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菊泉不但口里叹着可惜,且把手在他膝上一拍,做出不胜扼腕的样子来。金珠忍不住问道:“菊泉,你可惜些什么?莫非有一笔钱赚不到手吗?”左菊泉摇摇头道:“不是的,我代你们两人可惜。”二人听得这话,更不明白了。银珠只是瞪着眼睛向他紧瞧,金珠却放了手,回转身来,走到桌子前,双手抚着桌沿,又问道:“你代我们可惜什么呢?”左菊泉道:“我见你们姊妹俩不但容貌好,而且都是聪明人,和别的乡女村娃不可同日而语。假如你们生长在都会里,像上海这种繁华的地方,只要你们身上穿得时髦一些,那么有些人家的小姐恐怕还不及你们呢。”
银珠却开口说起话来道:“原来如此。只是我们命里苦,投生在农家,自然只好在乡下做些农村里的事,现在不种田已是省力了。”左菊泉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省力些什么?春天养蚕,养过蚕要种瓜田,秋天做蓑衣、搓绳,冬天又要做女红。一年到头地忙碌,试问你们手中多了几个钱?”金珠道:“多钱吗?不欠债已是幸运了!但我们若不这样帮着爹爹做,叫他年老的人如何支持这门户呢?”左菊泉说道:“别人家的女儿涂脂抹粉,穿绸着绢,有的甚至坐汽车、住洋房,纸醉金迷,珠香玉笑,何等的快乐!你们却一辈子伏在乡村里,辛辛苦苦,仍是食不饱,衣不暖,我不要代你们可惜吗?”
金珠听了这话,低倒了头,默然无语,好似在那里寻思。左菊泉又说道:“我意你们若不早早代自己谋一个出路,将来还有什么幸福?”金珠抬起头来道:“我们的环境是这样的,叫我们有什么法儿想呢?我们也不想荣华富贵,只求有饭吃,有衣穿。”左菊泉冷笑一声道:“在农村里这已是不容易的事情。看现在农村,十室九空,哪一家不是天天愁穷道苦?所以有些人情愿到上海去拉车子,倒可以养家活命,可见得上海地方真容易赚钱。你们姊妹俩倘然能够到上海去,那么何处不能得人钱财?在大书局里订订书,也可以每月得到十多块钱。若到纱厂里去,二三十块钱一月是没有什么稀罕的。你们没有瞧见纱厂里的女工走出来时,大都装饰很摩登,哪里瞧得出是做工的呢?即使我左菊泉倘然不到上海去,怎能有今日这样的惬意开心?现在我在律师手下做事,整千整万的钱,眼中是看惯的。一个月中常常有好多外快尽够我使用,换了在乡间耕田,有这种日子过的吗?所以我想你们藏在乡村里,是大大可惜的事了!你们想到上海去吗?倘然有这条心的,我可以帮你们的忙。”
金珠听了,不说什么。银珠却又说道:“我们有爹爹在家里,他到东,我们也到东,他到西,我们也到西,绝不愿意离开他老人家的。听说上海地方坏人很多,我们出去,不要上人家的当吗?”左菊泉哈哈笑道:“银珠妹妹,你倒这样谨慎。若跟我同去,我是老上海了,你们何必担忧呢?难道我也要给你们上当吗?”金珠道:“不是这样说,上海地方虽好赚钱,可是我们的爹爹却愿意我们和他守在乡间的。前年我到湖州去帮佣,他老人家也有些不放心呢。”左菊泉点点头道:“年纪老的人,头脑不免顽固一些。他哪里知道把你们藏在乡间,就是一辈子埋没了你们姊妹啊!他好像把明珠投在暗里,宝玉杂在石中,岂不是很可惜吗?以我的主张,银珠妹妹年纪还轻,可以留在家中,陪伴老父。金珠妹妹可以跟我到上海去做事,由我介绍,一定可以成功。停会儿等你们父亲回家,不妨和他商量商量,也许他能够答应。”金珠道:“十有七八他老人家是不赞成的。况且现在我们正在养蚕吃紧的当儿,只愁人手少,我又岂能远离家乡?银珠妹妹说的话也不错,我是未出门的乡女,只到过湖州,上海地方又无亲戚,你虽然不给我们上当,难免他人没有歹心肠的。”左菊泉听了金珠的话,又吸了一口纸烟,说道:“现在当然你们不能离开这里,我也是可惜你们在乡间一世没有出息,所以忠实劝告,请你再考虑考虑,和老人家商量一下,也许我不久还要来乡,到时再听你的回音吧。”
