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诗谑语

说古人诗有吹毛求疵者,虽未免刻谑,亦颇有理趣,如“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贯休觅句诗也,或以为是失猫诗:“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罗隐咏牡丹句也,或以为是画美人诗:“树底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曹唐汉武帝宴西王母诗也,或以为是鬼诗:“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杨蟠咏金山寺句也,或以为是牙人量四至诗:“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吴僧咏白塔寺句也,或以为是分界堠子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白香山咏杨妃句也,或以为是目连救母诗:“秦地关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骆宾王咏古句也,或以为是算博士诗:“每日更忙须一到,夜深还自点灯来。”程师孟咏所筑堂句也,或以为是登厕诗:“王莽弄来仍半破,曹公将去定平沉。”李山甫览汉史诗也,或以为是破船诗。至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脍炙人口,而陈辅之以为有类于野蔷薇。

夫蔷薇丛生,初无疏影,花影散漫,焉得横斜?此则肆口诋讠其,无理取闹矣。

或有人谓坡公曰:“此二句咏桃咏杏亦何不可?”坡公曰:“有何不可,只恐桃杏不敢当耳。”斯言最为冷隽。近有咏梅花者,云:“三尺短墙微有月,一湾流水寂无人。”语亦幽静,有轻薄子见而笑曰:“此一幅偷儿行乐图也。”亦可谓谈谐入妙矣。

◎中兴

“中兴”中字,古人每平仄两用,毛公《诗。民》序“周室中兴”,杜元凯《左传序》“绍开中兴”,陆德明《释文》并切去声。杜老《达行在》诗“新数中兴年”,坡公《送王雄州》诗“威声又数中兴年”,皆作仄声用,与《释文》合。然杜老《秋日夔府咏怀》诗云:“侧听中兴主,长吟不世贤。”《赠韦大夫》诗云:“汉业中兴盛,韦经亚相传。”《诸将》云:“神灵汉代中兴主,勋业汾阳异姓王。”此三中字,又读平声。王观国《学林新编》云:“音钟者,当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众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间也。”则平仄皆可通矣。

至“中酒”之中字亦然、“中酒”二字,始于《汉书。樊哙传》,即《国策》所谓“中饮”也,颜注:“音竹仲反,谓不醒不醉,饮酒之中也。”然太白诗:“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李廓诗:“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坡公诗:“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

俱作平声用,惟顾亭林必谓“中酒”犹云半席,当读平声,以颜注为非是,则转无所据矣。又“尚书”之尚,唐人诗多作平声,然《梦溪笔谈》云:“尚书本秦官,尚音上,谓尚为常者,秦人音也。”《辍耕录》亦云:“尚,主也,如尚衣、尚食、尚医之类,并时亮反,后世乃讹为辰羊反。”然即以诗言,唐人原有仄用者,如杜老《题西草堂》诗云:“欲陈济时策,已老尚书郎。”是也。

◎禅语

翻进一层诗文之诀,有翻进一层法,禅家之书亦有之,即所谓机锋也。神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六祖翻之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著尘埃。”卧轮偈云:“卧轮有技俩,能断百思想。对镜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翻之云:“惠能没技俩,不断百思想。对镜心数起,菩提作么长!”庞居士偈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头,共说无生话。”后有杨无知翻之云:“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讨甚闲功夫,更说无生话?”海印复翻之云:“我无男婚,亦无女嫁。困来便打眠,管甚无生活!”后之主席者,多举此公案相示,尤西堂《艮斋杂说》有三首云:“树边难著树,台上莫安台。本来不是物,一任惹尘埃。”“问君何技俩,有想还无想?心起心自灭,菩提长不长?”“木意须婚,石女须嫁,夜半吼泥牛,解说无生话。”

◎人日叠韵诗

丁未人日,在扬州集罗茗香、黄右原、严问樵保庸、魏默深源、吴熙载廷、毕韫斋光琦,作挑菜会,古无此目,借坡公“七种共挑人日菜”句为名。扬州饮馔丰侈,习以为常,聊存示俭之私忱,或可衍成竹西韵事也。

人日以七种菜饷客,约同人和之元日至人日,无日不晴天。自是太平象,能无行乐便?清流宜冷集,陈册要新篇(是日以《乾隆乙亥人日南斋诸老诗画册》示客)。莫笑寒庖俭,期传挑菜筵。

