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莫测,世事难料,县政法委书记鲍卫民现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的案头摆着一张纸片,那是秘书刚刚从街上捡到的。他望着这张纸片发起愣来。

这张纸片竟然使形势陡然逆转!

纸片是省城三家大医院的医学证明书,“柳如岚”、“处女”等字眼像一把把利剑直剌入他的大脑,他感到了一阵阵昏眩。这次谭书记幕后指使,由他一手操纵的对童扬进行的调查,就因为这一纸证明书,而将成为天罗人嘲笑的滑稽闹剧!不仅如此,由此将带来的法律问题也令他深感不安,以童扬的个性,绝不会闷声不响地咽下这口冤气的,“诬陷”、“冤案”等法律词汇今后将与他纠缠不清了!想到这儿,一股无名之火直窜脑门,他一把将那份证明书撕了个粉碎,嘴里咕哝着骂了一句:“妈的×!”

凭心而论,他鲍卫民不是个昏官、庸官,也不是贪官。他从基层法庭庭长干起,一步一步地干到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每一个脚印里都盛满了奋斗的汗水,他曾荣获的市、县“优秀法官”、“先进法律工作者”的称号就是证明。几年前从外县调到天罗,他也曾勤勉务实地工作。对于谭德安,他不仅无多大交情,而且内心对谭的一些做法也充满了反感。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一丁点私情杂念就能把一个人彻底地翻一个个儿,使他鲍卫民由“好”变“坏”的,就是那么一点私情——为庇护姑表弟梁星,他把自己绑在谭德安的战车上了。

梁星是他姑母的儿子。他自幼父母双亡,是姑母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送他参加工作,没有姑母,他鲍卫民也许就不存在了。姑母对他有着胜似慈母的大恩大德。由于自幼和梁星生活在一起,他和梁星之间,除了表兄弟之情外,还有一层浓浓的兄弟之情。如今姑母去世了,表弟梁星的一切就是他的一切,为了表弟,他舍得把一切都豁出去,包括良心。

现在,他们所作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一纸证明变得尴尬起来!

他来到谭德安的办公室,发现谭德安正捏着一张纸片发呆。他凑近一看,原来正是柳如岚的医学证明书复印件!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老鲍,你看这事……怎么办?”谭德安看看鲍卫民,慢吞吞地道。

鲍卫民看了看谭德安镜片后有些浮肿的双眼,思忖了一下,试探地说:“撤案……然后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结一下,您看?……” 谭德安神情肃然,沉默不语。

鲍卫民继续小心地说:“柳如岚把这证明在县城和柳林河贴得到处都是,闹得人人都知道,不撤案,恐怕被动了……”

谭德安“哼”了一声,顿了顿,冷冷地道:“童扬我不会饶过他的!……案暂时撤了,我们再以县委的名义给他一个处分,虽然没有两性关系,但与异性来往密切,也是党纪所不允许的嘛!”停了停,他两眼忽然从镜片后射出凌厉的光:“那个柳如岚,对童扬蛮死心塌地的嘛!自己承受那么大的羞辱,还不忘为他洗涮清白……高银山知道这事吗?”

鲍卫民回答:“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你给他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他……他自己的事,叫他自己想办法。他市里、省里的关系,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鲍卫民走了。谭德安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从桌上抓起一支笔一张纸,把“柳如岚”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从呼风唤雨到穷途末路,高银山现在已充分地体味到这两种极限人生的不同况味。

市、县联合调查组走后,他被停职接受检查,据可靠消息,县纪委已对他作出了开除党籍、撤销党支部书记职务的处理决定,只是暂时还未公布;县人大常委会也将召开专题会议,他的人大代表资格很快将被罢免;对高氏其他几人涉嫌犯罪的事实,检察院已经立案,等县纪委移交的材料一落实,刑事拘捕将会立即进行……他派高铁山去市里找政协屠主席,屠主席一改往日的态度,说话吱吱唔唔,言此事市委书记已向他打了招呼,他不好插手云云。省里钱副省长原是屠中正的部下,和高银山保持有经常联系,可这些时传来消息说,钱副省长因经济问题已被“两规”,正在接受中纪委的调查……高银山不由两眼一抹黑,浑身凉透了!

高银山的小洋楼里,高氏五兄弟和高红旗、高红跃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应付这场危机,可商议来商议去仍是束手无策。

这时候还是高金山显得老谋深算:“钱副省长、屠主席都不能作指望了,县官不如现管,我们最后还得靠谭书记。他目前不是还没倒么?只要他仍是这里的县委书记,就不愁没有我们高家东山再起的日子!他当一天的县委书记,就有姓童的一天的好受!”

高银山鼻子里“哼”了一声,显出一脸的鄙夷和不屑来:“他谭德安靠的是谁当县委书记?靠的是我高家!我高银山倒了,他靠谁去糊弄上头?这个时候我落了难,他反倒袖手旁观!真他娘的不够交情!” 高金山把脸一老,训斥道:“你胡说什么!没有谭书记撑着,你现在还在这里?!他不是在想办法整治姓童的吗?只要把姓童的整下去,事情就好办了。坏就坏在柳家那女娃……”

白胖个儿的高红旗这时道:“柳如岚那婊子坏了谭书记的大事!她把那什么证明贴得到处都是,弄得谭书记、鲍书记下不来台。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

满脸横肉的高红跃把袖子一扎,双眼直放凶光,嚷道:“二叔!我带上几个人把那婊子弄来,出出这口恶气再说!”

