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生把手摸了一下头,瞧着银珠,很沉着地说道:“我想来想去,别的地方都没有法儿,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你究竟要不要做孝女?”银珠道:“我当然愿意做孝女的,只是我爹爹也已落水而死,我虽有孝心,叫我怎样尽孝呢?可怜我爹爹死得好苦!叔父,你可有什么办法?”宝生微微一笑道:“我早已说过办法是有的,只要你们肯答应。你既愿做孝女,也许赞成我这办法吧。”
金珠揩着眼泪问道:“叔父有什么办法,请你快快告诉我们。”宝生道:“我想现在要向人家借钱,势比登天还难,唯有再问邢老虎那边去想法。”金珠道:“邢老虎吗?刚才都是他来登门索债,逼得我爹爹落水而死的。他临走时尚说限我们于二十四小时以内将欠他的债归还,他还肯借给我们吗?”宝生道:“这是要有交换条件的啊。你们姊妹俩已知道邢老虎有一个独生子,名唤大福,生得十分福相。他很想代他儿子娶一个美貌的媳妇。但他对于别人家的女儿都看不中意,偏偏看对了银珠侄女,所以他肯把银钱借给你们的父亲,彼此联络情感,然后托我为媒,向你们的父亲说合。谁知水生猪油蒙了心窍,不受人家的抬举,再三拒绝,不肯许婚。不知他苦苦留了你们姊妹俩,左不配,右不配,当作夜明珠一般的,将来是不是要嫁给外国人,发洋财,所以恼了邢老虎,赶上门来,向你父亲索债了。这不是你们的父亲自取其咎吗?邢老虎这个人凶狠起来时,比较老虎还要厉害。但若发动了他的慈善心,却又如慈鸟驯羊,什么事都肯答应的。只要银珠侄女能够答应把自己许配于邢老虎的儿子,我马上可以去向邢老虎说项。不但把前债一笔勾销,而水生的种种费用都可让他来担承。此后银珠到了邢家,总比在家里舒服得多。他家有衣穿,有饭吃,更有下人伺候。天福又是独生子,将来邢老虎的家产都是天福的。人家要配这门亲,还是求之不得呢。现在你们不要一误再误,失去这个大好机会了!”
金珠听了她叔父的话,回过脸去,瞧着她妹妹正低倒着头把足践踏地上的碎砖,暗想:我妹妹并不稀罕邢家有钱,我亡父也无意于此,所以不肯答应。现在说来说去,宝生总是要逼我们走上这条路,真是可恶。我妹妹绝不能够答应的。
宝生见她们二人不出一声,遂冷笑一声道:“我和你们是自己人,绝不给你们上当的。银珠,你说要做孝女,恐怕你尚没有决心!你若答应了这头亲事,你父亲也得好好收殓,债务也可还清,不是做了真正的孝女吗?倘然执迷不悟,你便不能做孝女。我已代你们想了这办法,若再不赞成时,我也要走了。须知你们的叔父也是个穷光蛋,有什么钱来相助呢?只好硬硬头皮不管了。”说着话,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金珠只得说道:“叔父慢走,待我们再想一想。但我爹爹在世时候尚且不肯把妹妹出嫁,爹爹一死,我们姊妹俩如何拆散,有违我爹爹初衷,难道除了这条路竟一筹莫展吗?”宝生道:“当然除了这条路,别的都无法想,所以我一再提醒你们。水生在日肯不肯由他,水生死后,你们自己做主吧,否则水生如何收殓?”金珠刚要再说时,银珠早抢着说道:“宝生叔说的话很是,多谢你代我们想出这个办法。现在我既能自己做主,那么我情愿许配于邢家的儿子,只要邢老虎肯勾销前债,拿出钱来收殓我爹爹便了,别的都不要管它。”
金珠听她妹妹一口允许这头亲事,和以前的宗旨大相刺谬,心中不觉大为惊异。宝生听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又向银珠说:“银珠侄女,你说的这话当真吗?”银珠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话既已从我自己嘴里说了出来,决不会反悔的。请宝生叔快去邢家商量。”银珠说的时候表示出一种坚决的态度。宝生便把大拇指一跷,对金珠说道:“啧!你妹妹年纪虽轻,主意很好,不愧是个孝女!她既能答应,这事就有办法了。我做叔叔的也情愿出些力,连夜去跑一趟,明天给你们很好的答复。邢老虎凭着我一张嘴,绝没有问题的。你们早些安睡,不要多哭,我去了。”说罢,立起身来欣然出门而去。金珠在此刻也不便说什么,只说明天早上叔父早来。
