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事是彻底平息了,但后遗症还在,镇里按协议要赔10.5万元。邹志武要扣镇干部和教师的工资垫付这笔钱,童扬反对,答应去想办法,但因黄再新的事耽搁了,因此邹志武还是叫会计扣下了干部们当月的工资。

镇政府大院里一时议论纷纷。干部们火烧乌龟肚里疼,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可一些干部家属却不管不顾地说起了风凉话、挖苦话。

童扬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平时用钱都是在蕴芳那里拿,工资一般半年一领,所以不知道干部们工资被扣的事。

这天早上,他起床后上厕所,意外地听到隔壁女厕所有两个女人在说他,不由凝神一听,是“两办”黄主任的妻子和经委主任老金的妻子。一个说:

“修个啥鬼路!钱没挣下,反搭上一条人命,没钱赔,要我们饿肚子垫钱!你说,这个月怎么办?哼!”

另一个说:“就是嘛!听老金说,要是按县里安排的,镇里可落下120万哩!你说,童扬怎净做傻事呀?如今害得我们……”

“哼,还不是出风头?!跟着这样的书记呀,算是倒了八辈子楣了!”

“就是!……”

…………

童扬赶快弄干净,悄悄地走出厕所。回到房里,他心里觉得憋气得厉害,但转念一想,自己也的确连累了大家,便不声不响地来到县城。

他找到了顾楚才,把原委一说,求他帮自己一把。顾楚才二话没说,挥笔开了一张10万元的支票,童扬拿这笔钱,为镇里干部们补发了被扣的工资。

一转眼到了深秋。天更凉了。

柳石公路改建和扩建工程已经竣工并通过了县里的验收,全镇人平筹资19.25元,远远低于县里原定的标准。但童扬心里却高兴不起来,王国庆的死在他心里投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大高家村依然由高氏兄弟统治着,在县纪委调查期间,向调查组诉说真情和提供证据的村民已开始受到迫害,有的被罚款,有的被高红跃带着“联防队”抓到村部,住进了“法制学习班”,每人还要交纳500元的“学习费”,前往授课的是前不久被停职检查的派出所指导员梁星!一切仍像柳林河里的水,平静而又无奈地缓缓向前流逝。

童扬已上十天没有下乡了,除早上上街跑步 和扫街坚持一天一次外,大多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内,静静地读书看报,静静地思考,静静地记日记写文章。这一段时间,人们发现他陡然消瘦和憔悴了许多,一双大眼周围像画上了一圈淡淡的墨线,腮帮上、下巴上的胡须也变长变粗了。

人们不知道,童扬心里正忍受着异乎寻常的煎熬!这些时,他每天都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是,这所谓的“对”与“错”,在有些时候和特定的环境中,又是一件难以廓清的事!一些人认为“对”的事,在另外一些人眼中必定是“错”的,这便是矛盾,是社会生活中的辩证法。现实生活中,不是到处充满了这种矛盾吗?这种矛盾,永无休止地推动着社会不断地衍变着,要么向前进,要么向后退。现在的问题是,谁做这个是非对错的评判人?天地之间,有没有一把衡量真善美和假恶丑的尺子? 如果有,是谁?是人民大众吗?拿他和王家人来说吧,他不是对包括王家人在内的“人民大众”一腔赤诚吗?可王家那么多人为何对他不依不饶?如果说真理有时候恰恰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正所谓“众人皆醉唯我独醒”,而且这样的情况古往今来并不鲜见,那么,为什么代表着大多数人的意志和利益的真理会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呢?这不是一个悖论吗?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悖论的呢?是人类自己在“自然法则”和“社会法则”的选择上出现了差错吗?

