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

泰定十二年六月, 炎炎夏日,北平亦如同一个火炉一般, 热得人恨不得整个泡进水里。

但对于宫里的人来说, 却没有一个人敢松一口气,实在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们松口气。

朱元璋自打一个月前喊着回来后,立刻把各地的儿子都召了回来, 连同被一直圈禁在北平的燕王也都被押送到了北平。这架式, 傻子都清楚怎么回事了。

可是朱元璋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差。想起朱元璋的岁数,七十一了啊, 该懂的人都懂了!

“太上皇,燕王来了。”朱元璋正抱着一个才呀呀学语的小子逗弄着, 听到禀告头也没抬的道:“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胖嘟嘟的朱高炽领着削瘦却显得憔悴的人走了进来,这人正是朱棣。

所谓燕王,如今朱高炽承袭燕王位不假,架不住朱棣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到底在朱元璋心里谁才是燕王, 那可说不准。

不过, 称上一句燕王总是没有错的!

朱元璋抱着怀里可爱精致的孩子,朱棣问:“瞧他像不像至儿?”

朱棣闻声一眼看了过去, 打量半响后道:“像。”

朱元璋听着眉开眼笑道:“我也觉得像。就是没有至儿鬼精灵。当年那么多叔叔里, 至儿是最喜欢你的。”

提起往事,朱棣久久没有作声。

朱元璋突然沉下了脸, 一旁明显被喊来当作要背景板的朱高炽抖了抖。

“到现在, 你还觉得自己会比你大哥做得更好?”朱元璋自知为何朱棣生出了某种心思, 可是, 事实摆在眼前, 由不得人无视之。泰定帝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开疆辟土,安定民心,大明朝蒸蒸日上,好与不好都摆在眼前,绝不是朱棣想否认就能否认得了的。

当年,朱棣敢生出那样顺势而为,除掉泰定帝的心思来,无非是要取而代之。他的这点心思,谁都一清二楚得很。不说破,仅仅不过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直到今日,朱棣能好好活着,既因是朱元璋在,也因为朱棣闹不出动静来,可是,以后呢?

对啊,以后。

第345节

朱元璋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他有着数。将来,他是看不见了。

可他看不见,也总是要为儿子们打算打算。

泰定帝地位稳固,只要其他儿子不作死,不想不开跟他作对,泰定帝容得下他们。别的人朱元璋都不担心,独独眼前的朱棣,朱元璋是每每想到,每每为之头疼。

“父皇担心我作乱?”朱棣嗤笑一声问,朱元璋板起一张脸道:“怎么,我还能冤枉了你?哪怕到现在你也依然不甘心,你在想什么以为我不懂?”

这句话引得朱棣笑出声来,朱元璋却眉头紧锁,“怎么着,你不承认?”

朱棣大大方方的道:“我承认,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爹了解我,难道我就不了解爹吗?您这一回把我喊到北平,不单单是想看看我而已。”

这回轮到朱元璋笑出来了,“说对了,我确实不单单是想看看你,我更想知道,你这会儿是不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爹是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样的话?您是我爹,您了解我,我要是个软骨头,您也不会一关我就那么多年。”朱棣说到这儿面露戾气,纵然是对朱元璋,朱棣心中也是有恨的。恨朱元璋那样的狠,竟然把他一关就是二十多年!

泰定帝是他的儿子,难道他朱棣就不是了吗?

“你是直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朱棣,自清楚那么多年以来其实朱棣一直都不安分,正是因为他的不安分,才让朱元璋选择把人弄过来,就弄在眼前,他倒要看看,在他面前,朱棣敢不敢承认?

“何谓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争天下,若一味只讲对错,试问父皇能登上这个位置,大哥能当这个皇帝?说起来,论魄力我是真不如大哥。他竟然敢均分田地,为此不惜把全天下的士绅都得罪了!父皇,这里面也有您的手笔吧。是谁提出来的?您不会想得到,您要是真想得到,早年您刚得天下那会儿您就这么干了。既不是您,大哥也不会想得如此长远,是朱至?”朱棣一通分析后立刻得出结论,这个人只能是朱至。

朱元璋点点头道:“不错,是至儿。”

“爹,您是真不怕将来我们家会再出一个武则天吗?”朱棣就是故意的,朱高炽在一旁听着唤一声爹!