待宝生走后,她就问银珠道:“妹妹,你答应邢家的亲事吗?这不是说着玩的啊。”银珠答道:“姊姊,你该知道我的苦衷,当然我不愿意去嫁什么人,做邢老虎家的养媳妇。但一想我爹爹死得好苦,他老人家生了我们姊妹俩,抚养到这么大,不知千辛万苦。我们没有什么报答他,而他却已弃我们而逝世了。身后萧条,无力收殓,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阿叔,一些没有什么能力,那么我们难道坐视他去困施棺材吗?左思右想,只有这条路可走,所以听了宝生的办法,决定牺牲我个人的幸福了。生就是命苦的人,养养蚕,出了这样不幸的乱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银珠说了这话,泪如泉涌,伏在桌子上又哭了。金珠跟着也呜呜咽咽地说道:“好妹妹,你的苦衷我已知道了。只恨我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以致让你这样做,我实在舍不得的。唉!爹爹妈妈你们在地下可知道我们一双孤雏的痛苦情形吗?”两人放声大哭,连得邻人听着也凄然下泪。
这一夜,二人哭哭啼啼地过去。一至天明,姊妹俩梳洗后,早餐也没有吃,马上跑到河边来,伏在水生旁边哀哀痛哭。不多时,宝生扬长而来,推着银珠的肩膀,说道:“你们不要只管哭。人死不能复生的,还是节些精神吧。现在已有办法了,少停我再和你们细讲。”于是宝生俨然做起丧事主办人来,同了一位朋友,赶忙去买棺木衣服纸锭石灰许多丧家用的东西。人家不知道内中情形的,还以为宝生去想法收拾他哥哥的死尸呢,心中都有些奇怪,宝生怎有这许多钱,能如此慷慨啊。
水生的尸身相验过后,便从事安殓。盖棺的时候,金珠银珠都哭得晕了过去,因为她们心里都有加倍的悲痛呢。水生殓后,棺木便抬至观音庵厝柩处暂寄。金珠银珠披麻戴孝,哭泣不已,由宝生陪送她们回去,安设下水生的灵座。那头黄狗在水生殓时也呜呜地哭,人家都奇怪狗有良心呢。宝生却并无半点眼泪,送她们到家中后,便坐在椅子上说道:“我今天累得很吃力了,用去的钱甚多。我昨晚就跑到邢老虎家中去,和他商量,一说便答应,立刻交给我一百五十块钱,叫我速办丧事。他对于银珠侄女肯出二百元聘金,尚有五十元要等银珠过去时再付给银珠添做衣服的。你们想此间除了那老虎手面阔,谁肯花二百金去领一个养媳妇呢?将来银珠到他家中去后,正有好日子过,我做阿叔的,绝不肯使你们上当,日后方要感激我的美意呢。至于我拿到的钱,今天赶办丧事,只剩五六块钱了,你们拿去用吧,缺少时可和我说,我总可代你们想法的。”一边说,一边从他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法币交到金珠手中。又道:“用去的钱明天给你们看细账,此刻我肚子很饿,要回去吃晚饭哩。你们俩今夜休要哀哭,一切有我照料,不用忧虑。你们的父亲也是命该如此,没的话说的。将来我们配得邢家这头好亲,沾光不少,村中人也要另眼看待我们了。”说罢,便告辞而去。
金珠姊妹凄凄惨惨地关上了门,淘了一些米,煮好晚饭,各自胡乱吃了一碗,收拾去。因为昨晚一夜没有好睡,故精神十分疲倦,还到房中去睡眠。那头黄狗也悄悄地走到床前,伏在地上打瞌睡,像是来安慰她们姊妹俩的。
金珠睡着了,蒙蒙眬眬的当儿,忽然听得银珠哭声,忙问怎的,银珠道:“我方才梦见爹爹走入房来,向我微笑。我叫声爹,他就回身走去,我要把他拖住时,忽然不见了,莫非爹爹的阴灵还家来吗?”说着话,又哭泣起来。金珠触动悲怀,也自婉转娇啼,两人哭了一番。隔壁的邻居听了隐隐的啜泣声,都叹道:“可怜水生的女儿又在哀哭了!莫怪她们要这样哭,她们姊妹无父无母,今后的生活将如何过度呢?”
