嗯,是真蠢。”
许墨明送一波白眼,原先得意自己的胜利,却又反倒着了顾南知的道,心里各种鄙视他一番。
思忖间,响起“沙沙”声,顾南知伸手拿起背包侧兜的对讲机,那头便传来声音,“老顾,队伍前段有队员突**况,已通知随行医生过来……”
“体征。”说话间顾南知已经开始加快速度往队伍前段行去。
“呼吸困难,手脚冰冷发麻,有抽搐表现。”没有了平日的嬉笑语气,老白的声音严肃紧张。
许墨的神色也暗了下来,想来这位队员应该是出现了高反,这种地方对他们来说是最可能发生也是最怕发生的,她不由加快脚步跟上顾南知的脚程,不能奔跑,心速增快也会引发高反,这是培训里重点提到的。
皱着眉头,拿出自己的对讲机,指示在队伍前段跟拍的摄影组,“前段有突**况,一组就位跟进。”
“一组已到、一组已到。”那头在“沙沙”声中结束对话。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记录,变小的雨势这会儿在狂风的夹带中变大,他们却没有放慢脚步,感觉到自己的小脸因风吹雨打已冰冷,许墨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拂掉眼睫挂上的雨水,抬眸看着阴沉天空,山峰草原无不苍茫的弥漫在雾层间,大大小小的湖泊被雨水带起波波纹路,景色如此,衬映着此刻他们的紧迫和狼狈。
再看看她前方几步距离的背影,带着清晰有力的重量,好像他就是这样一直走在她的前头,一直以来都以比她更坦然成熟的心态处理世事,波涛汹涌或是春风沂水,那已死去的故事,那还没开始的结局,佯装无事的平静,自我放逐的孤独,黑夜尽头的哭泣,他说下一个日出不代表那些没有发生,我不能妄言,你不能无视,好歹不能浪费这人间走着一遭。
“都散开些。”顾南知快步走到临时帐篷,示意不要把正在做检查的队员围住,走近那名脸色发白的队员检视,沉声道:“别紧张,放松一些,调整呼吸节奏。”
“怎么样?”
随行队医将检查结果递给顾南知,道:“身体含氧量正常,手脚有些凉,心率稍微快了一点。没什么大问题,让他先就地调整休息或者吸点氧气。”
沉默几秒后,顾南知答道,“没到必须吸氧的份上就别吸,对高反产生依赖和恐惧,怕是得一路吸上去了。”
对于顾南知的观点队医也表示赞同,”确实,良好的心理和情绪是预防和缓解高反最佳良药,那先放松精神,找回体感,我去准备热水加点葡萄糖,缓解缓解。”
顾南知点点头,看了眼围着的队员,侧身对旁边的老白说,“老白,带着其他人先走,都在这也起不了作用,别耽误了时间,这边有我呢。”
转头对着其他队员继续说道,“如果觉得不适的留下来给队医检查,其他人都跟老白继续走,雨大多注意自己体温和呼吸节奏。”
许墨安排一组一人留下继续这边的跟拍,其他人跟着老白一行人继续上路,临时帐篷立刻变得宽松安静,她走到顾南知身边,此刻他正给那队员搓手,“刚才也听到队医说的了吧,你身体含氧量很好,就是心律有点快,调整好呼吸就行。”
顾南知的声音本就好听,沉稳给人心安,这会儿又刻意柔了几分安慰,“我第一次上高原可比你现在严重多了,连续头疼胸闷吐了两天,差点变成无胆英雄。”
他说的简单轻松,许墨微楞,抬眼看着顾南知,从来没听他说过。
在这世间,有些地方始终无法抵达,有些地方不愿抵达,无法靠近的,无所完成的,无从实现的,提醒我们还走在这条路上,她不知道的事情远远比他知道她的事情多得多,明明我们已走过那么多的岁月了啊!有没有一个人,你很想重新认识一次?
队员听了顾南知的话,笑起来,“南……南哥,我…我可以跟他们一样叫你,南…南哥吧?”
他点头,得到许可的队员语气也少了拘谨,继续问道,“南哥,然后呢?后来你怎么样?”
顾南知接过队医端来的热水,递给队员,摸摸自己的鼻子,道:“后来?后来吸了一天氧,那怂样被老白他们笑了好多年,你比我可强多了。”
许墨可以察觉的道那队员听到这里神色已然放松,看样子顾南知的往日糗事安慰了不少。可许墨却觉得那些日子顾南知过得并没有他说的这般轻松容易。
这一天他们果然是最后到达目的地的,庆幸的是下了一天的滂沱大雨已经停了,泥泞的山路旁有几户人家居住,虽只是木头搭建的简易矮屋,比起露宿下过雨的户外也是好上千万倍。
休息的木屋里烧着火堆,比起外面要温暖许多,“换身干衣服,烤暖和些,别着凉了。我去那边。”顾南知指了指那一间矮屋。
屋里有几个姑娘围着火堆,看样子这间屋子是专门置出来给女生的,一旁的角落看到张萌的橘色背包,却不见人影,也不知又去哪儿疯了。许墨也顾不上其他,脱掉湿衣服换上干净的,铺开架在火堆旁烤衣服的架子上,脱掉鞋子的那一刻舒服的许墨愉悦感叹,“太舒服了,我又活过来了。”粉红的小指头不停的摆动,围坐着的姑娘被她逗乐,嗤嗤的笑。
“快过来烤烤,暖和一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笑着说道。
许墨应声坐了过去,架着自己的小脚烤了起来,火堆传来的干燥温度接触皮肤,因风雨低寒的毛孔顷刻间通通打开,渗透进温暖,真幸福啊!
她想这就是所谓的小确幸吧,这如与世隔绝的地方,声音淹没在这广袤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光通明,没有四通八达,没有网络信息,没有快速发达的经济技术产物,没有穿不到的衣服,没有多余的瓶瓶罐罐,他们不再习惯性的去看自己的手机,它变成了确定时间的简单工具,他们开始喜欢面对面聊天的氛围,感受对方的表情语气,而不是对着冰冷的对话框打字,艰辛的旅程对你伸手的伙伴坚定而温暖。
许墨撕掉脚上的创可贴,让发白的伤口透透气,老白给的防水喷雾确实好用,鞋子都没有湿,哦哦哦,不对,是顾南知给的。下次让采购也置办些给摄影部外采用。
“一会儿我俩再去那点木柴备着,晚上啊,我们就围着火堆睡,这样暖和一些。”
“嗯嗯,我包里还有些带的奶粉,晚上我们都喝一点,晚上气温低。”
“哎,我还带的西洋参片,我听说在高原喝点对身体有帮助,也给你们点儿?”
许墨听着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已没有了第一晚的尴尬和距离,她扯着嘴角无声的笑,又想了一下,问道:“那个……请问组织有什么需要安排我做的吗?”
谁也没想到,一直话很少的姑娘突然开口,微怔间一时无语,马尾辫姑娘闪过神儿来,笑着说:“哎呦,没啥特别的,”说完,似乎怕许墨尴尬,继续道:“需要你搭把手的时候我们可不会放过你的,你放心好了。”
许墨也不变扭,微笑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