可惜朱棣根本不理会他,只狠狠瞪他一眼,无声警告他不许吱声,这还轮不到他说话。

“咱们家就算出一个武则天,那也是姓朱的。但凡儿子们要是没用,女儿们顶上又有什么不可以。毕竟,让无用的人执掌江山,那不是等于将天下拱手相让?比起让别人得了江山,我更愿意我们朱家人上。”朱元璋丝毫不认为需要担心女人上位的事,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只能说是他们老朱家的男人没用。

大好的局势都能斗不过一个女子,便证明他的本事不过如此,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说了,谁有用就谁上。

朱元璋话音落下,朱棣已然质问道:“既然如此,父皇就不该把我关起来,至少不应该半点机会都不给我。”

不错,朱棣是恨朱元璋的,恨他一怒之下把他关在应天那么多年,不许他出府门一步。

但凡朱元璋只要平等对待他,给他机会,他会证明自己绝不比泰定帝差!

“你想跟你大哥争,先得越过我。”可是刚刚无所谓后面的子孙怎么争怎么抢的朱元璋,却在这一刻放出这样的话,好让朱棣知道,他就别做梦,只要朱元璋活着一天,就不可能让朱棣和泰定帝做对,从前不会,现在更加不会!

“父皇。”朱棣错愕无比,明明朱元璋刚刚才说了,谁有本事谁就上,可为何突然就又变了?他那样坚定站在泰定帝面前,不允许任何人跟泰定帝抢,他可曾想过他们其他儿子的心情?

可惜,朱元璋丝毫不觉得自己对泰定帝的庇护,和对其他儿子没本事的输给女人的赞许有什么冲突。

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儿孙,谁知道那是几代后的事?

既然不知道,只要大明江山在就好,管那许多做甚!

“关了你二十几年,我希望你能收手,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既如此,我死了之后,你就守在我的皇陵左右,若敢离开皇陵一步,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朱元璋的儿子,也不再姓朱。”朱元璋一番试探,算是得出了结论,明了朱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可能放弃他的野心。

“这么些年来,你自己做过的事你自己清楚。当年老二家的之所以动了杀你大哥和雄英的心思,都是因为你派人跟她联手,你是想借她的手置你大哥和雄英于死地。你知道,一但你大哥和雄英出了事,你的那些兄弟们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雄英这一代,除了至儿,也无人会是你的对手。若非至儿是女儿身,在你看来不足为患,你也会连她也来一并除去是不是?”朱元璋提起陈年旧事,朱高炽吓得已然俯身跪在地上,“皇爷爷。”

“跪什么跪,你要知道,如果你皇爷爷想杀我们,我们根本活不到今天。”朱棣却无所畏惧,他自己做的那点事,他根本不怕被人知道,也丝毫不觉得朱元璋说破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困着,更希望能够找到机会一鼓作气成为朱元璋继位的不二人选。

可惜,当年的秦王妃本事太小,这样一件事都办不好。

“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朱元璋瞧着有恃无恐的朱棣,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朱棣敢一再动手,那就是吃定朱元璋不会杀他!

“父皇素来心狠,岂有不敢之理。不过是想不想罢了。可对我来说,一辈子被困在方寸之间,那比死更难受,我舍不得死,父皇如果愿意杀我,有何不可。”朱棣早就不怕死了,与其生不如死的活着,他宁可选择死在自家父亲手里!

“陛下。”门外传来一阵叫唤声,也让怒气在不断积攒,眼看就要破土而出,宣泄在朱棣身上的朱元璋瞬间有所收敛。

“父皇有什么话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泰定帝领着朱雄英和朱至行来,看到地上跪着的朱高炽以及在朱元璋怀里的孩子,嗔怪一声。

朱元璋这才想起怀里有另一个人。

低头一看老老实实的孩子,显然被突然的气氛吓得不轻。

泰定帝第一时间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哄道:“宣远乖,随着雅娘去寻你外祖母。”

对了,这孩子正是朱至与汤显之子汤宣远。回过神刚过周岁的孩子第一眼望向朱至,见朱至点点头,立刻从泰定帝怀里下去,一摇三摆的往外走。

“至儿也为人母了,说来你与汤显成亲十数年,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一个孩子,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朱棣也不算是不给泰定帝面子,但就是当着泰定帝的面,他都想往要泰定帝心上多捅几刀,最好能让泰定帝痛苦。

朱至这么些年越发沉着稳重,如同一汪湖水,深不见底,不可窥探。面对朱棣挑衅,配合好奇的问:“四叔有何见解,我洗耳恭听。”

此话落下,朱棣充满恶意的道:“你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心里没数?”