左菊泉正大声说着,却见水生跑得满头是汗地走进门来,连忙立起招呼。水生点点头道:“菊泉,你在上海发财吗?这次回来,可是扫墓?”左菊泉道:“是的,我在上海还能够挣些钱回乡来用用。你老人家这样大的年纪,还是养蚕种瓜,真好辛苦!”水生叹口气说道:“这也是没法,亏得这两个女儿帮我的忙。但是桑叶贵得很,养蚕无利可得。”说这话,将手去挥他额上的汗,对金珠说道:“不过你三叔因为没有钱到手,看他的神气很不高兴。我许他卖去茧子的时候,请他喝老酒,他也喉咙里转气地不答应。”金珠道:“由他去休。现在我们可以到王阿二家里去采桑叶吗?”水生道:“邢老虎已差人知照王家,我们赶紧要去采桑,好接济蚕儿的粮食。让银珠守在家里,我和你去吧。”金珠点点头说道:“我随爹爹去。”左菊泉见他们有事,遂说道:“你们要紧采桑,我也要告辞了。今天下午我去扫过墓,便要动身到湖州,坐轮船回上海的,下次再说吧。祝你们茧子产生得多,一本万利。”养蚕的人家最喜欢听人说善颂善祷的,所以水生带着笑容答道:“依你的金口,下次你回来请你喝酒。你又送些什么东西给我女儿吗?谢谢你了。”水生一面说,一面瞧着桌上的化妆品。左菊泉道:“不值钱的,请勿见笑。”说罢,向他们点点头,辞别去了。金珠便跟着她父亲到王阿二家里去采桑。
这天父女二人采了不少桑叶回来,又要捋去梗子和叶络,弄到黄昏时候,饭也没得工夫吃,疲乏极了。夜间要紧睡眠,让银珠一人当心。次日又去采桑,不辞辛苦地饲蚕。这样过了好多天,蚕儿都将上山了。这时候地下堆满着柴簇,室中搁着长条的板,父女三人都在板上走来走去。水生的心里更是怀着热烈的希望。他希望许多蚕儿都能作成好好的茧子,将来还债度日,全靠此一举,真是小心翼翼,朝夕辛勤,以求成功。但四月里的天气变化无常,这天天气十分闷热,水生和金珠等都穿了单衣,还是出汗。乡间的小孩子都赤膊了。家里的黄狗也伸着舌头,只往阴地里走。水生心里暗想立夏节才过,怎么天气热得竟像六月里一样?自己养的蚕儿不要出毛病吗?所以他非常担忧。金珠也是惴惴然地顾虑着,恐防蚕儿要受影响,但口里也不敢说什么,只在暗中祝祷神佛保佑。
到了晚上,还是热得风息全无。他们父女三人晚餐后仍当心看着蚕儿,好像渡难关一般,战战兢兢的不敢到**去睡。因为蚕儿上山确是最要紧的当儿,往往在上山的时候出毛病,弄得前功尽弃,蒙受极大的损失。在这时养蚕之家往往和亲戚断绝往来,不欢迎陌生的人前去,这是乡间墨守古法大弊病。他们养蚕只知道照着前辈的法子去做,碰自己的命运,不知道研究新法,以求进步,自然失败多而成功少了。这是很可怜的!现在国内蚕桑事业正在积极改良,四乡各村也有蚕业指导所里派出来的指导员,都是妙龄女子充当的。她们大都是从蚕业女学里毕业出来的,学识和经验都丰富,却愿丢开了城市而跑到乡村里去指导一班蚕民,动用新法,改良种种设备。但是蚕民养蚕是没有什么资本的,养的蚕也多少不等,他们怎有力量去预备种种新的设施呢?依然用土法的人多,不过蚕种大都是已向改良种所里买的了,这还是要有待一班改良蚕桑人士的努力,也许将来有好的改进哩。
薛水生今年养的蚕很多,但他的屋子已是破旧,怎样够保持室中常有平均的温度?自然界的变化,他又无力抵抗,只好将成败委之于天。他们父女三人守到夜半时候,忽然外边如虎吼一般地吹起一阵风来。水生和金珠走出门到场上去抬头一看,西边正有一大块乌云遮天盖地,势如奔马,向这边推上来。在那云端里有几条金线,一抽一霍地发出电光来,隐隐可闻到雷声。树木被风刮得东摇西摆的,发出呼呼之声。水生对金珠说道:“不好,天要下阵雨了!我们快进去关窗。”父女俩回身奔入,把门闭上,到里面一齐去关窗。那风益发刮得大了,听外边野田里发出种种的怪声,自己的屋子也觉得摇摇地震动,椽子上簌簌地有泥屑堕下。水生对他的女儿叹了一声,说道:“我们这所屋子多年没有修理了,不要被风吹坍,连我们的性命也不保!”银珠道:“这却不至于的,但恐下起阵雨时,屋面上有好几处漏洞,我们快要想个法子才好。”
他们正说着,一道闪电射到室中来,一室通明,跟着豁剌剌一声巨雷,门窗都震动,把三人都吓了一跳。水生口里念起阿弥陀佛来,银珠也说道:“天爷爷,求你阵雨不要下得大,可怜我们!”但是电光和雷声继续而起,又听外面远远的风送雨声,如千军万马杀奔而来,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因为今天实在热得闷了,郁极则通,这是自然之理。这一阵狂风暴雨,十分厉害,真好似老天故意和一班蚕民作对。
水生的屋子既然破漏,那雨便像泉水般流下来,一时没得抵塞。父女三人赶紧把地下的柴簇移到干地方去,可是那些蚕尚未上山,很杂乱地堆在地下,叫他们匆忙之中如何搬得尽呢?况且只有这三间屋子,差不多处处有漏,也是抢救不及的,弄得地下都是水,屋中像开了河一般,蚕儿身上如何不沾湿呢?