次日,韩老先生和韩师母带了纸锭前来水生灵座前吊祭。韩老先生素来喜欢金珠的,今闻水生遭灭顶之祸,怜惜金珠姊妹孤苦无依,所以跑来慰问。金珠见了韩老先生,只是哀哀啼哭。韩老先生将话安慰了一番,叫金珠姊妹寂寞时可到他家去坐谈。韩师母也这样说。金珠很是感激。韩老先生夫妇俩坐了一会儿,告辞而去。
金珠切了些腌菜,去市上买了几条小鱼烧烧,又从黄瓜棚上采了几条黄瓜,用糖醋来拌。银珠坐在灶下煮饭。午饭刚好,宝生走来了。金珠遂问宝生叔有没有吃饭。宝生道:“我刚从邢老虎家中来,没有吃过。”金珠道:“就在这里吃吧。”宝生道:“好的。”于是姊妹俩搬出菜肴和饭来,请宝生吃。
宝生一看桌上的菜,便道:“我是无肉不吃饭的。金珠,你代我去沽一斤酒,买三百文酱肉来。”说着话,从身边掏出钱,放在桌上。金珠不肯拿他的,便拿着串桶到街头去。银珠坐在一边,垂头丧气的,一声儿也不响。宝生坐在上首,对银珠瞧了一眼,说道:“银珠,你死了父亲固然要悲伤,但是自己的身子也是要紧。现在你一半是邢家人了,邢老虎只有这一个儿子,疼爱得什么似的。他既然喜欢儿子,也喜欢媳妇,常在我面前赞你这个丫头聪明伶俐,将来你到了他家里,一定不会吃亏的。我叔父代你做这个媒人,是千稳万安,一时拣也拣不到的。邢老虎大约在你父亲眚回时候要来祭奠一会儿,因为成了亲家的关系,礼当来此一吊,待至终七后再接你过去,从此跳出龙门交好运,你比你的姊姊福气大了!是不是?”银珠把手撑着下颐,仍旧一声儿也不响。
隔了一会儿,金珠已从街头回来,把荷叶包着的酱肉放在桌上,又到厨下去烫酒。等到酒热了,倾在杯子里,拿出来,三人坐着一起吃。宝生大模大样地坐在中间喝酒吃肉,带着笑对金珠说道:“侄女很有意思,你们父亲在日,我到这里来,难得吃他一碗饭的,他从来没有请我吃过一块肉。今天你们倒请我了,我怎不快活?”金珠道:“叔父不嫌怠慢,这一些酒肉不好说什么孝敬,但我爹爹在世贫苦得很,自己也没有肉吃,哪有肉请叔父吃呢?你要原谅我爹爹的。”金珠说时,声音有些颤动。银珠低下头去,眼泪又在眼角里流出来了。
宝生瞧着她们这种情景,只得不说,一霎时把酒肉吃完,又吃了两碗饭,方才立起来,抹抹嘴说道:“十七日是你们爹爹眚回之期,我去火神庙里唤五个道士来做一天道场,也好让邢老虎来吊孝时装点场面,说你们有孝道。”金珠道:“这事准托叔父办便了。”宝生便点着旱烟袋,噙在口里,说一声:“我去了,你们好好儿的,不要多哭。”一步一步地走出屋去。
这一去好多天没有来,姊妹俩躲在屋子中守丧,哭声时常送到邻人的耳畔。直到十六日,宝生走来了。他对金珠说道:“火神庙的道士已定好,明天早上来拜经忏。你们要收拾收拾,端整些茶盆,待邢老虎吊孝时请他坐茶,你们绝不会吃亏的。道士来祭眚神时,要买两三斤肉、一条大鱼。至于鸡是你们家里养好的,拣一只肥大的雄鸡便得,晚上要请乡邻吃凤凰酒呢。我恐防你们忙不来,请好一个人来相助你们煮饭烧菜,好不好?”金珠说了一声好,也没有问是谁。