不料朱至笑了笑道:“诚如四叔所说,那又如何?上了战场,敢杀人的人,早料到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我敢做,便早已无畏。”

笑话,朱至要是连这都怕,她当年就不会忍住良心的折磨,也非把事情办好不可。

做,非做不可。纵然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她都无所畏惧。

“还真是朱家的种,这口气,全都如出一辙。”朱棣听完之后眼中却尽是认同与疯狂。

所谓朱家的人,无非是他们从骨子里都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管什么报应不报应,他们都不管,只要做好眼前的事。

“你费尽心思让女人出头,是想将来学武则天吗?”朱棣果然是不安好心,听听他这话。

“我学不来,论狠,我不及她。所以,在我这是不可能,但以后,只能说时也,势也,不以人之思想就能定局。”朱至不是那当皇帝的料,她有数着。况且,皇帝是什么好差事吗?

朱至一脸的没有兴趣,落在朱棣的眼里,其实是让朱棣不痛快之极的。

朱雄英自进门来就没有吱声,看着情况已然将朱高炽扶起,对于朱棣挑衅问起的话,只当作听不见。

“大哥真是教了一双好儿女。”朱棣冒出这句话,泰定帝同样也道:“你也有好儿子,好女儿。”

话说着视线落在朱高炽身上,朱高炽是什么样的人,再没有比泰定帝更清楚的。

“能文能武,心怀仁慈,你要为了自己那点不甘,叫他们一辈子都因为你抬不起头?”泰定帝继续询问,语气平静,扫过朱高炽满脸担忧的眼神,也想问问朱棣是不是要继续不依不饶下去。

朱棣看向朱高炽,“他们早就该当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执迷不悟。”朱元璋算是听出来了,朱棣言外之意无非是他要不死不休。生气的朱元璋咳嗽起来,朱雄英上前顺着他的背道:“爷爷。”

“没事。行了,既然说不通,你回去吧。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诏令,不许出府门一步。”朱元璋竭尽所能劝服儿子,可惜明显失败了,于此时已然不愿意再看朱棣一眼,这便要将人打发。

朱棣想要再说话,朱元璋却不想再看他一眼,“别让我叫人把你拖下去。否则你会颜面尽失。”

到现在朱元璋愿意给儿子留着脸呢,如果儿子不识好歹,以为他做不出什么事,朱元璋不介意让他亲自体会体会颜面尽失是什么感觉。

朱棣已经足够丢脸了,又怎么会想让别人再看了笑话。

朱高炽已然在第一时间扶住朱棣道:“爹,爹。”

一声声爹唤来,充满乞求。

朱棣也不知是听进朱高炽的劝,亦或者感受到朱元璋话里的威胁不单纯是威胁,他要是敢不听,看,朱元璋能做出什么来。

等朱棣和朱高炽一走,泰定帝坐到朱元璋身边道:“父皇是生怕我镇不住吗?您是觉得我好欺负?”

对喽,要不是担心泰定帝,朱元璋何必把朱棣弄过来,甚至出言告诫。

“我是怕你镇不住他们吗?”朱元璋瞪了泰定帝一眼,泰定帝安抚的拍着朱元璋的背道:“那父皇就别操心了。您想见谁就见谁,无须为儿子再谋划。儿子这些年当着这个皇帝,还不至于镇不住人。”

泰定帝知道朱元璋为他操了多少心,正因如此,他更希望在最后,朱元璋可以少用皇帝的身份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要高兴的吃吃喝喝,做他欢喜的事就好!

“怎么,嫌你父皇老了,觉得你父皇没有用了?”朱元璋狠狠瞪了泰定帝一眼,不喜于泰定帝竟然想让他成为一个废物。朱元璋很不高兴变成一个废物。

“爷爷,没有像您这样不识好人心的。我爹是嫌弃您吗?他是觉得您这一辈子操心的事太多了,不想让您一直操心下去。”朱至坐过去,给朱元璋捏起胳膊来。

朱元璋瞥了朱至一眼道:“你和汤显也算好事多磨,好不容易回来,汤家接二连三出事,你们守孝三年,这才得了宣远这个孩子,也就不知内情的人才会说什么报应。报应,什么是报应?你救的人远比要杀的人要多得多,真有报应,也该福报。”

