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隐秘的药不可能是欧阳莲自己制出来的,必然经手了别人。
太子让人刮下几块一小片墙壁,然后叫御医辨别出究竟是什么药。
谁知道御医没用多久就发现其中一种是五石散,另外还混杂了两种不同的毒粉,这得多恨才下如此狠手?
五石散之前风靡了一段时日,深得高门大户喜爱,后来发现一个个萎靡不振哈欠连天,皇帝便直接让人撤掉了这些东西,以后京城里绝不能留下哪怕一片。
几年前要买,能买到的地方很多,如今就难了。
想必当年卖给幕后黑手的人,如今也未必还活着。
天子一怒,把当年卖五石散的人抄家诛九族,存货更是给烧个干净。
恐怕在动手之前,幕后之人就已经把五石散拿到手里用了,才会一直没被人发现。
可能后来拿不到五石散了,于是另外添上两种毒药在里头。
当年掌家的是欧阳莲,即便不是她动手的,也是难辞其咎。
肃王知道后心情很复杂,一来对长子十分同情,二来又对欧阳莲起了复杂的心思。
要说她完全不知情,那么掌家怕是没那么谨慎,所有心思都去哪里了,连这么大的事都没察觉出一丁点来?
如果说她知情,那么就更可怕了。
将近二十年来欧阳莲对徐亦锦如何,肃王是看在眼内的,比起徐若恒的疼爱不忘多让。
在肃王面前,欧阳莲更是体贴温柔,丝毫看不出这般的蛇蝎心肠。
肃王有些心灰意冷跪在皇上面前:“是王妃掌家不善,叫这等下三滥的东西进了王府。”
皇帝对肃王都同情了,府里乱七八糟的,究竟是谁动手还不好说。
真查出是欧阳莲动的手,叫肃王以后怎么面对这位王妃?
尤其这位王妃如今还怀有身孕,骂不得打不得,休妻也难受,留着也尴尬,叫肃王进退两难。
太子却忧心忡忡道:“不管究竟是谁动手,我只担心那人手里的五石散当初不知道或许不止害了世子,还有别的人。”
存了五石散的人未必只卖给肃王府里的这个,很可能还卖给了别人。
皇帝让太子去查明此事,肃王前脚还没走,姜嬷嬷就进宫来了。
她拄着拐杖健步如飞,手里拿着随意进宫的铭牌,还是第一次没有提前告知就进宫来。
姜嬷嬷是气疯了,拦下肃王道:“世子的事老身听说了,王爷来说说要怎么办?要不是世子妃察觉出不对来,世子可能这辈子都毁了,或者变得疯疯癫癫要被关起来。这么个英雄人物,以前上战场威风赫赫,在自己家里却险些没命,难道王爷就这么算了吗?”
她风风火火的性子,就连皇帝都退避三舍,如今只好上前劝阻:“姜嬷嬷莫担心,肃王自然会给世子一个交代。”
姜嬷嬷却嗤笑,肃王对那位后来的王妃简直疼到骨子里,如今欧阳莲还怀有身孕,他真舍得去调查清楚吗?
万一查到欧阳莲身上,肃王又真的舍得放弃她?
“到底是家事,交给官府办不太好,不如交给老身去查?我手底下的孩子们正闲着,手里有几分本事,查这点事不算什么。”
姜嬷嬷开口,皇帝不好拒绝,肃王更是如此,只好苦着脸答应了。
她出宫后雷厉风行就派人去查探,比肃王的人要隐秘得多,却也能干,很快就抓到了蛛丝马迹。
虽说已经过去几年,表面上买卖五石散的人几乎绝迹,却不是无迹可寻。
最后被姜嬷嬷抓住了几个,其中一个就在几年前卖过一批分量不少的,而且还卖给同一个人。
“是个带斗篷的嬷嬷,年纪应该不小了,说话的口气高高在上,应该是贵人身边的。小的见过的贵人不多,也认不出到底是哪家,给的银钱爽快,一口气全给了,货直接带走。”
这人只为了挣点银钱,没那么多的好奇心,也就没跟上去。
动了点手段,他也只想起那个老嬷嬷的口音该是常年在京城生活的,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就要被送去府衙吃断头饭,这人突然想到一点:“我告诉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五岁的孩子?他病得重,我原本不想干这个,但是没有药钱,只能铤而走险。”
姜嬷嬷看了这个瘦骨如柴的男人,比实际年龄要衰老憔悴许多,便点头答应了:“你说出来,我不但放过你的孩子,还会找御医替他看病。但是能不能看好,就是他的命了。”
这男人眼睛一红,给姜嬷嬷磕头后才哽咽道:“多谢贵人,小人知道得实在不多,唯独记得那个嬷嬷左手的中指上有一颗红痣。虽然口音是京城多年,早就没了乡音,唯独有几个字的音节跟江南那边很相似。”
姜嬷嬷点头算记下了,回头就告诉了徐亦锦和陆金颜:“江南那边我会派人过去调查,如今线索明了,那位王妃的娘家就在江南。”
从江南带回来的陪房里,有一个几年前病死的嬷嬷,手上的确有红痣。
这些巧合拼凑在一起,欧阳莲的怀疑是很难去掉了。
要说那个嬷嬷擅自做主,但是那么大笔银钱从哪里来?
