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歆闭目静心而听,紫如之曲若天音传来,时而宛转如空山鸟鸣,时而盘旋若鹰击长空,时而铿锵藏杀伐之气,时而轻柔似深冬飘雪。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叶歆一时兴起,解下腰系的雪竹箫也呜呜地吹了起来。
紫如顿了一下,朝着叶歆嫣然一笑,继续抚弄琴弦。
叶歆本以乐曲和鸣,但他的脑中忽然出现了当时在灵枢山拜别凝心之日,两人水木共鸣之曲,那是天籁,就如天地、阴阳,完全融合,牵动人心。
叶歆的曲风一变,从雪竹箫弹出来的不再是普通的曲子,而是天音。一个个音符不再跳入众人的耳朵,而是直接钻入了每个人的心,拨动他们的心弦。连紫如也停了下来,痴痴地听着叶歆奏箫。
突然,叶歆觉得胸口刺痛,接着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心知旧病又犯,立即罢箫不奏,掩着嘴巴。
众人刚从箫声中醒过来,见鲜血从叶歆的指缝中流了出来,都大惊失色。
红逖和紫如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叶歆掏出手巾抹了抹嘴角的血渍,歉然道:‘打扰了诸位雅兴,叶某抱歉。’
红逖对叶歆颇有好感,见他脸色很差,转头对紫如道:‘我先送叶大人回府,一会儿再来收拾行装。’
紫如关心地道:‘不如让叶大人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
叶歆摆了摆手道:‘没事,不必担心。红兄,我们走吧!’说罢便向外走去。
到了府内,叶歆看了一眼红逖,突然有点担心,万一他知道真相却要与自己作对,事情就难办了。
丁旭迎了上来,见叶歆脸色不好、脚步虚浮,急声问道:‘大人,没事吧?’
叶歆摆了摆手,问道:‘酒宴准备好了吗?’
‘都弄好了。’
‘你去lsquo;隆昌客栈rsquo;把红大人的随从都送到我们的客栈去,好生招呼。’
‘是!’丁旭应了一声,便走出了府门。
叶歆笑着对红逖道:‘红兄,我已在内堂备下酒宴,红兄请。’
红逖笑道:‘叶兄太客气了,请。’
穿过前院,两人步入了南院,叶歆虽然面带笑容,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叶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亭台楼榭,美不胜收,红逖忍不住叹道:‘叶兄竟然有这么好的府第,便是铁凉的王爷也没有。’
叶歆笑道:‘这本是廉亲王府,他坏了事,皇上赐我,我还嫌太大不方便。’
正说着,两人已到南院的‘养怡轩’。
红逖见这‘养怡轩’虽不若前院富丽堂皇,但青竹石桌,回廊小楼,将小院点缀得清新雅致,令人心旷神怡,再次赞叹不已。
步入正房的大厅,厅中已设下了酒菜,一名宫装女子正背对着自己,怀里似是抱着一个孩子,他以为是叶歆的夫人,有点尴尬,转头去看叶歆。
叶歆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红緂听到脚步声,心里突地猛跳了起来,怀中的儿子正睡得正香,红緂轻轻地摇着儿子,也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
红逖猛的止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红緂和她怀中的婴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叶歆退至后面,将房门关好。
‘妳hellip;hellip;妳hellip;hellip;妳是小妹?’红逖惊得连说话也结结巴巴,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是事实,身为铁凉未来皇后的妹妹竟然抱着一个婴儿,从她娇鲜欲滴的俏脸和成熟的风韵可以看出她早已是人妇,而且还是叶歆的妻子。
叶歆叹了口气,走到红逖的身边,道:‘大哥,坐下再说。’
红逖猛的转身揪住叶歆的衣服,怒目而视,喝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干的好事吗?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红緂吓了一跳抱着孩子扑了上来,哀求道:‘哥哥,先坐下来听我们解释。’
叶歆神色尴尬,苦笑道:‘大哥放心,我会解释清楚。’
红逖依然不肯放手,怒道:‘你这个混蛋,还说什么天下第一情痴!呸,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已经定亲了,她是铁凉的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出了这丑事,你这不是害人吗?’
红緂叫道:‘哥哥,不关他的事,是我逼他的。’
红逖又愣住了,抓着叶歆的手也松开了,转身怔怔地盯着妹妹,缓缓地问道:‘为什么?妳难道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红家会灭九族的!’
红緂把孩子交给叶歆,挽着哥哥走到桌旁坐下,道:‘哥哥,小妹知道,你难道不知道铁凉的两个皇子是什么货色吗?’
红逖想起在铁凉国的所见所闻,叹道:‘我知道,可这是皇命,妳犯了欺君大罪。就算他们不好,妳也不能这么做。’
红緂转头深情地看了叶歆一眼,道:‘我喜欢他,我只想做他的妻子。’
叶歆有些无奈,抱着孩子也在桌旁坐下,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红逖盯着叶歆,惊道:‘赐婚的应该不是你们,你们这么做是欺君大罪!’