听着这番话,朱至便明白了朱元璋是在宽慰她,希望她别因为别人的一两句难听的闲话便质疑自己。

“爷爷,我都说了我不怕。”朱至很是无奈,不管在战场厮杀也好,为收回田地分田时不得不杀那些不配合的人也罢,朱至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连怎么死法朱至都想好了,哪里会怕的。

人生在世,做该做的,纵然将来尸骨无存,受万人唾骂,朱至都无所畏惧。

朱元璋打量着朱至,最后伸出手抚过朱至的头,就好像朱至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抚着,“你是个好孩子。你爹,你哥哥,他们会知道你的好,不会让你受苦的。”

“嗯,都是爷爷教得好。”在说到泰定帝和朱雄英时,朱至重重点头,眼中都是暖意。

朱元璋望向泰定帝和朱雄英道:“至儿出头得罪的人太多,想要她死的人也太多,如果连你们都护不住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别寒了天下人的心。不能让她将来被人欺负了!尤其是你。”

话说着视线更多落在朱雄英身上,泰定帝怎么做的,朱元璋已然看在眼里,可是将来朱雄英会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朱元璋很难不担心。

朱雄英明白朱元璋言外之意,想保证,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爹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泰定帝接过话,郑重向朱元璋承诺。

朱元璋一想也对,泰定帝还在,他既然不担心泰定帝会让朱至受委屈,真到泰定帝感应到生命流逝时,定会为朱至安顿好一切,就如同他现在这样。

“好。”想通一点,朱元璋也就不纠结,“走,现在应该花都开了,我们出去看看。我不想呆在屋里,闷坏了!”

泰定帝想拦着,可一想为什么要拦着?

只与朱雄英一道扶着朱元璋起来,朱元璋不满的挥开手,“我还能走,你们都离我远些。”

听听这嫌弃的语气,朱雄英紧扶着朱元璋,明摆着不管不顾,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也是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马氏领着常氏和陈亘行来,迎面看到他们走出去,立刻问:“这是做什么去?”

朱元璋第一时间上前握住马氏的手,“屋里太闷,出去走走。咱们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独独北平城,我们都没有认真看过。”

因是迁都,儿子在这儿,以至于朱元璋都没有好好看过北平城。马氏一笑,由他牵着手,走向花园的方向。

炎夏之际,湖中的荷花最是显眼。朱元璋走得很慢,也无人催促她。

“娘亲。”这时候,一个小团子小跑过来,除了汤宣远还能是谁。

一众人听着声音转头看了过去,汤宣远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过来,却突然绊倒在地,第一时间常氏就要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朱至先一步把人拉住,对于跟在汤宣远身后想扶汤宣远的人都以眼神制止。

如此,朱至才缓缓走到汤宣远身边蹲下问:“宣远,需要娘亲扶你起来吗?”

小小的团子听着朱至的话,本来略有些委屈,却侧过头似在考虑,随后摇头,“不要。”

话说着已然自己爬了起来,朱至眼中尽是笑意,朝汤宣远张开双臂,汤宣远眼睛亮闪闪的扑入朱至怀里,朱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宣远真勇敢。”

汤宣远笑得更高兴了,“我乖。”

“很棒!”朱至摸着他的发项给予肯定,“我们宣远有没有哪里伤着?”

说着话上下打量汤宣远,汤宣远摇头道:“没有!”

“那就好。”朱至说着话已然起身牵起汤宣远的手走向长辈们,道:“宣远要向长辈们问安。”

汤宣远一个个的唤着,朱元璋感慨道:“这么多年我总在想,我们至儿当了母亲会是什么样。”

马氏含笑道:“能是什么样,我们至儿会是一个好母亲。”

“你爹许你那一个侯位你不打算给宣远?”朱元璋更好奇一件事,朱至低头看了一眼好奇得恨不得继续跑去玩的汤宣远,当即撒手道:“想玩就去玩,这河也好,树也好,想干什么都可以去。让人陪你就行。”

汤宣远一听眼睛亮了,冲一众长辈们躬身施以一礼,再一次跑了,他想去摘花。

第346节

常氏瞪了朱至一眼,听朱至那爽快的语气,恨不得把朱至的嘴堵上,但想到先前和朱至的约定,最终不得不噎回去,但必须叮嘱伺候的人道:“看好小公子。”

朱至这会儿也正面回答朱元璋的问题道:“既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男孩子,样样都有了,以后未必争气,想要爵位让他自己努力去。”