次日右原倒用前韵飞示,即倒叠和之大户角三雅(是会问樵、熙载与恭儿以巨觥拇战,皆大户也),雄谈惊四筵。

如斯成胜践,何可阙吟篇?未敢催诗急,徒惭趁韵便(拙作误用暄字韵,右原以天字易之,因即驰布在会诸君子)。挥觞增意气,结束好朝天(右原诗中有“将上计车”之语,时恭儿亦拟逐队北行)。

试灯夕东园观剧貂帽被窃,再倒叠前韵解嘲谁信试灯会,先成落帽筵。挂冠吾本色,搔首几新篇?短发人争笑,科头我最便。此心一无着(用内典“我头有冠,我心无冠”语意),归路月中天。

云湖都转招同陆梦坡方伯荫奎、咸松甫观察咸临,吴红生,许芍友二太守,饮运署中,三叠前韵谢之纸醉金迷地,风柔月大天。满堂循吏贵,一个寓公便。颇忆停桡会,频成刻烛篇。题襟高馆在,何日再开筵(从前每过邗江时,曾宾谷、张云巢、郑梦白、俞陶泉各都转无不留饮,无不在题襟馆,有诗纪之)?

松甫观察招同梦坡、红生,暨钟云、李叙堂安中二郡丞,集东园岭上看梅花,四叠前韵谢之一洗莺花眼,东园别有天。静参鼻功德,小试脚安便。孤岫林逋梦(时将移居武林),扬州何逊篇。须防清景失,弦管又开筵(是夜即在园中观剧)。

上元日右原招游小玲珑山馆,五叠前韵谢之胜地当佳节,玲珑小洞天。不妨途奥折,幸我脚轻便。旧事兴衰感,名流唱和篇(右原为余谈小玲珑石颠末,并检示《邗江唱和集》)。直须花烂漫,重与醉琼筵。

上元次日,吴红生太守,钟云、童石塘、谢默卿、李叙堂四郡丞,赵漱崖祖玉、洪芹野上庠、许小琴三分司,招同梦坡方伯观剧,六叠前韵谢之八仙偕陆海,一叟乐尧天。笑柄正头责(谓窃帽事),老饕聊腹便。春韶花月夜,歌吹竹西篇。我欲斟商爵,齐登福寿筵(是会余挈恭儿及佳、俦两孙同入座,三代一堂,同人以为佳话。余藏商爵,铭作“子孙父”三字)。

小琴以鹿尾见饷,七叠前韵谢之似此珍奇味,来从朔雪天。分将情款款,负此腹便便。秋行厨记,春明退食篇。转蓬重遇此,郑重压春筵。

罗茗香、吴熙载招同童石塘及恭儿集饮玉清宫,八叠前韵谢之兼旬事征逐,忽入玉清天。地擅郇厨美,人皆边腹便。搜寻嘉树迹(《画舫录》言玉清宫多古树,今殊未见),检点白云篇。跬步梅花岭,还应荐菊筵。

石塘招同胡润芝太守林翼、罗茗香、吴熙载及恭儿小饮,九叠前韵谢之欣联墨缘侣,招集冶春天。淆核推精美(石塘治庖甲于邗上),烟云养静便(是日饱观新得书画)。纵谈新治谱(润芝新以郡守分发贵州),细酌旧吟篇(茗香、熙载俱以《人日叠韵诗》相质)。此会真堪纪,非徒捉醉筵。

吴笏庵京兆以米贵诗见示,十叠前韵答之敢云诗即史,自古食为天。共有先忧感,难言果腹便。廪北极计,筻稻东吴篇。何以升平答,休夸烂漫筵(时有捐输京米之例,民间米价骤昂)。

右原以人事牵率,不克上公车,作诗抒愤,十一叠前韵以广其意好客孔文举,耽诗白乐天。早登官衮衮,况复腹便便。一第真尘土,千秋自简篇。君家花事盛,金带伫开筵(六年前在君家陪云台师看芍药,有金带围之祥,去秋师蒙恩超加太傅,即其应也)。

杨笠卿郡丞时行自金陵来访,饮之以酒,十二叠前韵赠之客接黄初古(花晓亭方伯常称笠卿似魏、晋间人),春同白下天。不辞江路阔,来看寓公便。往复桂邕话,沈吟《师友》篇(以新刻《师友集》赠之,闻其尽两夜之力读竟)。六年一回首,草草此离筵。

恭儿北上,十三叠前韵送之宦游须得地,久速总由天。射策原堪贵,分符亦自便(恭儿已由捐输知府入都引见,尚拟顺赴计偕)。平山新画本,人日近诗篇。更羡长安会,团团樱笋筵(时二儿、四儿均在都)。