这阵雨足足下了一个多钟头,方才渐渐停止。然而大风仍是刮着,气候经这一雨之后,顿时大凉特凉。起初他们大家忙着抢护蚕儿,心里发急,也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身上都觉有些冷了,各去穿衣服。水生对那些抢在一边的蚕儿瞧着发呆,室中更是凌乱无序。金珠和银珠又去扫抹地上的水,各人心里都是非常颓丧,因为他们要忌讳,所以当着蚕儿不敢说什么,只有暗暗叫苦。
三个人通宵没有睡眠。次日天气更转变得冷了,老年人身上都要穿起棉衣来,前后的气候好似隔了一季,若拿华氏寒暑表计算,那么昨天日间是有九十度的热度,而今天却只有六十四度,相差竟有二十六度之多。你想一切生物岂不都要受它影响?何况那些热不起冷不起的蚕呢?这一遭无疑给蚕民一个重大的致命伤,可怜不可怜?薛水生怀着鬼胎,还想万一可以侥幸过去,谁知没有这种便宜可占的。
次日下午,他看着许多蚕儿都变了颜色,一条条僵着不动,一辈子不会上山作茧的了。十成中倒去了八成,他心里气得不得了,忍不住顿足叹道:“完了完了!我们辛苦了数十天,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如今是没有希望了!唉!我们怎样命苦到如此呢?不知我薛水生前世作了什么孽?样样都做不好!这叫我怎么办呢?”
银珠要想安慰她的父亲说道:“爹爹不要气恼,这也是命该如此。我们还是种瓜吧。”水生啐了一口道:“小丫头,你究竟年纪轻,邢老虎那里赊买的桑叶也没有款子去还,再有什么钱来种瓜呢?我这番总是完了!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水生这样吵着,金珠和银珠都背地里拭着眼泪,无话可说。
水生自言自语地吵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用,遂和金珠等去把那些死蚕收拾收拾,一齐抛在河中。临近有蚕的人家十有八九,都受着影响,无不怨天恨地。今年的养蚕大都是白忙了,吃去的桑叶向何处去取偿呢?
这天夜里,水生和两个女儿气得过了头,剩下的一些蚕儿,索性让它们活吧死吧,不在心上,都到**去睡了。但是水生哪里睡得着?时常高声大呼,或是痛哭,好像发狂的样子。金珠姊妹心里更是忧闷。
又次日,大家一早起床,胡乱吃了些早餐,只见宝生大模大样地走来。金珠姊妹仍叫了一声三叔。水生不等他兄弟开口,便说:“宝生,我这遭完了!”宝生瞧了他一眼道:“什么完了?你的蚕儿虽然死了,你们不免白辛苦一番。但是蚕儿吃的桑叶,你是向邢老虎那边去赊买得来的,借据上写明鲜茧脱售后即如数奉还,现在你拿什么去还债呢?去年借的钱也没有还,利息又欠了数月,邢老虎怕不要一起向你讨还吗?我做中保,脱不了干系的。你该早些想些法儿吧!”