宝生又从衣袋里掏出三块钱来交给她们,说道:“大概你们没有钱用了,我向人家转借来的。鱼和肉一切菜蔬,我明天再买来吧。你们不必上街去了,只要把屋子里收拾清楚就是。”金珠道:“多谢叔父,费神了。”宝生瞧着银珠笑了一笑道:“我总看你们两个嫡亲侄女面上,帮忙帮到底。若照死者待我的情谊刻薄时,我早不管这事了。”金珠听了,默然无语。宝生坐了一会儿便去。
次日,姊妹俩一清早便起身,四下里打扫清楚,然后梳头洗脸。火神庙里的香司务,挑了担子来陈设经堂。金珠泡好一壶茶,预备给道士喝。停一会儿听得宝生的声音,只见宝生带了一个妇人来,身材矮胖胖的,脸上生着不少雀斑,涂着一些脂粉,黑暗的眼眶,两只眼睛张得很大。头上梳着一个横爱丝髻,身穿一件青丝白底的格子布短衫,粗而黑的手臂上套着一只大篮,篮里放着些鱼肉菜蔬堆满了一篮。
金珠认得这妇人便是茶馆店里的老板娘,也就是宝生的姘妇,大家唤她三嫂嫂的。三嫂嫂把篮子向地下一放,回头对宝生说道:“累得我手臂都酸痛了。”宝生手里也拿着香烛纸锭茶点之类,瞧着金珠姊妹俩说道:“这位便是茶馆店里的三嫂嫂,今天我特地请她来帮忙的。”金珠银珠都跟着各叫了一声三婶婶。那三嫂嫂点点头,走至水生灵座前,点了三支香,说道:“待我来一拜。”宝生连说不敢当的。三嫂嫂已在一个破垫子上拜将下去。今天金珠姊妹俩身上都穿着白衣,头上都缚着白布,忙伏在地上答谢。三嫂嫂拜罢,金珠请她上座,银珠献上茶来。三嫂嫂吸了一支香烟,大眼睛不住地尽向银珠身上打转,对宝生带笑说道:“这小妮子实在不错,将来到了邢家去,一定使公婆丈夫喜欢。你做这个媒人是造福无量的。”
宝生坐在旁边椅子上,跷起了脚,得意扬扬地说道:“银珠是我的侄女,我岂有不竭力相助之理?”金珠银珠低着头不响。三嫂嫂喝了一口茶,便将衣袖管卷一卷起,问道:“灶间在哪里,我是来相帮的,不能坐。”宝生笑道:“一切费力。”遂叫金珠引她到后边厨下去。三嫂嫂到了灶间里,把带来的东西洗的洗,切的切。金珠又去捉了一只鸡来请宝生杀了,去用热水烫了拔毛。外面狗吠声作,火神庙里的道士陆续而来,由宝生去招呼。一会儿吹吹打打地在灵前做起道场来了。
邻家老幼都来看热闹,那条黄狗跑出跑进,今天也特别的忙。宝生和金珠将自己买来的茶点瓜子端整四只盆子,预备招待邢老虎的。看看时已近午时,邢老虎还没有来。宝生道:“奇了!他约定今日要来一吊的,怎样到这时候还不见来呢?”金珠道:“莫非他忘怀了。”宝生摇摇头道:“绝不会的。昨天我见过他,他也提起过这事呢,大概他有别种事情阻住了。”一边说,一边又去门外站着探望。一会儿,跑进门来说道:“邢老虎来了!快些预备。”说罢,又跑到门前去迎接。
金珠银珠都站在灵座边,低倒了头。三嫂嫂在厨下听说邢老虎驾到,也就跑到门后来立着偷窥。只见宝生恭恭敬敬地陪着邢老虎走进门来,邻人们早已静悄悄地闪在一边。他们都很奇怪,水生与邢老虎有何关系,而邢老虎来吊孝呢?
