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八岁的时候,我的下颚变得强而有力,能快速地撕扯开深海鱼的身体,饱餐一顿。有一次我在海底碰到一只巨大的青脚蟹,它对我耀武扬威地竖起对钳。那不可一世的神态,那傲慢的眼神,那横着走路的姿态,无一不在告诉我,你弟弟曾丧命于我种族的钳下。

我向它游去,用粗暴的动作挑衅它,前肢一掌拍在它的大钳上,用后肢踢它的躯壳。它被激怒了,竖起两只硕大的眼珠,用爪子拨动海底的沙土,扬起一阵沙尘。它的体型不及我的三分之一,竟然敢对抗我。我扑上去,一掌拍在它的外壳上,把它拍晕了。接下来我用嘴巴轻易就撕开了它的躯体,把它卷入腹中。我吐出青脚蟹硌牙的骨头,仿佛吐出了一口长积于胸的怒气,对于弟弟的死,我终于释然了。我从被捕食者变成了捕食者,海底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我已经了然于胸。

深秋时分,落渔港浅海里的水温不如夏日那么温热了。

我的身体里有一种情绪在涌动,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每到深夜,我总要浮到海平面上透透气。夜空深邃,星河灿烂,浩瀚的星空下,我犹如一粒尘埃漂浮在海面上。星空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此刻是否也有一只海龟同望一片星空,心里有莫名其妙的惆怅?

我离开流沙湾往南海游去。几乎同一时间,居住在沉船附近的海龟朋友也一起向南海游去,令我惊喜的是我们在日本暖流带上遇到了赤目,它跟我们同行。是的,我们都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秘召唤——我们要遵循大自然的规律,遵循祖祖辈辈的旅行路线,开始大迁徙。

我们都很兴奋,充满勇气和好奇。我们通过地球的磁场辨别方向,我们体内有着一种能利用地球磁场或者重力场辨认方向的“导航系统”,同时还能参照海流的方向和不同时期的水温来校正航向。我们随着洋流从南海出发,向太平洋游去,我们的目的地是大西洋沿岸的南美洲东海岸,一万六千多公里。

迁徙的路途虽然遥远且充满危险,但我们这群年轻海龟在一起是快乐的。我们唱歌、跳舞,躲避鲨鱼的攻击,趴在漂在海面的木板上看星空,围攻捕捉乌贼。如果说在迁徙途中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那便是属于长空和赤目之间的领导权的争夺战。

长空也生活在沉船附近,它比我们长一岁,我们很多行为都效仿它,虽然我们不是群居动物,但是不知不觉中我们愿意跟随它。因为它比我们冷静、勇敢,会审时度势。有一次,两条虎鲨在沉船附近徘徊,把一些冒失的鱼类卷入腹中。长空让我们躲在甲板下面的缝隙里,虎鲨游不进来,看着我们干瞪眼。这时,阿蒙从深海游玩回来了,往沉船的方向游过来。

虎鲨看见阿蒙,调转方向,往它那边游去。危急时刻,长空从甲板的缝隙冲出去,把海水撩拨得哗啦啦响,成功转移了虎鲨的注意。两条虎鲨对视一眼,领悟了彼此的想法:这只更肥大,主动送上门来,先围攻解决它,另一只回头再解决。

两只虎鲨左右夹攻,向长空逼近。拼速度的话,长空肯定会沦为虎鲨的腹中之物。只见它迅速沉入海底,虎鲨刚把方向对准海底,长空早有预备,从海底绕到沉船的另一边。长空的举动是用生命押下的赌注,赌虎鲨对陌生环境的判断会产生误差。它赌赢了,等虎鲨绕过去时,它已经从一个破孔洞进入沉船内部了。长空的周旋为阿蒙取得了逃脱的机会。

长空用智慧和勇气赢得大家的尊重,迁徙之初,大家跟随长空,在它的领导下前进。然而,赤目在团队生活中的领导能力逐渐显露出来。迁徙的第七天,我们到达东沙群岛,那里海水澄澈,鱼虾鲜美,在茂盛的深海花园里,各种海底生命繁荣兴盛。赤目建议大家在海岛附近歇息几天,寻找食物和广阔的沙滩。长空却持反对意见,它说:“歇息几天耽误多少路程?我们的目的地是万里之外的大西洋沿岸。”

赤目说:“我预感这几天会有恶劣天气出现。”

长空说:“大伙评评理,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如今风平浪静,怎么能凭你毫无根据的预感改变大家的计划?”

它们争执不下,长空说:“相信我长空的跟我走。”

大家很为难。

赤目说:“长空,为了大家的安全,你跟大伙留下吧。我走。”说完,赤目划动矫健的四肢,向大西洋的方向游去。

赤目用离开的方式把安全留给大家,也把领导权交给长空。长空如果离开,就得跟赤目一起走,它不喜欢赤目,所以只好留下。

第二天清晨,我们感觉到天气的异常,海底的波浪滚动的幅度很大,很多鱼类四处逃窜,看来赤目的预判是对的。

它明知道离开会有危险,还是离开了,把安全留给了迁徙大部队。长空告诉大家,怕是海啸要来了。它说:“你们游到最近的海岛上,不要待在这里,我去找赤目。”

谁也劝不住长空,内疚感和责任感不允许它留下,它划动四肢顺着赤目的方向游走了。

我们凭借身体的“导航系统”,向最近的海岛游去。海浪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很快掀起了惊涛骇浪,我们的小身躯在大浪巨大的推力前轻如落叶,一会儿被冲到海底的泥沙里,一会儿被卷到浪尖,我们一起迁徙的小伙伴被冲散了。

我在巨浪里旋转,像排球一样被抛来抛去,还受到大海里大型动物的撞击。我被卷到空中,闪电狰狞的面目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我坠入了深海,在坠入大海的那一刻,我撞上一个坚硬的物品,一阵痛感袭来,我感觉背壳快被撞下来了。

我被海浪卷着颠簸在风浪里, 昏昏沉沉, 由于体力不支,我晕过去了。当我醒来时,躺在狼藉的乱石堆中,就是我埋葬翠翠的那个荒岛。翠翠每年从南美洲往中国南方迁徙,我们有很长一段的路线是重叠的,它每年会在东沙群岛南部停歇,补充能量后再飞往银鸥码头。

我在荒岛上度过了一个星期,身体恢复后,独自踏上了迁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