一个陪房难道还能随意动用府里的银钱吗?
再就是陆金颜仔细查过几年前的账本,王府根本就没有怎么一个出项。
告知真相的中年男人跟欧阳莲无仇无怨,甚至根本就不认识。
为了救他的儿子,又是死前之言,绝不会随意弄虚作假。
陆金颜担忧地看向徐亦锦,一个从小就对他极好的继母居然就是害自己的人,他会不会觉得难过?
姜嬷嬷拍了拍徐亦锦的肩膀道:“世子好好想一想,为自己,也为了世子妃,放任王妃继续下去,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没说的是,前头那位王妃的死估计跟欧阳莲也有关系。
这个继母实在罪孽深重,万死也不能恕罪。
她这时候怀孕实在太聪明了,肃王又心软,未必会对王妃下重手。
姜嬷嬷离开后,陆金颜打发下人,上前抱住了徐亦锦:“世子要是难过,可以哭的。”
徐亦锦搂住她,把下巴放在陆金颜柔软的发顶上蹭了蹭:“我可哭不出来,夫人以为我该怎么做?”
“冤有头债有主,她做错了事就绝不能放过。”陆金颜愤愤不平,这么多年徐亦锦受的罪可不少,怎能轻易放过欧阳莲?
“要是王爷不愿意下手,我们就去告御状!”
听见她咬牙切齿的话,徐亦锦嘴角一翘,把人慢慢抱紧了:“幸好有夫人,不然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世子胡说什么,你以后都会好好的。”陆金颜拍了拍他的后背,仰头亲了亲徐亦锦的下巴安慰。
只是不知道为何就被徐亦锦抱进帐子后的榻上,莫名其妙安慰了他一夜,陆金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扶着腰,累得险些起不来。
她嘀咕了几句,秋叶就慌慌张张进来禀报:“世子妃,王妃突然打碎补品,还要拿厨子问话,不知道汤里有什么,十四已经请老大夫过去了。”
陆金颜听得一惊,赶紧起身匆匆梳妆后赶过去。
欧阳莲的脸色惨白,躺在软榻上满是虚弱的样子,老大夫正给她把脉。
陆金颜跨步上前小声问道:“大夫,王妃没事吧?”
“没事,就是受了点惊讶,缓一下就好。”老大夫知道欧阳莲怀孕后不喜欢熏香的味道,就连一点香味都闻不得,房间里干干净净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没提起此事,连药方都没留。
厨子被押到外头,陆金颜看了一眼便问道:“厨子可是做的饭菜口味不对,惹王妃生气了?”
欧阳莲摆摆手道:“补汤味道不对,我找厨子想问问里头究竟放了什么。”
厨子直喊冤枉,补汤是按照老大夫的方子做的,他因为怕事,自个试过后还让徒弟也跟着尝了,都没问题才敢端过来。
如今欧阳莲突然说有问题,他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余下的补汤还在厨房,陆金颜让人送来,低头闻了下味道没什么问题,还打算尝一口,却被赶来的徐亦锦抓住手腕,递给了一旁的十四。
十四低头喝了一口,对徐亦锦摇头,便知道没有问题。
怕欧阳莲不相信,房内伺候她的下人都每个喝一口,足足半个时辰,谁都没问题。
别提恶心想吐,肚子疼之类的,什么感觉都没,反而觉得补汤的味道十分甜美。
肃王也别惊着了,赶过来听说补汤没问题,欧阳莲更像是无理取闹,脸色也不大不好。
陆金颜识趣地跟着徐亦锦退下,远远就听见肃王不悦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越发任性了,还惊动了这么多人……”
走得远了,声音便听不见。
她难得听到肃王对欧阳莲这般大声说话,丝毫不像之前那般怜惜的模样,不由看向身边的徐亦锦,是他做了什么吗?
徐亦锦低头一笑,带着陆金颜回去院子后才开口道:“娘亲当初也喝了不少补汤,我特地让人找来当年的方子,做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补汤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欧阳莲的心虚。
她喝出印象中的味道,吓得赶紧把补汤砸了,又把喝下的吐出来,连声叫来大夫,显然吓得不轻。
陆金颜瞪大眼:“所以真是她动的手?她怎么敢……”
要不是之前那位王妃提携,欧阳莲哪里能成为肃王的继室?
不说感激,对恩人下手,还对恩人的亲生儿子下手,欧阳莲真够毒的。
陆金颜若有所思:“只要让肃王知道,这补汤跟以前那位王妃用的是一样的,很快就会起疑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会出现一样的补汤,果然那位老大夫是徐亦锦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