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金颜察觉出端倪来,徐亦锦也没隐瞒:“对,这位老大夫是我请回来的,当年我娘对他有恩。他潜心医术,两耳不闻窗外事,难得下山来发现我娘去了,便愿意协助我报仇雪恨。”
难为老大夫一辈子都在救人,年纪大了该跳出红尘外,还是觉得回到红尘来帮徐亦锦报仇。
“我劝过他,可惜老大夫执意要来。”
徐亦锦轻轻叹息,他娘生前帮过许多人,有像欧阳莲这样恩将仇报的,也有跟老大夫这样一辈子都急着。
老大夫自知性命不久了,把想做的都做了,就想来报恩,谁知道恩人早就香消玉殒。
不需要徐亦锦开口,老大夫就建议肃王把补汤请御医品鉴。
他的医术有限,还是让德高望重的御医过来查验更放心一些。
这补汤的方子是给肃王过目过,也曾经偷偷给御医看过,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如今肃王厚着脸皮去请御医过府查验,补汤丝毫没有问题,甚至说对身体十分有益处。
老大夫还给欧阳莲递了台阶:“或许王妃不喜欢这样的口味,有些女子怀孕后对味道会更加敏锐,吃食得更精心些才行。”
要是以前肃王一定心疼自家夫人怀孕不易,然而如今想到徐亦锦很可能险些被欧阳莲害死,他就不如以前那么有耐心和体贴了。
“这是老大夫压箱底的方子,怎么别人能喝得,她就不行?再说这汤方对腹中孩子有好处,那就让王妃继续喝下去。”
肃王摆摆手,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可惜欧阳莲闻到味道就干呕,喝下一口就捂着肚子想吐,怎么都喝不下去,把整个院子的人折腾得人仰马翻的。
肃王的面色越发不好看,还是老大夫再次出面换了一种汤方。
然而换了汤方,厨房送去的补汤,欧阳莲依旧喝不下去,还嚷嚷补汤跟之前是一样的。
厨子就差没指天发誓汤方的材料不一样,根本不是同一种补汤。
要不解释清楚,肃王还以为他偷工减料,直接用之前的补汤来敷衍王妃,那就比窦娥还冤了。
肃王听得越发没耐心:“补汤是为了你好,你要实在不想喝,那就都别喝了。”
欧阳莲满腔委屈,以前对她温柔体贴的肃王不复存在,总对自己十分挑剔。
虽说汤方换了,味道却十分相似,喝上一口,欧阳莲就会想起前头那位王妃的音容笑貌来,就连夜里都开始睡得不安稳了。
不喝补汤,其他吃食也不怎么咽得下,她渐渐消瘦,过阵子肃王难得想起来过去探望,看到骨瘦如柴的欧阳莲顿时吓了一大跳。
小腹开始慢慢隆起,显得她更为消瘦,两颊都凹下去了,不负之前的美貌。
肃王一愣:“怎么伺候的,叫王妃瘦成这样也没人告诉我吗?”
老大夫苦笑道:“是老夫的错,只是王妃不让我们说,怕王爷担心。就是王妃吃不下睡不好,老夫不敢随意开药方。”
是药三分毒,谁知道喝药会不会对孩子不利?
肃王倒没怪责老大夫,而是觉得欧阳莲不懂事,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开口,可不是要折腾坏肚子里的孩子吗?
她不要命就算了,连孩子都不能好哈护着,还当什么母亲?
在肃王看来,欧阳莲故意把自己折腾瘦了,就想要挽回他的注意力和怜惜。
可惜肃王对她渐渐心冷了,尤其欧阳莲这样不顾腹中孩子的举动更叫他不喜。
他只得请来两个厉害的嬷嬷来照顾欧阳莲,不让她饿着孩子,时不时也帮着按揉肿了的小腿,夜里能稍微多睡一会。
没多久,老大夫就单独去找肃王叹气道:“孩子底子薄,老夫很担心这样下去,会在王妃的肚子里成为死胎。”
生出死胎,那就实在太不吉利了。
原本是个大好事,硬生生被欧阳莲变成白事,肃王不由皱眉:“先生可有办法?”
老大夫摸着胡子道:“要是继续喝补汤,对王妃的身子就有益处,如今她实在喝不下也不能勉强,老夫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连他都这样说,显然是无能为力。
肃王去请教御医,后者给欧阳莲把脉之后却说:“王妃心事太重,这对胎儿不利,放宽心才行。”
欧阳莲养胎怎的心事这般重,肃王心下疑惑。
当晚陆金颜送汤水来,刚靠近就被欧阳莲突然打翻,汤水洒了陆金颜的裙摆,把伺候的人都吓了一跳。
肃王气得不行:“世子妃好心送来汤水,王妃你这是做什么?”
闻到熟悉的味道,原本浑身紧张的欧阳莲好多天没吃好睡好,整个人绷得跟一条线一样,这会儿是彻底崩溃了,哭着道:“是她,是她要害死我,害死我的孩子!”