逢儿自京到邗,十四叠前韵志喜忆从经岁别,到及暮春天。报国真非易,移官听所便(逢儿近拟由京员改外)。

家常半时局,情话杂吟篇。喜值莺花好,频开主客筵。

建隆寺僧小支招看银藤花,十五叠前韵 别趣寻名刹,幽芳满佛天。迎眸欣纂纂,摩腹愧便便(行箧无书,以未详此花,故实为愧)。初日琼花观,临风玉树篇。兹游况非偶,洗眼起堂筵(募建李招讨祠龛之议,是日始成,即偕程柏华相度基址)。

董梓亭吏部作模偕严问樵邑侯招饮玉兰山馆,十六叠前韵谢之新来金芍地,旧是玉兰天(楼前玉兰一树参天,扬城内外所仅见也)。退吏同潇洒,名园最静便。楹间黄老帖(楹帖有分书作“金丹学黄老”句者,笔法甚伟而不署姓名),池上白公篇(临池一亭子绝佳)。等是浪游客,何妨烂醉筵。

恭儿以捐输知府,召见于圆明园便殿,敬录天语缄寄,十七叠前韵恭纪五度槐忙客,居然近九天。星辰通笑语,苑殿引清便。洗手一麾始,拳膺六事篇(天语以操守谆勖)。名场能自致,何必羡樱筵!

右原病痹月余日,知余首涂有期,不能晤饯,以诗惜别,十八叠前韵答之隔月不相见,同城如各天。幸余诗往复,差识体安便。胜地旧今雨,名山内外篇。文章交有道,何必惜离筵!

恭儿以三月二十二日出都门,四月初九日到扬州,计前后十八日耳,三月是小建。行程之速,意料所不及也,十九叠前韵志喜迢递三千里,飞腾十八天。宣来天语速,眷极老臣便(恭儿敬述天语,备询章钜衰病情形,并有“不料也是七十岁外人,自然不能出来”之谕,伏地恭聆,不胜感激涕零也)。但切归田耻,遑同誓水篇。惟应师卫武,日与警宾筵。

邹公眉、童石塘招同逢儿、恭儿泛舟湖上,作竟日之饯,二十叠前韵谢之欣成湖上约,正值艳阳天。花柳三春过,壶觞竟日便。墨缘珍旧迹(过邗上农桑,观云台师所勒鲜于伯机诗石),弈理伫新篇(是日观弈,夜分始罢)。屡促城钥,犹团画舫筵。

红生招同逢儿饮于郡廨,二十一叠前韵谢之六一华堂宴,二分明月天。不知离别近,但快笑谈便。易度银壶箭(入席少顷,即闻辕门初更炮声,余约以二炮撤席,主人颔之,既逾夜分,查不闻炮声,始知扬州郡廨向不声二炮也,相与一笑而起),休忘玉带篇(适以《焦山还带》第二图属红生补题)。沈沈良夜好,喜出漫惊筵(出郡署时,忽闻南河下火警,飞舆而回,乃知所距尚远也)。

四月十八日登舟,公眉先一日过江,复饯于京口之来青阁,二十二叠前韵谢之地主还分地,天涯别有天(公眉以丹徒人寓居扬州,故两地并设饯席)。三山平槛出,一阁枕江便。为感依依谊,休嗤草草篇。临歧重回首,压尽竹西筵。

◎留别邗上诸同人,成七律一首索和

绿杨郭外草离离,蓝尾筵前画舫移。三宿浮屠犹有恋,一年寄庑可无诗?竹西名士趋吟席(谓罗茗香、吴熙载、刘孟瞻、黄右原、杨季子、谢梦鱼、符南樵诸君子),城北横冈遍酒卮。此去浮家信烟水,春秋佳日最相思。

◎毗陵

舟中有怀邗上诸君子,人系以诗,皆一年中往来至熟者也,即以代柬奉寄

△阮太傅师

吾师蕴名德,时方杜德机。旷典天若纵,达尊今所稀(师以重宴鹿呜,超加太傅,余适在扬,躬睹其盛)。岿然鲁灵光,照耀桑榆晖。尚余老门生,惜别增依依。

△沈饴原总宪

总宪今耆英,长于我一岁。和诗速且工,捉饮醉不计。匝年欢比邻,一别阻良会(余去扬州时,公适回通州,未及面别)。南河屹三老,惜未成妙绘(邗上人称阮太傅师暨公及余为南河三老,以同居南河下街也,余尝欲貌为一图,而因循未果,今则天各一方矣)。