泰定帝第一时间拧紧眉头,朱至已然道:“爹可别忘了,我两个弟弟都没有封王。”

对,朱允熥和朱允炌都没有封王,无所建树者,是泰定帝要开先例,树典范,故而才会一直卡着不给朱允熥和朱允炌封王。

朱允炌还好,毕竟还小着。一想起朱允熥都成婚多年了,尤其傅堇几立军功,这都成了新一代的女将军了,眼看这就要牢牢压着朱允熥了,朱允熥还是一介白身。为这事儿常氏没少着急,但又莫可奈何,谁让朱允熥不争气。

“你们可够狠。”朱元璋感慨,朱至道:“对咱们自己不狠,对别人倒是挺狠,让别人一辈子都得养他们。真不怕把人养废?有多大的本事占多少位置,挺好。不怕闹出大事。”

朱元璋是绝对说不过朱至的,想他自己给大明埋了多少雷,他能不知道?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朱至自己都不急着帮儿孙争取,他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汤和那小子听说你生了个男孩别提多高兴。”朱元璋提起信国公,也就想到更多的人了,“一眨眼的功夫以前那些老家伙都不在了,就只有一个汤和。”

“爷爷,信国公比您还要年长几岁。”朱雄英提醒一句,朱元璋一句小子唤的信国公,不妥吧!

朱元璋才不管,“那又怎么样。我就叫了。”

朱元璋任性开口,不管不顾,丝毫不讲理的样儿,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这些花开得真好。”朱元璋果断转移话题,本来他就是出来赏花的,不想讲那些糟心的事。

“等花落了,就可以吃莲子,还会有莲藕。”马氏相对实际的接话,朱元璋笑了,“咱们这样的人,自来就不懂附庸风雅,还是你懂我,知道我看着这些花想的是什么。”

朱至已然接话道:“花也可以做糕点充饥,就是麻烦了点。”

这回引得一众人的眼神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花都想到了吃,也是没有谁了。

“炒土豆片,土豆丝,炸薯条,你们吃的时候不是挺欢实的?”朱至丝毫没有要反省的意思,说到吃,各种各样的吃法,吃的时候哪一个嫌弃了吗?

果然,随着朱至一举例子,没有人再吱声了,朱至每回做出来的东西,谁吃得少了?

正是因为吃得不少,理不直气不壮,不敢再挑刺。

“真好啊!”朱元璋笑得赞一声,满脸都是欢喜,发自内心的欢喜。当然,还有眷恋。

马氏感受到,握紧了他的手。

“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追求长生不老,毕竟这个世间太好了,好得让人哪怕明知生老病死是自然之道,也有太多的不舍。”朱元璋扫过眼前看到的景致,包括人,终于体会到那些不舍因何而起。

“重八。”马氏唤一声,她想宽慰朱元璋,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放心,我不追求长生不老,他们不都说了吗?丹药里头都是毒,对身体不好。”朱元璋没有想过要长生不老,也没有打算让任何人帮他达成这个愿望。丹药有害于身体,朱元璋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就是感慨一声,想多看这世间多一眼。看多一眼是一眼。”朱元璋笑着说,没有怨恨,没有不满,单纯就是舍不得罢了。

一群人听着朱元璋的话,都懂得,但也无法控制内心的难受。没有人想死,可是也没有人能逆天改命,叫人不死。

“好在,这些年大明百姓越来越好了,走在乡间上,总能听见百姓们对你的夸赞。你这个皇帝当得比我好,我很骄傲。”朱元璋纵然不舍,但至少看到这个天下,这个世间的百姓过得好,一如他那时候参加举兵盼着能够过上的日子那样的好,他的心里十分高兴。

“哪里是我的功劳,父皇和群臣们助我颇多,我都明白。”泰定帝不敢居功,他不过是在上头支持他们做事罢了,既没有像他们那样事事亲历亲为,也没有冲锋陷阵在前,论功,他不敢揽。

“行了,都是自家人,客套的话用不着说了。”朱元璋心里有数,阻止泰定帝再推脱下去。

“父皇,让弟弟妹妹们都来陪陪你吧。”泰定帝知道朱元璋把兄弟们全都叫回来,其实就是舍不得他们,那就由他来,把人都喊过来吧。

“好,我们一家子一块吃顿饭。”朱元璋曾想过自己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最后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现在这样他挺高兴。