她疯疯癫癫地大哭,陆金颜面色发白地拼命摇头:“王爷,我没有……”
肃王摆摆手示意陆金颜先出去,另外请老大夫来给欧阳莲针灸,才让人平静下来昏昏睡去:“她这是怎么了,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老大夫道:“老夫曾听闻有些艰难怀上的孕妇会变得特别紧张,还会疑神疑鬼。倒不是她们的错,就是太害怕腹中孩子不能好好出生,便想得有些多了,时间长了把自己逼得太紧,也是情有可原。”
闻言,肃王看着昏睡过去的欧阳莲微微皱眉,怀上这个孩子之后,欧阳莲整个人好像变了。
是她变了,还是以前伪装得太久,这才是原本的性情?
“难道在生下孩子之前,她都这样?”
老大夫为难道:“只能在王妃身边留下信任之人好生照顾,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有些人便不治而愈。”
有些人不治而愈,那另外一些人呢?
不用他多说,肃王便明白这病大夫治不好,可能自个会好,也可能一直不好。
肃王顿时头疼,请御医过来后听了老大夫的话频频点头:“的确有这样的孕妇,要么年纪偏大才怀上第一胎,要么就是过分紧张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在御医看来,欧阳莲已经有徐若恒这个儿子,再怀上根本不是第一胎也没必要紧张。
那些紧张的孕妇是因为好不容易怀上了,在府里被打压太久,所以对孩子尤其紧张。
欧阳莲根本就不是这种情况,不过他也说不好到底为什么,欧阳莲的脉象没什么问题,就是突然有些疯癫,便顺着老大夫的话了。
肃王沉吟片刻,最后拍板把欧阳莲关在院子里,留下那两个嬷嬷之外,其他人都撤掉了。
陆金颜担心道:“人手太少,能把王妃照顾好吗?”
肃王见陆金颜被欧阳莲无端呵斥,还反过来关心她,心下欣慰:“吃食会让人从小厨房专门送过去,两个嬷嬷轮流守着王妃就足够了。”
这两个嬷嬷是值得信任的,跟欧阳莲没有瓜葛,绝不会害她。
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来,欧阳莲便能好了,到时候就能放出来。
可惜欧阳莲的情况却一天比一天差,时不时能听见院内的高叫声,肃王在门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大夫进去诊脉的时候险些被欧阳莲手里的茶碗砸中额头,最后用胳膊一挡,被摔在地上的瓷片割伤了小腿。
肃王没办法,又怕欧阳莲会伤着自己,只能让嬷嬷把人用软布绑在床榻上,每天让人落地走动一会儿松动一下便好。
陆金颜听说后不免咂舌,肃王之前对欧阳莲有多疼爱,如今就有多厉害,竟然想到把人绑在床榻上,这不是一天到晚几乎都不能动了,吃喝拉撒都要在榻上吗?
她依偎在徐亦锦的怀里小声道:“还以为王爷对王妃一往情深,没想到会如此。”
“以前情深是因为她足够小意温柔,如今歇斯底里,又没了之前的美貌,王爷带她出去都觉得丢脸,自然渐渐便开始厌弃了。”
徐亦锦很清楚肃王的性情,说多深情是没有的,即便是他的亲生母亲。
要真深情,就不会因为他生母一句话便轻易娶了欧阳莲当继室。
肃王对他的生母没多深的感情,对欧阳莲依然如此。
只是觉得王妃的位子不能空着,与其辛苦去挑选,还不如顺势推舟。
毕竟年轻的欧阳莲容貌出色,又温柔体贴,举手投足又优雅动人,是个当妻子的好人选。
放在府里养眼又能把家里掌得井井有条,带出去也不至于丢面,还长袖善舞。
但是如今这些欧阳莲都失去了,哪里还能引起肃王的一点怜惜和注意?
徐亦锦沉默片刻道:“孩子是无辜的,就看她能不能撑下去了。”
陆金颜心疼地转身抱住他:“世子没必要内疚。”
回答她的,是徐亦锦更用力的回抱。
欧阳莲的肚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疯癫,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一天嬷嬷在榻前睡着了,猛地惊醒,抬头却见欧阳莲坐在梳妆桌前盯着镜子里头的人,目光里有惊诧和厌恶。
欧阳莲摸着自己的脸颊,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苍老和丑陋,难怪肃王最近已经不再踏进这个院子,连靠近都不乐意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成这样了?
恍然之间,欧阳莲居然想不起来。
嬷嬷过来一边提防欧阳莲伤着人,一边站在不远处提醒:“王妃,该用饭了。”
外头送来饭食,提着食盒的丫鬟年轻漂亮,低着头不敢吭声,放下食盒就要退出去。
“你是哪里伺候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欧阳莲突然开口,把丫鬟吓了一跳:“奴婢刚进府,是伺候林公子的。”
林公子是谁?
欧阳莲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是住进府里的那个武疯子,素茹的亲弟弟,原来他还住在王府里吗?
她许久没出去,连王府的事都不知道了,只是目光渐渐落在丫鬟玲珑的身材和出色的容貌上。
欧阳莲死死盯着的目光让丫鬟害怕得瑟缩了一下:“若是王妃没有吩咐,奴婢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