△吴西谷少京兆

西谷蓬池老,辞官未及年。乐育本家法(君为谷人先生少子,相继为扬州山长),著作惊时贤。喜我作吟侣,唱酬无停篇。一椽小安家,栖迟亦可怜(君卜居城东小安家巷,为足疾所困,经年不出户庭)。

△但云湖都转

桓桓都转公,两淮一纲条。芜城遍舆颂,霖雨当崇朝。闲情事铅椠,大业非虫雕(君方批点温公《通鉴》,即付梓矣)。五年再分手,所期成久要。

△姚蓉舫观察

新交如故交,有道复有神。论政且论学,相亲如饮醇。金焦固可恋,西湖尤清新。敬当效前驱,有脚移阳春(临别握手,惟愿君擢移浙中时,余方卜居武林城内也)。

△吴红生太守

太守我世好,京华多酒痕。好风聚邗江,欢笑难具论。三间六一堂,容我群纪喧。回头想伊人,清风共轩轩(嘉庆间过扬州,伊墨卿先生饮我于六一堂,直至此会继之)。

△钟云郡丞

云侈经济,一官不知老。此才宜守郡,廿年负襟抱。愿君敛壮怀,修防亦自好。有人甘易地,闻之一笑倒(红生太守尝言,一官如可互易,实愿以扬州守换江防厅也)。

△童石塘郡丞

石塘楚之杰,名场顺风行。北票与南纲,一手持其平。我来倾盖交,相对无俗情。揩眸饱读画,扪肠饫调羹(君收藏极富,曾招余发箧饱观,又精烹饪,屡承召饮)。

△许小琴分司

小琴游侠气,于事靡不任。海陵一末秩,何足混其襟!鸡虫竞得失,世路多崎。我作壁上观,愿君但(时有泰州分司一席,君例可补,而争者甚众,可笑也)。

△邹公眉观察

邹公瑚琏器,乃隐盐策间。卅年宦游侣,奔走凋朱颜。临歧一再饯,京江湾复湾。杯酒何足道,此谊高于山(君在扬州已于湖舫畅饯,复过江再饯于京口之来青阁,盘桓竟日,始郑重分手去)。

△钟立斋太守

立斋老成人,镇静无嚣纷。克家有令子,能武复能文(君长子以抚夷著效,次子以孝廉直秘阁,有声)。信美翠屏洲,招我作《停云》。感声不绝口,旧事徒纷纭(君所居洲宅近焦山,土匪劫掠无忌,时余方抚苏,颁发格杀勿论之示条,始获肃然,君家受益尤深,屡为余感述之)。

△支筠庵观察

支九京口彦,才情轶辈侪。谈锋落河汉,酒户包渑淮。云司旧驰声,陇干民望偕。伫看岳云起,为霖洒无涯(君由比部郎外任平庆道,以丁艰归)。

△支菊溪观察

支十善干事,义气薄霄穹。今年领商务,持平实公衷(君近请以北票洒带南纲,持论甚畅)。潭潭好屋宇,借我作寓公。他年说寄庑,难忘高伯通(余借居广厦一年,君不受赁值,濒行,以旧藏苏文忠墨迹卷报之)。

△包松溪运同

松溪俊异才,肝胆常照人。名园足奉母,名花足娱宾(棣园中牡丹、芍药皆异凡种)。许我结胜缘,隔墙托芳邻。居然绿杨城,分作两家春。

△程柏华别驾

柏华名家流,长才无不宜。至今绿轩,珠履多光仪。焦山一长物,建隆一忠祠。仗君能好事,千秋系人思(焦山玉带匣及《诗画卷》皆损敝,君重整之,并装成第二图卷,以供续题。建隆寺中募建李招讨祠龛,已有成局,即日可兴工,此二事皆与余商酌行之)。

△黄右原郎中

右原善读书,颇不理于口。独为我倾心,风义兼师友。偶缘末疾缠,惜别呼负负。韩陵一片石,永好胜琼玖(近因抱病,不获晤别,临行以奇石相赠)。

△罗茗香茂才

茗香贫而乐,守道无凡情。读书万卷破,养亲九旬盈。数学最精究,可接梅宣城。愧我非昌黎,何能重侯生(茗香历为常镇榷使幕宾,余曾荐入周子瑜观察处,而观察忽去官,此席遂中断者数年,近复于姚蓉舫观察处说项,观察与余善,谅可推爱相延也)?