水生瞪圆着两眼道:“此刻我有什么法子可想?不过我欠的债有我担当,绝不想赖。”宝生哼了一声道:“你何必这样说?邢老虎处借的债,你要赖也赖不掉的。他的逼债手段,你该有些知道,不是我来吓你,倘然你拿不出时,他不但会请你吃官司,也能自己摆布你的。所以我知道你的蚕死了,便走来请你早早想法儿。”水生搔搔头道:“老三,我本来也难以想法儿,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法儿可想呢?让邢老虎来逼债吧。”
宝生对立在旁边的银珠看了一眼,又冷冷地说道:“难道你果然没有法儿想吗?老大,你真是个傻子!自然一世穷了。我前次同你说的事,请你再想想。只要你肯答应,养蚕虽失败,今年仍可种瓜。眼前放着这条生路不走,难道自投死路吗?”水生道:“在我面前没有生路的。我饿死也不肯将女儿去嫁戆汉,害她的一生。我坐吃官司便了。”
宝生听水生说这话,便圆睁着两眼说道:“好,你存心预备吃官司吗?那么邢老虎来时不干我的事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说罢,吐了一口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水生抱着双手,气哞哞地对他女儿说道:“我方才死掉了蚕,十分不高兴,他倒代人家来逼债了,岂有此理,他像是我同胞兄弟的话,该代我在邢老虎面前缓颊,却反乘机来逼我将银珠嫁到邢家去,我宁死也不肯答应他的。你们看好了门,待他再来时,把他打出去,我们不认得他。”
金珠说道:“爹爹不必发怒。邢老虎处的债我们慢慢想法还他便了。爹爹年纪已老,不要过于忧闷,不如待我仍出去帮佣,或是做些女工省下钱来拔还债务。只要我们大家耐苦,可以过去的。”水生道:“你的想法也不错,待我再想了定夺。现在我要去财神庙里求求签,看签上怎样说。”于是水生走出门去到吃饭时候方才回来,大声说道:“没有希望了!我求得的是下下签。和尚讲给我听,凡是不吉,做一行要失败一行,除非等过十年方可转机,你们想我这样年纪老的人,岂能再等得到十年?况且在十年之中若不做事,我不要成为饿殍吗?我一死不足惜,只舍不得你们二人。”水生说到这里,老眼中早淌下泪来。
金珠银珠在旁听着,心里非常凄楚,各各背转身去将手帕揩泪。水生只是叹气,金珠道:“爹爹,这签词上的话也不可尽信。我听韩老先生常说,天定固能胜人,人定能胜天,我们还是想法子去做的好。”水生道:“财神庙的签很灵的,我现在所逢到的,不是样样都失败吗?有多少债可欠人家的呢?除非照了老三的说话,将你们卖掉了,方能过去,但我又岂是肯卖掉女儿的人呢?”金珠银珠听了也没有话说。
这天金珠银珠仍去照顾一些没有死的蚕,看它们正在上山作茧。但是所剩无几,将来至多卖到几块钱,连出利钱也不够呢。水生口里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银珠垂头丧气的很少精神。
晚上大家吃了些饭,上床早睡。东方发白时,金珠听得她的父亲早已起来了,走出走进的不知忙些什么,连忙唤醒了银珠,一齐披衣起身,要去烧水洗脸,见她的父亲端整了一把锄头和铁铲,大模大样地坐在门槛上,笑嘻嘻地对她们说道:“我们可以发财了!我昨夜梦见财神走来,告诉我说,在我家屋后一株枇杷树下有十万两黄金送给我。我有了钱,把邢老虎的债还去,一辈子可以逍遥快乐,不再受人家的气了。”说罢,哈哈大笑。
金珠听她父亲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怎肯相信?便说:“梦寐之事,岂能凭信?爹爹快不要转这种念头,横财不富命穷人的。”水生道:“呸!你不要胡说。这是财神菩萨爱怜我们的穷困,所以来指点我们的,岂可失去这机会?你们快快跟我去掘吧。”说着话,立起身来,掮了锄头,就走到后面去。
金珠姊妹俩没奈何,只得关了前门,一齐走到后边,也是一片小小空地,见水生已和黄狗立在那株枇杷树下。水生见她们走来,便说我们动手吧,遂用力将那株枇杷树铲倒在地,从根下发掘。金珠只得也拿着铁铲,上前相助。银珠把簸箕扒去泥土,黄犬也用前爪扒土。
他们这样掘了一会儿,已掘有七八尺深,水生忽然大声说道:“你们看这泥里不是有个大甏吗?快些把它搬出来,里边定有金银珠宝。”这时候水生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大乐而特乐,好似十万两黄金已到了手掌之中,金珠姊妹俩见了,也不觉有些奇异起来。
第四回 老虎有威施登门索债 黄金无处觅落水殒生
当时父女三人手忙脚乱地把那泥里的大甏搬到上面来,金珠便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里面倘然都是黄金,必然非常沉重,很难搬上,怎么端在手里不觉得怎样重呢?但水生一心以为有黄金将至,遂说道:“里面必有许多金银珠宝在内,我们要谢谢财神。”遂把锄头向甏口轻轻敲了两下,扑的一声,那甏早已破裂。