泰定帝得了朱元璋一句准话,立刻让人去安排。

朱元璋等着儿孙们聚在一起,对于儿女们各说着近日开心的事,无一不透着欢喜,不自觉间,朱元璋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高兴归高兴,宴散时,朱元璋叮嘱道:“日后你们都得听你们大哥的,莫要听信别人几句谗言同你们大哥,侄子作对。”

谁都明白朱元璋这样唤他们过来是什么意思,正因如此,更让他们心下颇为不安。

此时听朱元璋叮嘱,要不少人都含泪应道:“是。”

“啊,你们可得记住了,至儿是宗人府宗正,你们要是不听话,你大哥不好出手收拾你们,你们的侄女什么德性,你们都是有数的,到时候别一大把年纪还丢了脸。”朱元璋想让气氛轻快些,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他看得不甚欢喜。

“父皇也知道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再让侄女打,太丢脸了,不如您将这权利收回了吧。”秦王眼里虽然含着泪,依然提出申请,盼着亲爹最后能顾念一些他们这些当儿子的。

朱元璋本来有些舍不得,一听秦王的话道:“你一大把年纪还能做出让你侄女打你的事儿来,该反省的人是谁啊?你也好意思让我把权利收回来?正好你们都在,听好了,但凡你们要是犯了事,我许至儿把你们往死里打,用不着手下留情。”

!!!秦王以及一干王爷们!这绝对是亲爹,最亲那个!

随后,一干兄弟怨念无比的目光落在秦王身上,哥啊哥,你确定是想解救我们?不是想把我们往死里坑?

秦王真觉得挺冤的,天地良心,他要是有一丁点坑兄弟们的心思,天打五雷轰。

“行行行了,滚滚滚!”朱元璋就觉得,儿子都是来讨债的,他别想着叮嘱他们两句,让他们日子好过一些,还是把人打发走了吧,眼不见为净,省得把自己气死!

眼看不小心又把亲爹气着,秦王收到泰定帝警告的眼神,麻利干脆的招呼兄弟们走人。

朱元璋和马氏一道回了屋,也没让人伺候,只与马氏一人一张摇椅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还记得那一年你病得命悬一线的事吗?”朱元璋提起陈年旧事,马氏一愣,随后点点头。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死了,然后到雄英,没几年又是标儿,老二,老三,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你不知道,醒来之后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朱元璋絮絮叨叨的说起,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马氏握住他手,想要安抚他,可突然反应过来,“至儿呢?”

这话问得朱元璋猛然抬头,一字一顿道:“没有至儿。”

四个字让马氏一怔,喃语道:“怎么会没有至儿?”

朱元璋苦笑道:“梦里没有至儿。一直没有。”

马氏更是怔住了,朱元璋握着她的手紧了松,松了紧道:“你的命是至儿救回来的,后来老二老三的命也是她救的。”

说到这里,朱元璋道:“如果没有至儿,我梦里梦到的一切都会发生,到最后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会像现在这样最后还有你陪着。我们标儿,雄英,一个个都好好的,都在。”

朱元璋望向马氏,哽咽的道:“幸好,你们都在。”

马氏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要走了。”夫妻相顾无言,过了许久,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地传来,马氏泪水再也止不住落下,朱元璋伸手抚过她的脸道:“下辈子真想再遇见你。”

马氏泣不成声,朱元璋喃语道:“可是,你未必想要再遇见我了吧。也好,咱们这辈子能做成夫妻,能相守这几十年,也够了。我既不是一个好丈夫,又怎么敢奢望和你下辈子再见。再唤我一声重八吧。”

朱元璋笑着看着马氏,马氏张口唤道:“重八。”

“唉!”朱元璋朗声答应,望着马氏的面容,想着泰定帝,朱雄英,朱至,终是慢慢合上了眼。

泰定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洪武皇帝崩,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庙号□□。八月,入葬孝陵。后世称其一代明君。其领义军一扫自宋以来的耻辱,一统河山,再创盛世,泰常盛世由他而始。

后,泰定二十二年,太后马氏薨。马氏却不愿意葬入帝陵。临终前,马氏叮嘱泰定帝,将她葬回濠州吧,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最后,她不想再当皇后。只愿如来时一般,平平凡凡。

泰定帝遵从马氏所愿,以衣冠葬入孝陵,关闭地宫。随后却悄悄将马氏葬回濠州,就葬在马氏曾经熟悉的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