△熊竹村指挥

竹村爱风竹,卜居必潇参。大言满堂室,投辖多贤豪。饫我以精馔,醉我以醇醪。更期西子湖,清秋共游遨(临别约秋后为西湖之游)。

△严问樵邑侯

问樵老翰林,外宦殊蹉跎。沪滨始相逢,良晤苦不多。重寻竹西欢,酣饮复高歌(余初识君于上海,在戎马倥偬之间,今岁重聚扬州,始有诗酒之乐)。此才岂终弃,时命知如何?

△张松崖郡丞

松崖喜结纳,世交尤倾倒。容园割宅居,离合太草草(壬寅夏借居容园,旋闻英夷之警,匆匆分路而逃)。抟沙有聚时,觞酒罄怀抱。所惜河上官,先我挂帆早(君由袁江奉差回扬,小聚旬余,即先我而去矣)。

△范吾山观察

观察我旧交,回头十余年。相见各衰老,相惊雪盈颠(吾山与余同官江南,订交吴下,越十余年始重晤于邗上,则相见各已皤然矣)。邗江信佳丽,何似西湖边?君如归去来,我当先着鞭(吾山本家杭州,所居潜园为城中胜迹,今春即有归杭之意,约为余作湖山导游,而展转未能成行,兹余先期登舟,吾山期以秋中必到也)。

△张尧仙邑侯

尧仙名父子,文采鲜瞳龙(尧仙为云巢先生哲嗣,由庶常改邑宰,官蜀中,以公事镌级,旋丁艰归,寓居扬州)。宦海屡浮沈,中外如飘蓬。竹西遍棠阴,萧然环堵宫。与我诗相磨,南河两寓公(云巢由两淮都转擢总鹾政去,思满人口,而尧仙所寓敝卢,乃仅蔽风雨。与余同居南河下街,日以诗相往复而已)。

△魏默深州牧

默深名进士,而甘牧令卑。不默复不深,外宦岂所宜?比年富述作,时流多惊疑(默深著书甚富,近复成《圣武记》及《海国图志》,尤为创辟)。此才合台省,优为国羽仪。

◎小泊

吴门,长洲熊民怀传栗、元和孙达斋琬、吴县李麓原蒙泉三邑侯,招同海防郡丞何竹芗士祁、前太仓州牧蔡柳堂维新泛舟虎邱,登云岩寺绝顶,访寺中王子吴鼎不得,怅然作诗自别灵山十六年,门生故吏尽华颠。白公祠里深深酒,感旧怀人已惘然!

千秋神物忽销沉,负我当年一片心。几个顽僧关劫数,争如玉带海云深(余官江南,以访获虎邱周鼎,赎还焦山玉带,为两快事,今焦山经英夷**,玉带尚完好无恙,而虎邱周鼎乃已得复失,诘之寺僧,语言恍惚,手无斧柯,无如之何矣)!

◎杭州三桥址新宅杂诗

浪游随地足蘧庐,但傍湖山便卜居。赁庑尚非无草宅,欣看绕屋树扶疏(寓居扬州一年,虽极高梁广厦,而扬人谓之无草之宅)。

架石疏池并杂花,寻常书画客偏夸。居然吾亦吾庐爱,南北东园又一家(余三徙宅,而东偏俱有小园)。

小山丛桂影迷离,二十年来梦屡移。信美他乡似吾土,曼华精舍又哦诗(官河上时,曾作《小山丛桂行看子》,同人题咏甚盛。福州东园中有老桂一株,斋扁为“曼华精舍”,今新宅中桂树最多,故及之)。