今天宝生在乡人面前陪着邢老虎,益发志高气扬,面有喜色,自以为有生以来特殊的光荣呢。邢老虎身穿着淡灰绉纱的长夹衫,足踏双樑缎鞋,打扮得和绅士一般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来。背后一个男仆,代他捧着拜匣锭袋以及水烟袋等。宝生连忙请他到预备好的一张小桌子前去坐。金珠捧着茶,献到邢老虎面前,她也不知叫他什么好,只好樱唇微启,含糊地唤了一声。邢老虎点点头,宝生抓着瓜子桃酥云片糕等茶点敬至邢老虎面前。邢老虎略坐一会儿,站起身来,走至水生灵座之前,点上香说道:“我来拜奠一下。”说罢,徐徐下拜。金珠银珠慌忙伏在座旁答谢。等到邢老虎立起时,宝生也对他跪倒地上,算是答谢他的盛意。其实宝生只需作个揖罢了,不必下跪。他因像邢老虎这般身份,向他哥哥灵座下拜,使他格外感激涕零,更要讨好邢老虎,故而情愿磕一个头了。
邢老虎拜毕,命从人呈上拜匣,取出白封袋,套着的奠仪四元,给金珠收。又叫从人把带来的锭袋化在水生灵座前的锭缸里。金珠谢了又谢。邢老虎遂坐着抽水烟,宝生陪坐在下首。
这时候道士们上贡了,五个道士有邢老虎在旁,吹笛打鼓,格外响亮,念经也念得十分道地。金珠银珠伏在邻座旁,哀哀痛哭。哭了良久,邢老虎叫宝生去把她们姊妹俩劝住。道士也念经完毕,邢老虎站起身要走。宝生假意要留他在此吃饭,邢老虎哪里肯吃他家的饭,只说我还要去赴某处的宴会,不用客气了。宝生便取出六角钱来给邢老虎的从人,又吩咐金珠银珠来送。邢老虎瞧着银珠说道:“你们的父亲虽然死得可怜,而你们的身体也是要紧的,不要过于悲伤。你们的孝心我也很敬重,改日再来看你们吧。你们如有什么缓急,可以托你家宝生叔向我一说便得了。”金珠银珠只是点点头,回答不出什么话。宝生道:“谢谢邢爷的美意了。”邢老虎走出去时,众乡人让开一旁,跟着到大门外。宝生说一声:“恕不送了。”邢老虎向他一点头,便同从人向田岸东边走去。众乡人兀自立着看,直看到他影子不见了,方才大家议论纷纷,争相骇愕。
宝生走进屋子,三嫂嫂也从里面走出。她说邢老虎生得真气派,不愧是双林镇豪富之家。宝生微微一笑,又说道:“当然我们这份人家要邢老虎来一拜真是不容易的事,若不是为了银珠侄女的关系,他岂肯大驾光临呢?水生地下有知,也觉增光不少呢。”金珠银珠听宝生这样说,暗暗对他白了一眼,各自忙着收拾。
这天道士们吹吹打打,直到黄昏时佛事才做毕。宝生送了道士,和三嫂嫂在这里一同吃了晚餐方才回去。热闹了一天,夜里仍是冷冷清清,姊妹俩十分孤凄,悲哀莫杀。
光阴很快,转瞬已至终七。金珠要为她父亲营窀穸之谋,等宝生来的时候和他商量。宝生点点头道:“你的意思也未尝不是,这时候若不代水生安葬,恐怕以后更要困难哩。但是银珠的聘金只有五十块钱,尚留在邢老虎处,须要等银珠过门时候方肯照付。现在待我去和他商量一下,好在我们祖坟上很有空地,请一个阴阳先生选定一个吉期,大家帮帮忙,把水生将就埋葬了,也好使大家省去一重心事。”金珠道:“那么有烦叔父代我们去走一遭吧。”宝生瞧着银珠,笑嘻嘻地说道:“我为了银珠侄女如此孝思,我总答应去和邢老虎商量。将来银珠过了门,一定也不会忘记我的好处的啊。”于是宝生又去了。
