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里拥有的不只是“导航系统”,还有一幅海洋世界地图。我顺着海底暖流,穿过巴士海峡,向夏威夷群岛的方向游去。
我独自度过的这个星期,虽然觉得有一点孤独,但海龟骨子里有着独处的特性,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点享受。我欣赏到了塞班岛蓝如水晶的海水,那么晶莹剔透,能折射出浮云的形态,惊艳无比。我还见到了威克岛附近的日落,当浪花拍打在洁白的石头上,**漾起一层层彩虹时,堪称人间奇观。纵使美景令人流连忘返,但我不敢忘记使命,砥砺前行。
在威克岛往南美洲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我遇到一个海底奇观。一只白色透明、状似僧侣帽子的动物拖着绚丽的长尾巴游**,它像海中仙子,姿态万千,色彩艳丽。我仰头看着它,根据经验判断,是水母。我怎么会错过这么美妙的午餐呢?可是,它太漂亮了,我舍不得那么快把它卷入腹中。
我向它游过去,跟它一起漂游。我摆动自己的四肢,在这海中仙子的身旁跳起舞蹈,它对我视而不见。它轻蔑的态度激怒了我,我伸出前肢,准备给它点颜色瞧瞧。
“住手。”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一只年轻漂亮的母海龟,它眼眸如炬,体态优美,四肢如桨轻盈地游动。它属于那种你在龟群里见了一眼,永远忘不掉的母海龟。
它说:“那是僧帽水母,它的尾巴上布满触手,触手上有刺丝囊,你碰到它,触手就会发射刺丝囊,你会中毒的。”
早听说僧帽水母有剧毒,我竟然一时昏了头,险些丧命于它漂亮的外表。
我游向那只美丽的母海龟,感谢它救了我。我永远记得它的模样。修长的脖子,鲜艳的唇纹,还有那一身闪烁着健康光泽的背壳,以及背壳上规整的纹路,虽初次相见,但它迷人的样子、勇敢的举动都叫我忘不掉。它叫澜澜。澜澜,这么多年来我念叨无数遍的名字,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我爱上了澜澜。
得知澜澜也是前往南美洲,我欣喜若狂,于是,我们结伴而行。
接下来的这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甜蜜的时光。爱,让我变得勤快、勇敢。我负责保护澜澜的安全,负责觅食,负责规划迁徙路线,做这些事都让我感到开心。迁徙途中,我们寻觅优质水源,寻觅最舒适的产卵环境。在奔赴美好生活的路上,我们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三个月后,我们到达了约翰斯顿岛附近的海域。我们原计划在海岛附近考察一段时间,看看附近的水质和沙滩。然而,某一天下午发生的事改变了我们的计划。
那天下午, 我和澜澜并行漂游, 唱着欢乐的歌谣。突然,一头座头鲸从远处游过来。座头鲸也是迁徙动物,如果没有猜错,它们要赶到南美洲生产幼崽,它们一般成双或者成群出现。我担心得要命,我大声地告诉澜澜,让它游到前面的珊瑚丛里去。澜澜惊慌失措地逃窜,我往它逃跑的另外一个地方游去,目的是引开座头鲸。然而,座头鲸对澜澜紧追不舍,对我视而不见。
我回过头,也向澜澜的方向游去。在座头鲸向澜澜张开血口的一瞬间,澜澜迅速沉到珊瑚丛里,那速度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沉到珊瑚丛里去。座头鲸在珊瑚丛上面盘旋一段时间后,又来了两头座头鲸,它果真不是独自行动。后来的同伴召唤它,它便愤愤地跟着它们走了。
我找到了惊魂未定的澜澜,用前肢轻轻地拍打它的外壳抚慰它。这时,从珊瑚丛的另一侧伸出一个脑袋,竟然是赤目。天哪,它还活着!大难不死,我们再次相逢,欣喜又激动。原来是赤目救了澜澜。它在珊瑚丛里歇息时,看见一只母海龟慌里慌张地往前面游,判断它遇到追捕了,便把它扯进珊瑚丛,让它逃过一劫。我和澜澜对赤目充满感激。
这时,珊瑚丛里又游出两只母海龟和两只公海龟。它们是一起往南美洲迁徙的小团队。很自然,我和澜澜加入了它们的队伍。
我们一行七个伙伴的小团队,从约翰斯顿岛海域往夏威夷群岛游去。一路上,我敏感地发现澜澜有意跟我疏远,它更愿意跟赤目在一起。可是,赤目已经有母海龟伴侣了呀,它的伴侣也是我们迁徙伙伴中的一员。我不愿对此事做过多的假设。
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澜澜,给它捕捉最鲜美的水母、最肥大的三文鱼,给它讲笑话,给它最安全的守护。让我难受的是它一边享受着我的照顾,一边向赤目献殷勤。在众多海龟中,赤目确实引人注目,它英俊潇洒,果断勇敢,温柔体贴,年轻的母海龟都喜欢赤目,更何况澜澜涉世未深,对一切充满天真烂漫的好奇。
赤目是团队的领导者,它对每个成员都关心,保护团队成员的安全是它的责任。而澜澜,因为对它心怀救命之恩的感激,误解了它的关怀。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夏威夷群岛的海域,这期间我们经历了台风、暴雨和海啸。一路上我与澜澜寸步不离,我越关心它,它越烦躁,最后竟然对我恶语相向。直到有一天月圆之夜,我看到澜澜和赤目向海岛的沙滩爬去,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爱情神话破灭了。
海龟并不是情感专一的动物,一生拥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伴侣是很常见的。每年的6 月到10 月是海龟**的季节,在大海里经常上演海龟之间为了争夺伴侣大打出手。一般是公海龟为争夺伴侣而决斗,决斗胜利者拥有伴侣,失败者离开。我,为了尊严为了爱情必须面对赤目。
当赤目从沙滩返回大海,看到我的那一刻,聪明如它,怎么会想不到接下来的事情呢?那个为了团队安危,主动放弃领导权独自离开的赤目,那个带着我去认识老前辈的赤目,那个令我崇拜的兄长赤目,此刻变成我的敌人。
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开战。我们虽然没有牙齿,但是下颚锐利,能啄伤对方。矫健有力的四肢,坚硬如铁的外壳都是战斗的武器。我们伸出四肢,相互攻击对方的头部,很快就扭打在一起。在海龟的世界,拥有优质的伴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常常会有十几只雄海龟为了争夺一只母海龟大打出手。
为了澜澜,我拼尽全力,直到遍体鳞伤,然而,最终我败在赤目手下。
我心如刀割,当天夜里,独自离开了。
我在夏威夷群岛附近游**了将近半个月,最后在本能的召唤下,独自向南美洲东海岸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