删却芭蕉得地宽,补将新竹正檀栾。北窗一枕潇潇梦,可似黄楼六月寒(前后院中皆有芭蕉,因于竹醉日删去后院数株,补栽新竹,忆初入东园时,亦于黄楼下补竹,今已成林矣)。

未能免俗有闲忙,家具无多自摒挡。笑与儿曹谈宦趣,回头鲍老久郎当(时恭儿以捐输知府观政浙中,逢儿适随侍至此,亦有改外之意,故连日与之絮谈宦场情味也)。

随常茶饭费经营,日有嘉鱼入馔精。但笑俗肠无雅嗜,食单删却水晶羹(浙厨喜烹莼菜以进,美其名曰水晶羹,则余所不下箸也)。

出门最喜近西湖,竹杖棕鞋是故吾。跬步涌金城外路,徐行尚不倩人扶(宅距涌金门不过半里,出城即湖堤也)。

三桥址畔别成村,西壁坊中静不喧(街门有旧题西壁坊三字)。留与武林增故实,随安室里亦东园(许珊林太守为作随安室三字篆额,孙子和别驾为作亦东园三字隶额)。

◎灵岩山馆

过苏州时,有客约余游灵岩山馆,余以前游未畅,且欲考悉其颠末,因欣然拿舟前往。历览久之,盖不过相隔十余年,而门庭已大非昔比矣。按山馆即在灵岩山之阳西施洞下,乾隆四十八九年间,毕秋帆先生所购筑,营造之工,亭台之侈,凡四五年而始竣,计购值及工费不下十万金。至五十四年三月,始将扁额悬挂其头门,曰:“灵岩山馆。”联云:“花草旧香溪,卜兆千年如待我;湖山新画障,卧游终古定何年。”皆先生自书,而语意凄惋,识者已虑其不能歌哭于斯矣。二门扁曰:“钟秀灵峰。”乃阿文成公书,联云:“莲嶂千重,此日已成云出岫;松风十里,他年应待鹤归巢。”自此蟠曲而上,至御书楼,皆长松夹路,有一门甚宏敞,上题“丽烛层霄”四大字,是嵇文恭公书。忆昔游时,是处楼上有楠木橱一具,中奉御笔扁额“福”字,及所赐书籍、字画、法帖诸件,今俱无之。楼下刻纪恩诗及谢恩各疏稿,凡八石。由楼后折而东,有九曲廊,过廊为张太夫人祠。由祠而上,有小亭,曰澄怀观。道左有三楹,曰“画船云壑”、“三面石壁”、“一削千仞”,其上即西施洞也。前有一池,水甚清冽,游鱼出没可数,中一联云:“香水濯云根,奇石惯延采砚客;画廊垂月地,幽花曾照浣纱人。”

池上有精舍,曰砚石山房,则刘文清公书也。嘉庆四年九月,忽有旨查抄,以营兆地例不入官,故此园至今无恙。至嘉庆二十一年,始为虞山蒋相国后人所得。

而先生自镇抚陕西、河南、山东,总制两湖,计二十余年,平泉草木,终未一见。

余前游诗云:“灵岩亭馆出烟霞,占尽中吴景物嘉。闻说主人不曾到,邱山华屋可胜嗟!”盖纪其实也。近年辑《楹联丛话》,前数联均未及采,今始录得,将补入《楹联三话》,则此游亦不虚矣。

◎狮子林

客有招余重游狮子林者,余笑谢之,盖余于吴郡园林,最嫌狮子林之逼仄,殊闷人意,故前官苏藩时,亦曾偕友往游一次,而并无片语纪之。或谓此园为倪云林所筑,则亦误也。曾闻之石竹堂前辈云:“元至正间,僧天如惟则延朱德润、赵善长、倪云林、徐幼文共商叠成,而云林为之图,取佛书狮子座而名之耳。”

明时尚属画禅寺,国初鞠为民居,荒废已久。乾隆二十七年,南巡莅吴,始开辟蔓草,筑卫墙垣。中有狮子峰、含晖峰、吐月峰、立雪堂、卧云室、问梅阁、指柏轩、玉鉴池、冰壶井、修竹谷、小飞虹、大石屋诸胜,又有合抱大松五株,故又名五松园,则人所鲜知也。

◎绣谷

苏州阊门内有绣谷园,余过吴门时,有以《绣谷送春图卷》来售者,恐是仿本,且其值过昂,因置之。此园嘉庆中为吾乡叶晓崖河帅所得,后归余同年谢椒石观察,又后归王竹屿都转,叶、谢、王皆余至好,往来最熟,今则不知何姓所居矣。按此宅在国初为蒋氏旧业,偶于土中掘得“绣谷”二大字,作八分书,遂以名其园。园中亭榭无多,而位置有法,相传为王石谷所修。康熙三十八年己卯,尤西堂、朱竹坨、张匠门、惠天牧、徐征斋、蒋仙根诸名流,曾于此作送春会,王石俗、杨子鹤为之图,时沈归愚尚书年才二十七,居末座。乾隆二十四年,又有作后己卯送春会者,则以尚书为首座矣。先是蒋氏将售是宅,犹豫未决,卜于乩笔,判一联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而不解其义。迨归叶氏,而上语应,后叶氏转售于谢氏,谢又转售于王氏,而对语亦应。一宅之迁流,悉有定数,亦奇矣哉!