隔一天,宝生来说:“邢老虎业已允许,帮助人家索性帮到底。他又拿出二十块钱来,交与我去办。我想将就些也够了。明天我就去看阴阳先生,早将这事办去,便要干活人的事,邢老虎也要选择吉期来接银珠过门去了。”二人听了,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向宝生谢过,便托宝生去办。俗语说得好,“有钱不消周事办”,在这数天之内,日期早已选定,宝生也将安葬时所需要的东西办好,把水生的灵柩从观音庵里舁出来,扛到坟地上去埋葬。可怜辛苦一世的薛水生,种瓜不成,养蚕不成,竟这样地牺牲在农村不景气的时代里,撇下爱女,魂归何处了。
金珠银珠姊妹俩哀哀哭泣,跪倒在墓前,经宝生再三劝住,又叩了几个头,方才离开了水生的墓而回家去。宝生又对她们说道:“你们今后不再要哭哭啼啼了,忙着要办银珠的事。以后银珠也要到邢家去过好日子,金珠也须自己转些念头。你们都是聪明的人,绝不会吃亏。其实你们父亲自己不好,有了你们这一双好女儿却不会想法,岂非自讨苦吃,世间的大冤头吗?唉!一个人不会转念头,一世没有出息的。我想你们现在倒可以好好儿地各自度日了。”金珠银珠听宝生这样说,只是默然。宝生又吩咐了几句话,也自回去了。
起初时候银珠鼓起一股勇气,情愿牺牲了自己,好想法找钱来收殓亡父,不顾一切,毅然答应,照着宝生的说话去做。现在亡父的事已完了,便要轮到她自己身上来了,心里便有些害怕,又不好反悔,不知以后自己到了邢家去,这养媳妇的生活怎样过度。和金珠说起了,总是珠泪点点。金珠也没有法想,只得勉强用话安慰。隔了数天,宝生喜气洋洋地走来,坐定后,对二人说道:“邢老虎已把吉日选定,恰巧是六月初一,不过十天光景了,五十块钱也已交给我,叫我代你们去剪几件衣料,妆饰妆饰,好在别的东西一概不要的。明天我同三嫂嫂上城里去代银珠剪一件时式的纱衣料,好做一件旗袍,再买一双绣花鞋,妆饰了,一定格外美丽。此外再剪几件短衫裤料,买几块手帕就得。金珠侄女也可以剪一件麻纱旗袍料,可以一同上门。好侄女,我代你们办妥就是了。你们如有什么预备,也可早些动手。依我说,邢老虎是富贵人家,银珠过去后,一生吃着不尽,该是脱运交运的时候了。以后我和邢老虎也变作亲家之好,到邢老虎门上去更有面子了。”银珠听着,心里一阵难过。