作为万物之灵长,人同样是自然王国里的一分子,因此每一个自然人,都必须在一定程度上顺应自然王国里的法则,那便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正因为顺应了这个自然法则,人类才从古老的森林走向现代的文明。在这种顺应的过程中,人类逐步地克服了愚昧和野蛮,选择了聪慧和文明。但是不幸的是,人类又将这个自然法则带进了人类社会,人类应该共同遵守的标志着理智、信义、法度的社会法则,被“适者生存”的理念冲击得七零八落,人类自己豢养的虚伪、狡诈、贪婪和残暴,正四处泛滥、肆虐,为它们的主人去欺诈,去巧取,去掠夺,不择手段地谋取安身立命的资本,正如北岛诗句所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想生存吗?那你就去卑鄙吧;你想高尚吗?那你就只有走向死亡!人类靠着自然法则走向文明,现在又被自然法则拖回到愚昧和野蛮之中,这是自然力量的过于强大呢,还是人类人性的过于脆弱?是自然的胜利,还是人性的失败?“物竞天择”的“天”,又代表的是社会公道,还是人类原始的贪欲? 他现在该选择顺应自然法则还是选择恪守社会法则?如果选择前者,他将很快适应“圈子里”的“游戏规则”,顺风行船,一生志得意满,虽然平庸,但不乏诱人之处。如果选择后者,他将很快被作为“异类”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门户,而且这种“清理”在有些时候竟有着各种正大光明、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一旦被“清理”掉,他该何去何从?回到人民大众中吗?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又靠什么来实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如果遵从了“圈子里”的那些“游戏规则”,他必须彻底丢掉自己的人格和天良,使自己彻头彻尾地“物化”,那么今后,他童扬就不能以“人”来呼之了……

一连几天,童扬都是这么胡思乱想着,头脑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一天早饭后,小周为他送来了当天的报纸。小周非常兴奋,把一叠报纸放在他的桌子上,拿起其中一张,一折,递到他面前:“童书记,您看!”

童扬接过一看,是头两天的《四方日报》,头版上一篇文章被小周画上了红线:《书生气与公仆情》,标题很大,很抢眼。他仔细一看,心中不由怦然一动:文章原来是写他的,作者就是许文斌!

童扬很快把这篇2000来字的文章看了一遍,觉得文章写得很美,也很真实,内心不由百感交集,既有九分的惭愧与惶恐,又有一分的宽慰与温暖。这篇文章虽然不是为他歌功颂德,但在他最困难的时刻,算得上是道义上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支持。尤其是作为许文斌,与他无亲无故也无多少交往,在别有用心的人散布他和柳如岚风言风语之际,作为柳如岚的男朋友,不为馋言所惑,反而为他大声呼吁,这是何等的襟怀和勇气啊!

由许文斌,他又想到了柳如岚。

那个周日,他回到县城,和蕴芳一起上街,在街上突然碰见了她。 “童扬哥!”如岚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羞涩地欢叫一声,跑到他们面前。她穿了一套新款式的红色西装,显得既清秀高雅,又妩媚动人。她的到来,立即引来了数十人的围观。

童扬连忙把蕴芳和如岚分别作了介绍。如岚叫了一声“范姐”就上前拉住了蕴芳的手。蕴芳有些疑惑又有些嫉妒地看着她,努力做出热情的样子说:“有空来家里玩!”说完这话就无话可说了。童扬发觉她俩有些尴尬,便和如岚告辞一声走了。晚上,童扬把如岚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蕴芳,蕴芳偎在他怀里静静地听,听到心酸处,也陪着流下酸酸的泪水。但童扬发现,蕴芳心里始终有个解不开的结,在与他**时,无论他怎么努力,她总是显得很被动,那种水乳交融、令人心醉的时刻久久没有降临……

“童书记!童书记!”小周的叫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有些尴尬地笑笑,问:“什么事?”

“谭书记刚才打电话,让您到县里去一下。”

童扬很是诧异:“开会吗?”

“不知道,反正叫您一定要去。”小周说。

童扬“哦”了一声,脑子里在想:谭书记这个时候叫他去,是干什么呢?

在天罗,能到谭德安家去的人,不上百人,而能够到他家做客的,则屈指可数了。

童扬来天罗后,不知谭家的门往何处开,更别说到他家去坐坐了。他也未曾想过要进谭家的门。而现在,他居然成了谭家的座上宾,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及至进了谭家那幢法式小洋楼,童扬才深切地感受到“富丽堂皇”这个词语的含义:足可容纳百余人的宽大豪华的客厅里,摆放着全套进口的欧式橡木家俱,和从日本德国进口的“家庭影院”、立体空调、环绕声音响等家电;一角是陈列着中外名酒的吧台,一角楠木格架上,摆满了昂贵的象牙、玉石器具、工艺制品;墙壁上挂满了珍贵的古今中外名人字画。占去整面墙壁的落地窗挂着变色窗帘,木质的打蜡地板光可鉴人,客厅居中是一道螺旋式楼梯,扶手是银质的。几十平方的浴室里,坐式马桶、冲浪式浴池一应俱全……童扬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谭家这幢楼少说也得百来万!可像谭德安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为什么一点也不忌讳自己的富有呢?他难道以为看到这一切的人,都会天真地认为这些都是他合法的劳动所得吗?