◎瞿园

苏州之瞿园,即宋氏网师园故址,后归嘉定瞿远村,复增筑之。园中结构极佳,而门外途径极窄,陶文毅公最所不喜。盖其筑园之初心,即藉此以避大官之舆从也。余在苏藩任内,曾招潘吾亭、陈芝楣、吴棣华、朱兰坡、卓海帆、谢椒石在园中看芍药,其西数十步即沈归愚先生旧庐,尝约同人以诗纪之,且拟绘图以张其事,而迁延不果作。此数君子皆老斫轮,果皆有诗,必可以传,今则如抟沙一散,不可聚矣。越十余年重到,为之慨然!

◎息园

息园即顾氏依园旧址,钱溪购而葺之。园中有高阜,曰妙严台,相传为梁时妙严公主墓,载在苏州郡志,以为梁武帝女。按梁时公主之见于史书者,有玉姚、玉婉、玉环、令慝、含贞,又长城、吉安,皆有封号,不知妙严主为何人。

惟简文王皇后,生长山公主,名妙碧(《南史》作“”),则妙严似是简文所生,旧志以为武帝女,恐未确矣。此台西去数百步,今为蒲林巷,巷之西门有石马一区,俗称“石马鞍头”,相传是公主墓前物。再南去为禅兴寺,寺中有妙严公主像,戴毗卢帽,两手合十作跏趺状,旁有宫女十人。相传公主下嫁郡人孙,死,梁亦失国,陈高祖以前朝公主,赐十宫人以优礼之,年八十余而卒。嘉庆中,此地浚池,得宋时古碣,是四至界牌,则当时尚有防护也。

◎孙春阳

京中人讲求饮馔,无不推苏州孙春阳店之小菜为精品。或因余官吴门久,欲知其详者,余以所闻告之曰:孙春阳系前明人,祖居宁波,万历中应童子试不售,遂弃举子业,为贸迁之术,始来吴门,开一小铺,在今吴趋坊北口。其地为唐六如渎书处,有梓树一株,其大合抱,仅存皮骨,实旧物也。铺中形制,学州县衙署,分为六房,曰南货房,曰北货房,曰海货房,曰腌腊房,曰蜜饯房,曰蜡烛房。售者由外柜给钱,取一小票,自往各房领货。而管总者掌其纲,一日一小结,一月一总结,一年一大结,自明至今,已二百四十余年,子孙尚食其利,无他姓顶代者。吴门五方杂处,为东南一大都会,群货萃集,何啻数万户,而惟孙春阳铺为前明旧家,著闻海内,铺中之物,岁入贡单。其店规之严,选制之精,合郡所未有也。国初赵吉士载入《寄园》书中,余澹心《板桥杂记》亦录之,近时袁简斋《随园食单》亦有其名,但皆未详其颠末耳。

◎淮盐情形

余至苏州,同人多欲闻淮鹾情状,苏州向食浙盐,于两淮盐务两不关涉,以余住邗江久,宜得其详,故多絮谈及之,而不料余亦门外汉也。或问何为验赀?

余曰:此特票盐局员所设之巧法耳。淮北票盐之政,已行之十余年,据言淮北额例行盐三百一万五千余引者,今行销至六百十万六千余引,是溢于额销一倍也。

奏销正杂诸款征银三百余万两者,今征至一千一百十二万两有奇,是溢于课额又再倍也。且淮南商人认办淮北江运入岸引盐,原额八万一千六百二十引,自道光十二年至二十四年,合应销盐一百六万一千余引,今止请运四十一万九千余引,其虚悬之课,历系以票盐之溢课拨补,并每年以票盐盈余协贴淮南银四十余万两,又代纳淮南悬课银三十余万两,是票盐之功,不特再造淮北,抑且普及淮南也。