等宝生去后,姊妹俩坐在房中谈起这事,银珠一咬银牙,对她的姊姊道:“我看宝生这样高兴,他为什么呢?难道真的为我打算吗?他不过哄骗我上邢家的门罢了。我料他暗底下一定是自私自利,在我身上多用几个钱呢。”金珠叹了一声,把手搔搔头道:“不错,这事是他亲自去向邢老虎说的,无异把妹妹卖与邢家。他本来不是个好人,见钱眼开,朝晨吃太阳,晚上吃月亮的,岂有不从中取利之理?大概一百块钱给他用了去,我们又不便去问邢老虎的,他仍是欺侮我们孤雏罢了。”银珠道:“我若不为了亡父时,宁死不从的,现在只好肮脏我的一生了。倘然他日在邢家日子难过时,我就预备一死,请姊姊不要苦念我,以后家中上坟过节诸事,姊姊一人负责吧。我只望将来姊姊有好的归宿就是了。”说着话又啜泣起来。金珠听了银珠的话,一阵心酸,非但自己没有话可以安慰银珠,却反两臂一横,伏在桌子上哭泣。
她们姊妹俩不住地哭,而宝生却在别一处和三嫂嫂有说有笑。就是在那茶馆店里老板的房中,宝生手里拿着一大沓花花绿绿的钞票,笑嘻嘻地对三嫂嫂道:“你看我这个人会不会想法,前一次为了银珠的事,我以为奇货可居,便向邢老虎狮子大开口,要他出聘金五百元。后来邢老虎答应出四百元,另谢媒人费四十元,我遂先向他取得二百五十元,把一百五十元用在收殓死者身上,还多了五十元,另外的一百元总算是我得到的谈话费。此刻他又取出一百五十元来,我拿五十元代银珠去添新衣服,多下一百元自己用用,还有四十块钱的媒人费给你添新衣服,好不好?”三嫂嫂笑了一笑。宝生又说道:“这件事我早向水生说过好几次,都不成功,难得他死了,倒使这事一说便成。水生死而有知,他只好怪怨自己呢。然而若没有这事的成功,水生哪能安眠地下?这也是我的功劳呢。”他说话时,跷起一只大拇指,像在三嫂嫂面前夸赞自己本领好的模样。三嫂嫂却把手向宝生手里狠命一夺,把他拿着的一沓钞票拿到她的手中去。宝生慌忙伸手去抢,三嫂嫂道:“你别要抢我的。”宝生道:“明明是我的,怎说是你的?以前的一百块钱也是给你拿去的,我只在水生收殓费上扣得五十块钱罢了。现在你又要拿去了吗,不如放着,待到八月里我们上杭州去玩吧。”三嫂嫂道:“那么这一百块钱我代你藏了再说。”她一边说,一边把钞票数了一数,留下百元之数,其余的还给宝生。
宝生对三嫂嫂看了一眼,说道:“好,你千万不要用去,我要和你算利钱的。你不要见钱猴急,往后去我和邢老虎攀了亲家,正好想法捞摸一些钱财呢。”三嫂嫂道:“你平常时候用我的钱也多了,以后总要补偿我一些才好。”宝生说一声“好”。这晚上宝生和三嫂嫂寻欢作乐。次日二人便去城中代银珠剪衣料,好在茶馆老板是死乌龟,由他们同出同入,一句话也不敢说的。
十天光阴很快地过去,转瞬已到了六月初一。银珠和她姊姊的衣料鞋子,宝生早已买好,且交裁缝做好了。到得这一天,宝生换了一件新长衫,摇着扇儿,做出斯文的样子,先到邢家去贺喜。邢老虎一切都预备好,厅上挂起和合轴子,燃着红烛,专待新媳妇到来。宝生贺喜毕,坐了数分钟,邢老虎频催他去领银珠上门。且说有一顶小轿已备,即叫银珠坐的。宝生自然不敢怠慢,宛如奉了圣旨一般,急匆匆地带了轿手,赶向他侄女家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