红緂直率的道:‘哥哥,夫君本想做场假戏,然后送我回铁凉,可我想做他的妻子,因此新婚之夜下药迷了他的心性。’
叶歆想起那日成婚的荒唐事,万般后悔,手不自觉的在腿上轻轻地抚弄着,眼神里透出说不尽的哀伤。
红逖又气又恨,指着红緂道:‘妳hellip;hellip;真是hellip;hellip;不知hellip;hellip;’
红緂凝视着叶歆,苦笑道:‘也许我是不知羞耻,但我从来都不后悔。我们成了亲,还有了孩子,即使只分到他一丝感情,我也知足了。’
红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事已至此,连孩子都有了,断不可能再更改,看着叶歆,喝问道:‘你就不怕杀头吗?’
叶歆苦笑道:‘怕有什么用?只能欺上瞒下守住这个秘密,大哥算是自己人,我们本来可以瞒着你,只是事关妹子一生,你应该知道这事的重要性,毕竟你们在铁凉也要承担风险。’
红逖看着叶歆怀里的侄子,心里像倒了五味瓶,百般滋味一起涌了上来。
静了良久,他问道:‘将来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妹妹?她现在是顶着别人的名分做你的暗室,我不想妹妹一辈子都这样。’
‘哥哥!’红緂感激地抓着哥哥的手,虽然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但哥哥这番话表明了他对自己的真心关怀。
叶歆一直烦恼此事,也想现在给个明确答覆,遂道:‘将来的事太难预料。’
红逖又问:‘你的原配呢?’
叶歆长叹:‘正是为了救她,我才无奈地出此下策,这事让妹子告诉你吧!’
三人静静坐着,红逖仍在消化这个令他震惊的消息,红緂则想着自己的将来。
叶歆坐了一阵,看着窗外夜色降沉,于是起身道:‘妹子,我要走了,妳陪大哥坐坐。’说罢转身就走了。
红逖问道:‘妹妹,夜这么深,他去哪儿?’
红緂幽幽地叹道:‘回他妻子那里。’
红逖怒道:‘他就这么扔下妳和孩子不管?’
红緂道:‘白天他在府中,晚上他一直守在柔姐的身边,从不改变。’
‘他妻子到底怎么了?’
‘被关在笼子出不来。’
红逖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他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他的原配?’
红緂道:‘是,他们两个情深意重,感人肺腑。’
红逖埋怨道:‘妹妹,既然如此,妳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事?’
‘情之所锺,无法自拔。我以为既成事实,他会接受我,可如今孩子都有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虽然对我十分关怀,但我感觉不到他的爱情。’
红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从叶歆的角度去思考,他和妻子情深意重,是妹妹自己送上门。但妹妹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心里希望她能过好日子,因而十分矛盾。
呆呆坐了半晌,红逖方道:‘妹妹,他好像身体不好,今天吐血了。’
‘真的?’红緂惊得站了起来:‘他不是说能医吗?怎么又吐血了,这么下去,如何是好啊?!’
红逖见妹妹伤心地痛哭了起来,这才感受到她对丈夫感情是如何深厚,宽慰道:‘妹妹别担心,一定有办法。’
红緂幽幽地道:‘夫君说这病至少要静心修养三、五年,其间还要不问世事,可他一意坚持要救出柔姐才去养病,我担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是吗?’从妹妹的口,红逖能感受到叶歆对妻子的情意──为了妻子,居然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果然不负天下第一情痴之名。
他不禁感慨万分:‘妹妹,妳就不怕担下骂名吗?’
红緂叹道:‘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以前每天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和柔姐真挚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深情感动,越来越不能自拔。’
红逖斟了一杯酒,一仰而尽,苦笑道:‘想不到红家也出了一个情痴,我记得妳一直想学父亲做个将军,才过两年,却变成了柔弱的妻子,每天渴望丈夫的感情,人生的变化真是奇妙。’
红緂叹道:‘当年的我年轻气盛,可做了人家的妻子才知道,得到丈夫的爱才是最幸福的,我会坚持下去,只要柔姐不反对,夫君是不会不理我的。’
红逖不再言语,低头喝着闷酒。
翌日一早,叶歆再次出现在府中。
红逖一夜没睡,昨日所见之事太过骇人听闻,连他自己也感到危机重重,消息一旦泄露,叶家、红家、冰家,都要被灭门。
虽然妹妹没有说叶歆在干什么,但他总感觉到叶歆在策划着什么,如此一来,受牵连的更多,因此看叶歆的眼神有些复杂。
叶歆毫不在意,微笑道:‘大哥,今日是武道大会第一天,我带你去观赛。’
红逖叹了一声,道:‘妹夫,虽然你深爱妻子,但妹妹与你有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又以红家全家的性命和地位为赌注要成为你的妻子,希望你能善待她,别让她孤守黑夜。’
叶歆很高兴红逖能体谅自己的苦衷,小声道:‘大哥,虽然我们相处不长,但我知道大哥是光明磊落之人,坦白的说,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关怀她的一切。血剑之誓虽破,但它永远是我的心灵之锁,希望大哥见谅。’
红逖想帮妹妹说几句好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叹息道:‘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应插嘴,只是昨夜见妹妹一夜枯坐厅堂,感慨极深,红家的下一代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父亲对她又是极度疼爱,所以希望妹夫能体谅一个做哥哥的心。’
叶歆道:‘我想让妹子和孩子回雪狼关,可她不愿意,希望大哥帮忙劝劝。’
红逖惊愕道:‘你不想要她?’