所虑者设局收税,有挟多争先之虞,挈签挂号,又有无赀空号之弊,自十八年始定为验赀之法。令各票贩将盐价成本若干引先行呈验,统交分司收存,其有赀浮于盐者,将银登时发还,将盐均摊折扣,每年四十六万引,一齐开局,而请托争竞截然不行矣。惟是近年验赀,必于岁暮集旧城前鹾政署内,以数间之废廨,聚亿万之巨赀,数日间民间白镪为之一空,士民啧有繁言,仪征师相每至夜不能寐,和余《喜雪诗》有“漫藏诲盗”之语,诚可寒心。去冬余在扬州度岁,目击验赀之举,亦颇切杞人之忧。闻江、浙之以赀至者,竟有千余万之多,乃知东南财力尚裕,将可忧者又转为可喜,故余《喜雪叠韵诗》云:“朱提甫散祥至,且喜财源万里宽。”诚有慨乎其言之也。又问近闻扬州商人有欲撼动票盐局者,其说云何?余于鹾政,未尝涉手,而道听涂说,亦复时为讲求,曩尝私录为书,今则参以近时闻见,颇能言其梗概。窃谓两淮盐务,南北虽同一课运,而轻重悬殊,南盐原额一百三十余万引,正杂捐带共课五百余万两,北盐原额二十八万余引,正课三千余两。其行销之地,南北犬牙相错,南盐课赋重于北盐九倍,场盐运脚经费,亦数倍于北盐。故口岸售价贵于北盐,而小民趋贱避贵,越境侵占,最为便捷,此北盐销运愈畅,南盐销运愈绌之所由来也。然多销十万引北盐,只多十余万两之课,多销十万引南盐,即多五十万两之课,此则必急求南销畅旺,方于国课有裨也审矣。查两湖口岸,虽有川、粤、潞三省邻私侵灌,而向来销数每年按额总有九成,极滞亦有八成,自有北票以来,则年减一年,上年实销不过六成以外。盖因向日邻私,川有宜昌门户,潞有襄阳隘口,粤有衡、永、辰、常要道,一经严查堵缉,则淮盐销数即旺。今北票之侵越者,河南光、固于湖北黄州府属陆路毗连,又信阳州于湖北水路相通,并无隘卡门户可堵,故北票越占愈多,南纲销数愈绌,徒致库少杂款,商赔正项,已运之盐堆积两岁,未办之引请运不前。

舍其重而就其轻,此邻私之病在皮毛,北盐之病在心腹也,皮毛之病易救,心腹之病难医,若不及早变通,必致南盐一败涂地。专司北盐者,可以置身事外,统辖两淮者,未免措置为难。况北盐专以验赀为巧法,而现当银源艰滞之时,每届冬底,农之完粮须银,商之纳税须银,漕务之兑运须银,河工之购料须银,公私之需银方殷,而徒因验赀之故,不论远近,俱因此而屯聚千万银两,更使银路不通,其实不过收票税数十万两,遂使国计民生处处窒碍,钱价日减,盗贼繁兴,此病之尤甚者也。议者谓南纲折减以来,亦复销运两滞,仍有悬引七万余引,虽予以缓纳提售,设法已尽,而口岸半为北盐蔓占,徒多尘积。且缓纳有关库贮,提售有碍输销,仍于南纲课运不利。今权拟一南北通筹轻重兼顾之法,莫若于七万余悬引外,再于派运数内,按成酌提七万余引,共成十五万引,以北票四十六万引核成搭配,凡办北票三千余引者,配办南盐一千引,如办此项提配数内南盐一千引者,配办北票三千余引。南则无须缓纳提售,于库贮转输得益,北则免其验赀出利,于北票成本有裨,北课全而南课亦全,南课清而北课亦清,库款渐裕,而南盐销数亦可保守,此法似可试行一二年,俟有成效再为定例云云。余局外人也,未敢断其是非,姑论列之,以俟当局之采择焉。

◎梁封翁

余在杭州,偶与山舟先生之后人同席,今忘其名,盖曜北先生之从子某也。

席中盛谈其家世,谓文庄公诗正之封翁,少时,诣一相士问曰:“可得一第乎?”

答曰:“不仅是,可更向上。”曰:“得翰林乎!”曰:“可更向上。”曰:“然则京堂以上乎?”答如前。曰:“然则作相乎?”曰:“真者不能,假者可致。”同人曰:“盖协办耳。”后以明经学博老,而以文庄贵封大学士。时席间有不甚信其事者,余曰:“此已载《茶余客话》,可勿疑也。”或曰:“果有此事,则古今天下应无两矣。”余曰:“今天下实无第二人,而古人事恰有似此者。

唐李固《幽闲鼓吹》载苗晋卿落第,遇一老父,能知未来事,问曰:“某应举已久,有一第分乎?‘曰:”大有事。’更问,苗曰:“某困于穷变,然爱一郡,可得乎?‘曰:”更向上。’曰:“将相乎?‘曰:”更向上。’苗怒曰:“将相更向上,作天子乎?‘曰:”真者即不得,假者即得。’苗以为怪涎。后果为将相,及德宗升遐,苗以冢宰居摄三日。古今事之相类,有如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