三人一齐看时,哪里有什么黄金,却是几根七长八短的白骨。水生倒拖锄头,退后数步,吐了一口涎沫,说道:“啊哟!原来是几根死人骨头,不知是哪一家捡出的尸骨埋葬在此的,我真是倒霉的人,财神也来骗我吗?”金珠姊妹在旁也不敢笑,只是微微叹了两口气。水生还有些心不死,再举起锄头去发掘,但是掘了一会儿,底下是水了,仍不见黄金的踪影。他丢了锄头,便跑进屋去。
金珠姊妹俩遂把甏里的白骨仍放回土中,草草掩盖了一些泥土,回进屋子去。见水生立在房里,对着墙头,痴笑不已。她们便把他拉到外边来,叫他坐下。金珠便去淘米烧饭,因为她们忙了一个朝晨,肚子里没有吃什么。此时日已近午,都觉得饿了。
金珠正去厨下烧好饭菜,忽听银珠在外边喊道:“姊姊快来!”她连忙奔出去,只见水生走到门边,银珠双手将他的衣襟拉住,回头对金珠说道:“爹爹掘了一个空,他说要去打财神,放火烧掉财神庙哩。”金珠遂助着银珠,将她们的父亲拖回来,向她父亲说道:“我本说梦寐之事不能相信的,你又何必去打财神?打坏了财神庙,和尚反要你赔偿损失,惹人讪笑,这又何苦呢?”水生道:“谁叫财神来骗我?”金珠道:“你去歇歇吧。你自己做的梦不好。”水生又道:“也许我水生是倒霉的人,所以甏中的黄金变成白骨,你们何不再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金珠见她父亲精神有些异样,便和银珠扶着他到房里去睡。水生横到**,却又呼呼地睡着了。姊妹俩出去胡乱吃了一些饭,坐在客堂里,脸上各自罩着一段愁容,相对坐着。银珠道:“姊姊,瞧爹爹今日的情景,似乎要发神经病,怎生是好?”金珠微微叹道:“难怪他的,我们养了许多蚕儿,出了重价去赊买桑叶,又赔上重利,岂料结果如此!老人家所受的刺激不是太重大了吗?我们有什么稳妥的法儿去安慰他呢?”银珠把手抿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望着房里,心中好生不乐。忽听自己家里黄狗又在门口狂吠了。金珠道:“又有什么人来了!阿黄总是乱叫不休的。”
姊妹俩一齐走出去看时,见门口正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头上斜戴着一只鸭舌帽,身穿一件黑长衫,手里摇着黑油折扇,正在呵斥黄狗。离开七八步,又立着一个身材很胖的人,额上生着一个肉瘤,却戴着一顶瓜皮小纱帽,嘴边留着一撮八字须,身穿一件灰色哔叽的单长衫,罩着一个黑背心,足踏双樑鞋,手拿一根司的克,眯着一双老鼠眼,正向这一对姊妹花细细饱看。
金珠认得这人正是邢老虎,那个同来的男子也许是他的护从了。金珠姊妹俩喝退了自己的狗。那个歪戴鸭舌帽的男子把手中油纸扇向她们一指道:“你们都是薛老头儿的女儿吗?老头儿在哪里?我主人特来找他讲话。”说这话,又将手指着邢老虎说道:“这位就是邢老爷。”金珠只得说道:“我爹爹在房里睡觉。邢老爷请里面坐吧。”邢老虎点点头,和他的护从一齐步入。那男子端过一张比较完整的椅子,把自己的长衫袖向椅子上面拂了一拂,请那邢老虎大模大样地坐下,眼睛却尽向银珠瞧看。
银珠站在屋子里,一声不响。金珠去倒了两碗茶敬客。邢老虎对他的护从笑了一笑,说道:“水生虽然穷得不堪,这两个女儿却都生得很美好的,他正是靠着米囤活饿死了。”那男子也笑了一笑说道:“不错,那老头儿实在太笨,连他兄弟的话都不肯听。”邢老虎对金珠道:“你快去叫你的父亲出来见我,我们不能在此等候他梦醒的。”金珠虽然十分不愿意去惊动她的父亲,可是她知道邢老虎是不好惹的,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她父亲房里去把水生唤醒。
水生听得邢老虎到来,一骨碌坐起身子,张大着一双眼睛,对金珠说道:“不好!他到我家里来,必然要向我索债了。我手中一个钱也没有,怎好去见他?”金珠道:“爹爹只好向他请求缓期,将来多出些利息便了。”水生忽然笑起来道:“打什么紧,我的银子多哩,怕不够还债吗?我就去见他。”于是拖了一双鞋子,走出房来,向邢老虎拱拱手道:“邢老爷,对不起得很。”又见邢老虎身旁立着的男子,撑着腰,横眉怒目地对他看。他认得是常在邢家吃闲饭的流氓老三,遂拖过一张凳子,说道:“三爷一同来的吗?请坐请坐。”老三一声不响地坐下。水生却立在邢老虎的对面。金珠银珠都悄然立在房门边,听他们怎样说。
邢老虎开口道:“水生,你养的蚕听说都出了毛病而死光了,那么再没有茧子可卖了,你将什么来还我的款项呢?有没有预备好?今天我特地自己来向你索取。”一边说,一边摸着他嘴边的八字须。薛水生把手搔搔头说道:“邢老爷,这是出于我不料的。我们父女三人辛辛苦苦地养蚕,起先没有桑叶吃,好容易向你邢老爷商量,出了重利,采了桑叶来饲蚕。到上山的前夜,忽然起了狂风暴雨,因此蚕儿得了病都死去了。我的希望也完了,岂不是老天和我家故意作对,降此祸殃吗?我们许多日子的辛苦也是付诸东流。唉!邢老爷你代我们想想可怜不可怜?”