“坐吧!”谭德安见童扬站在客厅里发呆,就招呼道,口气十分柔和。

童扬就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了,忖度着谭德安叫他到家里来的意图。 谭家有一个年青保姆正在忙着擦拭家俱,谭德安冲她做了一个手势,保姆就去冲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谭德安,一杯递给童扬。

童扬很少喝这洋玩艺,就在手上捧着,心里想:既然来了,是凶是吉就听之任之吧!谭德安喝了一口咖啡,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打量了童扬几眼,说:

“童扬,你这些时瘦了!”

童扬抬起头,从谭德安的脸上不可思议地读出了关切的内容,心中不由一热:“没什么,瘦点好!”

“那怎么行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谭德安责怪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自己无权轻贱它啊!”

童扬正要开口,门铃响了,保姆忙去开门。

进来的是谭夫人苏晓丽。苏晓丽秀发盘起,手挽坤包,装着典雅,举手投足气质不凡,是个很有贵族气派的中年女人。她在县人民医院当医生。

“这是你苏姨。”谭德安指着苏晓丽向童扬介绍道。童扬连忙站起来:“苏姨!”

“你快坐!快坐!”苏大夫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连忙叫童扬坐下,自己到厨房去了。

童扬复又坐下,询问地看着谭德安。谭德安轻轻一笑:“你别瞎猜乱想,今天我叫你到家里吃顿便饭!”

“可是……”

谭德安挥挥手:“哦,今天是你苏姨46岁生日。我只请你一个人到家里来,为她庆贺一下,就我们三人吃顿饭!”谭德安夫妇只一个女儿,正在读大学。

童扬一下子站起来:“您怎么不早说?!苏姨生日,我空着手像话吗!我去买点什么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谭德安生气地叫住了他:“童扬!我是叫你来送礼吗?!跟你说个实话吧,我要想让人送礼,还愁没人送?我是把你当自家人!她过生日,就你一人知道!”

童扬只好坐下,心里产生了一丝感动。

不一会,苏大夫就把一桌西餐摆好了,有烤鹅、烧牛排、比萨饼、汉堡包、沙丁鱼子酱、奶酪等西式风味食品。三个人就手握刀叉、胸前铺着餐布,围桌而坐。谭德安起身打开音响,放起了莫扎特的古钢琴曲,然后拿来一瓶法国红葡萄酒,先给童扬倒了一高脚杯,然后给苏晓丽和自己倒上:“我们就喝这种酒,平稳,不伤人!”

童扬站起来举起杯,冲着苏大夫道:“苏姨,我今天来不知是您生日,来,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诸事顺遂、健康快乐!”

苏大夫浅浅地笑着喝了,朝童扬连连摆手:“坐下!坐下!吃菜,多吃点菜,啊?”

谭德安又把童扬的酒倒上。童扬拿起杯又敬了谭德安一杯。

吃喝了一会,苏大夫就告辞起身,出门去了。保姆还在忙活着擦这洗那。谭德安切了块烤鹅,叉到童扬面前:“童扬,今天我们就像一家人,我们说说心里话,沟通一下好吗?”

童扬说:“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谭德安停下刀叉,拿餐巾擦擦嘴,双手按在桌沿上,看着童扬,感慨一声:“童扬啊,你要是没有那些犟脾气多好!”

童扬也停住手,看着谭德安。

“你呀!”谭德安显得很真诚:“有才华,正直、正派,工作能力呢,在乡镇一把手中,你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你太书生气了!”

“是吗?”

“太书生气了行不行?不行!太书生气了,看问题就太简单、太片面!比如说……算了!算了!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明年,县委班子要调整,组织部老郭要进人大,宣传部老谢去组织部,你呢,不是笔杆子吗?你就接老谢的吧!”