叶歆叹道:‘大哥,虽然她设计诱我,但毕竟她帮了我许多,还有了孩子,我能做的只有保证她的安全。官场上危机四伏,我手上又无兵可用,万一有天坏了事,未必有自保的能力,到时候便会连累她们母子,与其如此,不如趁外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让她和孩子回到雪狼关,那里是红家的势力范围,应该可以保全她们母子。孩子我也让他姓红,万一我出了事,他们便是红家之人,与我毫无瓜葛,不会受到牵连。若我没事,将来再做打算。’
红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妹夫,你用心良苦,我真是服了你,可妹妹对你如此深情,她只怕不愿走吧!’
‘所以要请大哥帮忙。’
红逖点点头,既没答应,也没反对。叶歆知道他一时难以下决定,没有逼他。
红逖又道:‘听妹妹说你的病不轻,不如早早治好,以免留下后患。’
叶歆叹道:‘我如何不想,只是分身乏术,实在是没有这个闲工夫养病,不过我已尽量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这些日子倒也能静心调养,病势控制了不少,昨日之事不过是偶而发生,不必在意。’
‘真是难为你了。’
‘大哥,我想问一下,铁凉在这个城里还有没有暗探?’
红逖苦苦地在脑中搜索了一阵,断言道:‘应该没有。第一,暗探总监孙明成和四个助手都死了,铁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第二,天龙打压了数次,京中的暗探已经不敢再活动,皆已撤离,其他地方也许还有残留几人,但京中一定没有,否则必会来见我。’
叶歆放心了许多,笑道:‘大哥,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不如把紫如姑娘一起请去观赛。’
红逖的脸一红,呐呐地道:‘你是主,你拿主意。’
叶歆哈哈一笑,走进内房安抚红緂,然后带着红逖乘马车前往‘玉春坊’。
‘大哥,你自己进去吧!我穿着官服不便进去。’
红逖点了点头,高兴地走了进去。
丁旭拿着马鞭,回头问道:‘大人,带一个妓女去赛场,恐怕不妥吧?’
叶歆正色道:‘他是重要人物,要想拢络他,这个紫如便是最佳人选,况且他对紫如十分锺情,而我昨日所见,紫如对他似乎也颇有好感,赎她出来便可成全他们,岂不是件好事?你现在去找老鸨,开价五十万两银子帮紫如赎身。’
‘五十万?’丁旭伸了伸舌头,道:‘是不是太多了?’
叶歆笑道:‘宋钱在平安州和顺州拚命赚钱,我们若是不花一些,对不起他的lsquo;送钱rsquo;之名。’
丁旭笑道:‘这倒也是,最好花得他痛心,这样他就会更加拚命赚钱。’
叶歆脸色一变,不满的道:‘提起宋钱,我就有气,我让他教训一下汪宝山,他竟然抢了人家的女儿,前日魏劭来信说他要留做小妾,真是越来越混帐。’
丁旭吓了一跳,问道:‘真有这事?他也太大胆了吧!汪宝山可是三皇子的人,弄不好会出事。’
叶歆哼了一声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连夜派人去信宋钱,告诉他想娶就要明媒正娶,不许胡来。不提这事了,你快去把人赎出来。’
丁旭应了一声,急步入内。
不一会儿,丁旭便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将紫如的卖身契送到叶歆手上,道:‘老鸨见了五十万两差点吓傻了,忙不迭的应了。’
正说着,红逖扶着紫如走了出来,像是吃了仙果般满脸笑意。
紫如盈盈一福,道:‘参见叶大人!’
叶歆连忙将卖身契收入袖中,笑道:‘姑娘不必多礼。红大哥,快扶紫如姑娘上车,比赛就要开始,我可不能迟到。’
红逖自然乐意,掺着紫如上了马车。叶歆让他们两个挤在里面,自己和丁旭同坐车前,然后快马向武城奔去。
紫如探头问道:‘叶大人,你昨日所奏之曲真是动人,不知叫什么名字?’
叶歆回头应道:‘姑娘见笑了,随意所奏之曲怎会有名字?姑娘若有兴趣,可以帮这曲子取个名字。’
紫如歪着头细细地想了一阵道:‘此曲空灵轻舞,拨动心弦,使人心生暇想,恍若身入梦境,不如就叫心梦。’
红逖赞道:‘心梦,好名字,紫如真是才华过人。’
紫如嫣然一笑,道:‘紫如在两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叶歆亦赞道:‘果然好名字。’
紫如关心地问道:‘大人的身体没事吧?’
叶歆摇了摇头,道:‘姑娘有心了,小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