邢老虎冷笑一声道:“这当然是你的命运不好,不干人家事的。你须知道我的桑叶本来要卖七块钱一担,因顾怜你老头儿没的钱,所以不但贬了价,又暂时赊给你。你除掉了我肯答应外,还有别人家肯做这吃亏的事吗?讲明六块钱,利息一些也不多,你还要说重利吗?真是人有良心狗不吃屎了。隔一天村南魏家曾向我买桑叶,肯出七块钱一担。我因业已答应了你,宁可自己暗中受损失的。像我这种人,镇上可说找不出第二个,你还不感激吗?”水生道:“我并非不感激你,只因我养的蚕儿,桑叶吃完了,一齐死去,累得我无法还债。那些断命的蚕儿都是讨命鬼,不知我前世欠了它们什么债!唉,讨债鬼!”
邢老虎听了这话,不由大怒,以为水生有意讽刺他,说他是讨债鬼,立刻眉毛一竖,板起面孔,说道:“好,你说这话是骂蚕儿呢,还是骂我?你这老头儿说话要留神啊!”老三也指着水生道:“你不欠人家的债,自然没有人来向你索债的,你只能怪自己,不能怪别人。”邢老虎道:“我也不愿意听你唠唠叨叨的话。你养蚕不利,与我无涉。我的桑叶总是卖给你们了,现在快把你所有欠我的新债旧债照利息一齐还我,休想少了半个钱。你们这班人若不用强硬手段是不成功的。你该知道我邢爷的厉害!”水生笑道:“邢老爷不要发急,我骂的是讨债蚕儿。它们吃了我的桑叶,却不管我是赊来的,钱尚未付,指望它们作了茧子,好还我的债。它们却一死了事,不是拆我的烂污,便是我前世少欠了它们的债。”
邢老虎将司的克向地下敲敲,说道:“薛老头儿,我叫你不要多啰唆,不要说什么废话,你快说怎样还我的钱。我不管蚕欠你的债,你欠蚕的债。你欠了我的债,终须还的。不要说你活着,就是死了,我也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水生将舌头一伸,说道:“老虎果然厉害的,我欠了你的债,当然要还的。好在我地下藏着不少黄金在那里,只因我记错了地方,所以今晨我掘了好多时候还没有找到,大概总有十万两黄金,只要我找到了,不但借你区区的债可以如数奉还,也可以送你一万两黄金作利息,使你邢老虎欢喜。”
老三见水生指手画脚的,便指着他道:“你不要说痴话!再说时须吃我一巴掌。”说罢,立起身来,做出要打人的手势。邢老虎也说道:“你莫不是在发疯?限你在二十四小时内速速还我的钱,否则要你去吃官司,莫怪我邢爷无情。你若有话,可与你兄弟宝生去说,谁耐烦听你痴痴癫癫地讲。”水生听了,便点点头道:“很好,我就去找我兄弟,掘着了黄金,再来还债。”说着话,立刻走出门去。金珠姊妹俩连忙追出去道:“若要见宝生,我们可以去请他来的。”可是水生凭她们怎样叫唤,他头也不还地沿着河边,很快地跑去了。此时邢老虎和流氓老三也一同走出来,跑回镇上去。临行时,邢老虎屡屡回头向她们姊妹看,又听流氓老三说道:“我们这样地向他紧逼着,不怕他不依从,无论如何,到底倔强不过我们的。”
金珠站在门口,见他们去了,二人呆呆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只有那头黄狗跑来,立在她们的身旁。隔了一会儿,金珠向银珠说道:“方才你瞧邢老虎说话好不凶狠,欠了他的债,能少掉半个钱吗?我们此次育蚕失败,真是出乎意料的。早知如此,谁肯去和邢老虎商量赊欠桑叶的一笔债呢?现在蚕已死完,而桑叶的价却要付出的。偏偏邢老虎又限什么二十四小时内归还,这叫我爹爹到哪里去想法呢?”银珠噘着嘴说道:“我们欠邢老虎的钱,当然要想法还他的。可是他这样地紧逼,怕不要逼死我爹爹吗?可恶得很!”金珠叹口气道:“也许是宝生叔怂恿出来的,为什么他要叫爹爹到宝生叔那边去商量呢?怕不是仍要照宝生叔说过的话去办吗?宝生叔是个存着歹心肠的人,绝不肯帮我们忙的。”银珠听了,默默地低倒了头,转着她的心事。
金珠又说道:“爹爹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对,言语恍惚,不要发了神经病。他一个人出去我很觉不放心,好在宝生叔那边我也认得的,不如你守了门,待我追上去,见了他,好伴他回来,免得有什么意外。”银珠点头说一声是。金珠也不再换衣裳,拔步便走,那头黄狗也连蹿带跳地跟她同去。
当金珠走上一条小桥时,忽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桥来,自己急忙避让,险些被他撞倒。金珠凝神回头一看,认得是李家牧童,早已跑下桥去了。金珠不明白他为着何事,骂了一声顽童。走过桥去,那黄狗早跑在她的前面。这地方一边沿河,一边是田,是一条很狭的田岸。金珠正低着头走,那黄狗忽然好像瞧见了什么东西,口里狂叫一声,飞也似的向前蹿去。金珠觉得有些奇怪,跟着狗向前跑。见那狗已立停在一处河边,只是向着水中狂吠。金珠向河中一看,她的眼光很好,远望水中有个人头向上一冒,很像是她的父亲。她心里顿时不由卜突卜突地乱跳,连忙跑过去,见那黄狗已跳到水中去了。乡下的狗本来会游水的多,黄狗到了水里,游到河中心去,向水里一钻。金珠已知必然是自己的爹爹落水了,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手中既没有竹竿,又不谙水性,怎样去救她的父亲呢?她搓着双手,只得高声大喊:“快救人啦!有人落水了!”