童扬明明知道,谭德安这是在给糖果哄他呢,但仍有一点感动。作为天罗的“第一强人”,而且在前一段的较量中,他完全处于上风,现在在他这个部下兼“对手”面前降尊纾贵,这放在谁的面前都难叫人不动心。童扬很为难。他是个侠义感很强的人,怕软不怕硬,哪怕是一个十恶不敕的恶魔,只要在他面前磕头求饶了,他也会手软的。他知道自己这个致命的弱点,但改不了。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要么顺水行舟,与谭书记“和解”,要么逆水行船,永不后退,继续与谭书记“为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童扬,罢了!罢了!一切都过去了,就当它烟消云散了吧!你不是个小小的镇委书记吗,想为民请命,想当“救世主”,行吗?!你的顶头上司,你的许许多多的同僚,都不这样做,你逞的什么能!趁现在这个机会,向谭书记表示一下你的感激,明年你就是县委常委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童扬,你想妥协吗?你的党性原则、你的良知良心到哪里去了?!你是柳林河5万群众的代言人,大高家村人在眼睁睁地盼着你,盼着你为他们伸张正义啊!如果你也妥协了,他们再能指望谁呢?!难道你忘了柳家的血海深仇,忘了徐春辉的含冤而死吗?!你怕继续抗争下去,会受到更严厉的打击报复是吧?你就做个当代的普罗米修斯,盗一把圣火,把愚昧和黑暗的角落照亮吧!……童扬大脑中一时乱糟糟的!

“怎么?你在想什么?”谭德安见他沉默不语,盯着他问。

“哦!”童扬猛然清醒过来,擦一把额上的冷汗:“我……我走神了!”

谭德安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我刚才说的,你考虑考虑吧!”

童扬定定神,有些艰难但仍很坚决地说:“谭书记,谢谢您的信任!……您批评得对,我是太书生气了,冲动、意气用事,不成熟,但是……”

“这就对了!”谭德安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你终于认识到自身的缺点,不错嘛,这是个进步!人嘛!不怕走弯路,就怕走了弯路不知道回头!现在到这份儿上,我跟你说吧,你和我的冲突只两件事:修路和高银山!是不是?先说修路。当然,路你是修成了功,群众负担呢也轻了许多,可是死了人呀,闹得一团糟,还闹到了县里,这是多坏的影响!你自己也给闹得灰头灰脑是不是,吃亏了你才认识到自己的坚持是错的吧?”

童扬见他完全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想要开口辩解,见他摇手,便索性听他说下去:

“你听我把话说完……你说,当初要是承包了,钱虽多点,但多省事,伤人死人我们一概不负责,零风险呀!而且,县里还要给你们返回30%,120万!你没想想,你们镇里上上下下,百来口人,要吃饭,要养家,要供子女读书,都需要钱!现在地方财政普遍吃紧,工资只那么多,不想法弄点补贴,喝西北风去!到了年终,别的乡镇工资、奖金全兑现,你们却连工资都发不出,你这个当家的,有责任也有愧嘛!吃饭的问题都没解决,什么民心、什么口碑,全都是空话!好,现在你那么一弄,工地上一死人,群众有意见;30%的返回没有了,镇里上上下下的不满!你说你干的!”

“可是,”童扬忍不住辩解道,“农民负担减轻了,这是带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呀!‘宽一分则民多受一分赐!’死人的事是个意外,再说其中有人在操纵!”

谭德安一愣,没料到童扬仍是“死不悔改”,于是脸一老:“看,你什么话都听不进去!难怪柳林河干部反映你做事是一手遮天!”

童扬情绪不由激动起来:“谭书记,您也让我把话说完!……您说镇里干部的工资、奖金无着落,可您想到没有,有些农民家无余粮、四壁皆空啊!他们辛辛苦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一年,除去这税那费,所剩无几,有的还要欠债借贷款!这也罢了,穷日子苦日子就慢慢捱着,只要舒心也还能勉强打发过去,可有些地方的百姓,还要受地痞、村霸的盘剥、欺压!我说严重一点,简直是民不聊生!这么些年来,有多少人真正关心过他们?倒是不断地向他们伸手索取!有些农民在家里没活路,就跑出去打工,在城市里还要受城里人的歧视!八亿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您说,我是他们的代言人,我不为他们说话,我不是失职吗?!”

“农民!农民!”谭德安脸上已挂起了一层寒霜,“你开口闭口农民,典型的农民意识!哪里的农民民不聊生了?!哪个地方出了刘文彩、黄世仁?!看问题是你那样的看法吗,目光只盯在一点上,不看大局,以点代面,典型的形而上学!”