“荒唐!”高金山挖了高红跃一眼:“简直就是猪脑子!这个时候你们出面,好惹火上身?!”

高银山正倒背双手在屋内踱步,闻听此言一双豹眼突然暴睁起来,恶狠狠地道:“不是还有个冯老大吗?他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让他去治柳如岚,公安知道了,让他们龙虎斗去!……红旗,目前公安没注意你,你带上钱到冯老大那里去一趟!”

高红旗兴奋地:“行!……只可惜了那个水灵灵的美人儿!”说着,往下吞了一口口水。

离元旦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如岚一边在公司工作,一边忙着购置结婚用品。

她和许文斌商定在元旦那天结婚。她的婚纱照和与许文斌的合影在公司摄影部已经照好,摄影部征得她的同意,还将照片放大摆放在宣传橱窗里,每天吸引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前几天,一位摄影记者来天罗,还将照片底片拿了去,说是要在省报上刊登。

经过那段风波,如岚显得成熟了许多,对许文斌的爱也更诚挚更深沉。在她差点被污言秽语淹没的日子里,许文斌不为馋言所惑,不是打电话就是亲自来县城安慰她,用他那男子汉宽大的胸怀,为她几乎破碎的心灵提供了一个躲风避雨的温馨的港湾,使她坚强地走过了那段凄风苦雨。

记得她从省城回来,许文斌不仅充分理解她的做法,而且主动地把证明书复印了上百份,两人一道在县城和柳林河镇四处张贴。那天,两人回去晚了,如岚有意邀许文斌住进了一家旅馆,因为有结婚证,两人就 住在一起,但是一整个晚上,许文斌只是和衣拥着她,不断地给她长吻,几次推开了她伸出的要解他衣扣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样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如岚,谢谢你的信任!……把你的纯洁留着吧,在元旦那天再给我一个惊心动魄的激动!”她不由抱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情人之间,有什么比相互信任相互尊重更令人激动的呢!一想起和许文斌的交往和相处,如岚的心就醉了。

这天傍晚,如岚下班后邀好友小雨一道上街,想为许文斌买一套上档次的西服,可连跑了几家商场,不是衣服质地不算好,就是款式不够新颖,选来选去竟没有合适的。最后那家商场的老板告诉她,商场第二天进货,让她再来。如岚只好笑着和小雨走出商场。

来到街上时,小雨的男朋友小文赶来找小雨,小雨便和如岚告别,笑着说:“如岚,我不陪你了。我陪你买这买那,可得叫你那个许文斌给我多买一袋喜糖哟!”

如岚笑道:“好,好,你和小文办喜事时,记着多还帐就是了!” 两人说笑着就分手了。

如岚独自一人往回走。她没有料到,一群恶魔已盯上了她!

这时,已是晚上10点多了,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如岚走的这条街上有几盏灯坏了,在街上留下了一段几十米的阴影。如岚突然感到了一丝害怕,不由加快了脚步。当她刚刚走到那阴影处时,一辆黑色小汽车从她身后悄然滑上来,”嘎“的一声停在她身边,从车窗里探出一张陌生的脸:

“柳小姐!我们是文斌的朋友,快,快上车!文斌出车祸了!”

如岚大惊失色,心急如焚地道:“文斌他怎么啦?!啊?他现在在哪?!”

那人打开车门,伸手把她往车里拉:“柳小姐上车再说吧!”

如岚急昏了,一点也没觉察到车内的异常和这事的蹊跷,糊里糊涂地上了车。她刚上车,车门就一下关上了,车子也同时箭一般地向前驰去。

如岚借着路边的灯光,突然发现车内坐着好几个男人,一双双狼一般的眼睛凶狠而贪婪地盯着她!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下子醒悟过来了!她刚要喊时,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另外几双手紧紧地按住了她的双脚、攥住了她的双手!她拚命地呼叫,可是嘴被堵上了;她拚命地挣扎,又踢又咬,可是双手双脚却动弹不得,她一个柔弱女子,如何敌得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恶魔啊!那一瞬间,她几乎把肠都悔断了!她并不怕死,如果恶魔们要夺去的仅仅是她的生命,她将毫无畏惧地含笑赴死,但她明白,恶魔们将要掠夺的是她那比生命还宝贵的冰清玉洁的身子,是本应为许文斌所有的处女贞操!她那混合着仇恨、辛酸和痛悔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野兽般一阵狂奔后停了下来。灯也熄了,车内顿时是一团令人窒息的黑暗!车窗外传来阵阵寒风的“呜呜”的呼啸,像是老天在为如岚哭泣!夜空中一只孤雁发出“呱呱”的叫声,像是为如岚发出的声声哀鸣!如岚感觉到几双粗野的爪子伸向了她,野蛮地撕开了她的外衣、筒裙、**!黑暗中,那野兽般粗重的、裹挟着腐臭气息的喘息声逼近了她的脸庞,身上便扑上了一具粗笨的躯体……她绝望地拚命睁大了双眼,用仇恨的诅咒的目光努力射向趴在身上的恶魔!随着身体上一阵撕裂般的巨痛,她的灵魂刹那间也被撕得粉碎!

她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凄切而惨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