她喊了两声,恰巧对面河岸上有两个乡农走过。金珠指着水里,向他们哀求道:“我爹爹投了河,请你们快捞救。”说话时,那只黄狗又浮上水面来打个转,狂叫数声,便有一个乡农立刻跳到水中黄狗那边去。一会儿早拖起一个湿淋淋的人来,拖到金珠立的田岸上。金珠一见正是她的父亲,水已喝够了,肚子胀得像笆斗大,双目紧闭,满面污泥,眼见得难活了。乡农瞧着,也说道:“啊哟!这是薛水生啊!怎样投河的?”金珠道:“可能救得活吗?”
这时候黄狗也跑上岸来,在水生身上一嗅,一边嘴里呜呜地低声叫着。远近早有几个男男女女一齐跑来,围在旁边,瞧着那乡农把水生颠倒提起,在他肚子上用力捺着,想呕出他肚子里的水。但是水生究竟年纪已老,无法可以救活了。乡农只得放到地上,摇摇头说道:“他逢见了落水鬼,早已断了气哩。”金珠见父亲惨死,不觉双手掩着脸,号啕大哭,哭得非常伤心。这时候看热闹的人益发多了,挤得田岸上立脚不住。地保也赶来,连忙叫人守着尸,要去报官相验。
天色已渐渐黑下来,金珠哭得如泪人儿一般,无休无歇。早有旁人代她出主意,叫她快到镇上茶馆店里去叫宝生前来料理后事。金珠听了他人的话,便哭哭啼啼地去找她的叔父。那黄狗却守在水生尸旁不跟金珠去。
金珠跑到了镇上茶馆店里,吃茶的都已散了,一个堂倌正在收拾,金珠便问宝生叔可在这里?那堂倌悄悄地把手向里面庭心东边的小房间里一指,金珠便走到那边,见有一扇门虚掩着。金珠急于要找她的叔父,顺手将门一推,只见宝生正和那茶馆店的老板娘并肩坐着,喁喁而谈。老板娘一见金珠,忙立起身来。宝生却沉着脸说道:“金珠,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金珠流着泪说道:“宝生叔,我爹爹投水死了,你快去吧。”宝生闻言,不由一怔,立起来问道:“他为什么要投水死呢?唉!不肯听我的话,自作孽,不可活,现在哪里,你快领我去。”金珠回身便走。宝生整整衣襟,回头对老板娘说道:“我去去就来。”老板娘用手在他肩上一拍道:“你去干你的吧!今晚不要回来,我见落水鬼很怕的。”宝生道:“呸!我又不是落水鬼,你怕什么?我哥哥投水而死,也不是我推到河里去的,总不见得怨鬼会跟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便了。”于是他就跟着金珠走出店门,向河边跑来,不多时已到那地方。
金珠和宝生分开众人走进去时,见水生的死尸直僵僵地躺在河边,有一个年轻小女子伏在水生身上痛哭,正是银珠。原来银珠守在家里,有人去报信给她,说水生溺死在河里。她非常悲痛,连忙锁了门,跑到这里来,一见父亲的尸骸,便跪在她父亲身旁大哭了。金珠也跟着跪下去,姊妹俩一同哭得肝肠寸断,血泪斑斑,旁观的人见了她们,也忍不住下泪。
宝生向地下看了一看,又推推金珠的身体,问道:“怎样发现你父亲投河而死的?”金珠便把方才眼见的事一一告诉。此时她就想起李家的牧童来了,又将自己相遇牧童慌张的情形告诉,疑心她的父亲也许被那牧童推堕河里去的。于是宝生便和金珠立刻跑到李家去,相距不多路,一刻儿已到了。见那牧童正在门口赶鸭子上宿,宝生将他一把拖住,说道:“你害死了人,却躲在这里吗?”牧童满面惊慌,答道:“这不能怪我的。方才我回家的时候,逢见水生,他对我睁圆着眼睛,大声辱骂。我还骂了几句,他就追来打我,说他养的蚕都被我咒死的,所以要种我的荷花,我只得拼命逃走。他紧紧在后追赶,一失脚跌在河里,自己种了荷花,不能怪我的,我的话句句是实。”