“把农民的苦难解除掉,就是大局!”童扬顶了一句。

谭德安眼睛一翻:“农民,农民,现在农民素质低下,有些农民就是群氓!你想什么都帮农民说话是不是?好,有的农民想生三胎,你能答应吗?有些农民选村干部,只投自家人的票,你能答应吗?!”

“这只是极少数,我接触的农民大多数是通情达理的!要说素质,他们虽然没读多少书,甚至是文盲,但思想素质不比我们有些所谓的‘公仆’差!”

“啪!”谭德安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脸色铁青,五官扭曲得挪了位:“你越说越不像话!你以为你是农民的代言人?告诉你,我这个县委书记的心中,装的农民比你的多的多!我装的是全县80万农民!我在县内搞公路建设,发展经济,不是为农民办事吗?!只有整个县域经济发展上去了,全县农民才能过上好日子,而要达到这个宏伟目标,牺牲一下农民的局部利益,有何不可?!列宁伟不伟大?他还搞了个‘战时经济政策’呢,把农民的余粮统统收缴,能说民不聊生吗?!毛主席伟不伟大?延安时期陕北农民负担沉重,有些人怨气冲天,公开咒骂毛主席!后来事实证明,为了整体的全局的利益,局部的利益暂时牺牲一点,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就是政治!”

童扬针锋相对:“不错,可列宁并没有把农民关起来,毛主席也没把那个骂他的农民杀掉!而且,那是战争年代,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拿来套用现在,只能贻笑大方!”

“你!”谭德安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刚要大声训斥童扬,忽然又坐下去:“好、好、好、好!今天你是我的座上宾,我们平等、自由地谈,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不谈!不谈!喝酒!”

童扬把酒杯一推:“我吃饱了!”

谭德安道:“那……你走吧。”

童扬站起身:“那我告辞了!”

谭德安点点头:“你走好,不送!”

童扬出了谭德安的小洋楼。

走上大街,童扬一时心乱如麻。

他突然有一丝后悔:今天是苏大夫的生日呀,谭书记把自己叫去,绝不是教训自己,而是想借机和自己“和解”,而自己却得理不让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他脑子里回味着谭书记刚才的几番话,正确与否另当别论,可句句都是真诚的呀,自己为何要“据理力争”呢?在有些时候,把这个“理”争明白了,有那个必要吗?自己是不是太“冷酷”了一点,太没有“人情味”?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车汇成流交错流动,人声、车声、歌舞厅的乐曲声,奏响了小城的热闹与繁华,“甜妹子”杨钰莹正在一家影剧院的组合音响里柔软如绵地唱:“想你,想你,还是想着你,总是不能忘记……”

童扬走到“丽都歌剧院”门口时,又看见披头散发的詹顾在大街上弯腰拾着地上的烟蒂,一群孩子围着他,推推搡搡,撩着逗着:“诗人——疯子!疯子——诗人!”詹顾并不理会,只是埋头寻找着,找到一只烟蒂后连忙拾起,装进他那脏兮兮的西服口袋里。

童扬心里一阵剌痛,连忙走上前去,止住那群孩子:“小朋友!别闹,别闹!你们不是学生吗,对人应有爱心是不是?他是个病人,如果没病,可以做你们老师的老师呢!走吧!走吧!”

那群孩子看着童扬,又看看詹顾,“哄”地一声跑开了。

童扬走过去拉起蹲在地上的詹顾,詹顾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迷惘地看着他,已不认识他了。童扬心一酸,掏出100元钱塞到他手中,朝街边的商店一指,做了个买烟的手势。詹顾捏着钱,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一步三摇地往商店走去。

童扬站在那儿望着詹顾,心里难受极了,脑子里不由冒出两句古诗:“心同明月难逃谤,文满乾坤不济贫。”这,不正是眼下他和詹顾的真实写照吗?!想到这儿,他轻轻叹息一声,往家里走去。

童扬在家里住了一宿,第二天就回到了镇里。

一连两天,他感觉情绪很不好,呆在办公室里,没看书,没看报,神情忧郁,闷头闷脑地坐在那儿发呆。

这天吃了午饭,小周见他忧郁伤神的样子,就说:“童书记,明天是周六,我陪您再邀上许文斌,到卧虎山上一游,怎么样?据说卧虎山上风景很是优美。”

“……行!去卧虎山上瞧瞧去,也好!”童扬颌首,“就你、我和许文斌三人即可。”

小周连忙去打电话跟许文斌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