宝生说道:“你为什么不早些喊人救他起来,而自己一跑了事?”牧童道:“我若喊人救了他起来,他就要种我荷花了。”宝生说一声“放屁”,顺手打了他一巴掌,那牧童大哭大嚷起来。家里的父母闻声跑出,认得是宝生,忙问何事。宝生说了,他们毕竟是袒护自己的儿子,所以说这是水生自取的祸,谁叫他先要来打人呢,反怪宝生不该来问罪。宝生见他们蛮不讲理,便说道:“很好,此刻我没有工夫和你们讲,隔一天我约你们到镇上茶馆里去评理,请邢老虎出来讲一声究竟谁的不是。”他们听宝生这样说,也就软下来了。宝生遂和金珠回到那河边去。
天色已黑,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只有地保在那里守着。银珠坐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已哭得力竭声嘶了。金珠又掩脸哭将起来。宝生道:“你们不要哭,且跟我回去商量后事。这里有烦王地保代为看守,也要搭起一个棚子来,以便明天相验后可以收殓。”地保道:“不错,你们快些去干吧。”于是金珠姊妹俩揩揩眼泪,跟着宝生回家去。那头黄狗却依旧守在水生身边不动。
他们走回家门时,银珠首先开了门,一齐进去。金珠去点上一盏煤油灯来。宝生坐在正中椅子上,叹口气说道:“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死了蚕儿又死人,这事怎么办呢?我虽和他是亲兄弟,偏又是个穷光蛋。平常时候大家各吃各的,养活自己也不容易。今日水生忽然死了,总不能不收殓的,那么衣服棺材都需钱,怎么办呢?”
金珠又将邢老虎来逼债的事告诉他听,且道:“邢老虎若不来逼债,我爹爹也不会就来寻你,若不来寻你,也不会碰着李家的牧童去追打他而落水的。我爹爹自从养蚕失败后,就像要发神经病的样子,所以我不放心,马上跟着追去,可怜我爹爹已堕水而死了。我们都是年纪轻的人,家中又没有钱,所以要请叔父帮助。”宝生道:“我早已说过了,我和你们一样的穷,哪里有钱相助?现在至少又要用去百十块钱,叫我到哪里去想法儿?”宝生说话时,双手向自己衣袋拍拍,表示没有钱的样子。
金珠银珠都哭哭啼啼地说道:“叔父没有法儿想时,我们更难了。”宝生又叹了一声,说道:“总而言之,要怪你们爹爹自己不好。现在不但要收殓,明天邢老虎还要来讨债,如何应付呢?”银珠道:“我们的爹爹已死了,他总不能向死人去讨。我们难管这事,不过现在没有钱去收殓父尸罢了。”宝生冷笑一声道:“哼!你们年纪虽轻,念头很好,打算要赖债吗?须知邢老虎的债是凭你怎样总不能赖掉的。又是我做的中保,水生虽死,他不好一面向我中保索取,一面向你们姊妹讲话吗?你们要耍赖吗?少一个也是不行的。”
银珠听了默然。金珠一手揩着眼泪说道:“我们也不要赖人家的债,只是没有钱还,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千万请宝生叔看在爹爹的面上,明天和邢老虎说说,待我们姊妹俩以后出去帮佣,或是做工,节省了钱去拔还了他。并望叔父代我们到别处去商借百十块钱,将爹爹的尸收殓埋葬了再说。”宝生点点头道:“还是你明白一点,不过你父亲在世的日子,人家尚不肯借钱与你们,现在还有谁肯答应呢?”金珠道:“所以要请叔父代为想法了。”宝生道:“在这个年头儿,农村里哪一家不闹荒和穷?人人无路可走。前番天气恶劣,养蚕的人家都受打击,叫我到哪里去借钱呢?”
金珠姊妹听宝生不肯答应,自己又无能力,心里更是悲痛,又一齐相对哭泣起来。宝生把手摇摇道:“你们不要哭,徒哭是没用的。我现在想得一个法儿了,只不知你们可能答应我一件事?”二人听了,不知宝生有了什么办法了,又不知有什么事叫她们答应。二人止住了哭泣,要宝生告诉她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