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军援兵抵达吉安时,他们距离吉安府城尚有四十里,而且中间还隔着一条江。部队欲渡无舟,马宝倒显得很镇定,也没有让人四处找船,他说没关系,反正我们援兵到此,清军必定要过江前来阻击,等他们半渡时,我们就发动攻击。
不久,清军果然前来渡江,王绪连忙让马宝指挥半渡而击,谁知马宝却来了个闷声不响,经再三催促,他又改了主意,说还是等清军渡过江再打吧,那时他们尚未立足扎营,王将军你击其前,我抄其后,打他个猝不及防,然后再乘势抢夺清军的船只。
按照马宝的说法,此乃一箭双雕的必胜之计,又消灭了渡江的清军,又能靠抢来的船只迅速渡江,同城中守军相呼应,内外夹击清军。听起来似乎也挺有道理,王绪只能默默无言。
等到清军渡毕登岸,王绪立即率自己的前军直扑过去,与之展开厮杀,清军立足不稳,“矢尽兵伤,又不取胜”。可就在这个时候,由马宝直接指挥的后军却按兵不动,战斗变成了一部分吴军与清军的单打独斗。
一退起来就没个完
王绪肺都气炸了,他只身赶往大营找马宝,发现马宝不在,问士兵,士兵告诉他,马宝在地坎里。王绪奔向地坎,一眼便看到了这位三军统帅果真正蜷缩着躲在地坎之中!
王绪上前催马宝起身督战,马宝居然颤抖着说:“火炮厉害,暂且躲藏。”王绪又急又气,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飞身跳下地坎,愣是把马宝从里面给强拖了出来。
马宝回到大营时,天色已晚,两军各自鸣金收兵。马宝又找王绪商量说,敌我两营相通,晚上恐有不测,不如乘月明途清,让部队退五里下寨。
王绪白天看够了马宝的熊样,知道他其实还是怕死胆怯,自己有心留下来,但马宝的后军一走,前军就变成了孤军,于是只得附和。
马宝下令后军变前驱,往后急退。让王绪始料不及的是,说好只退五里,后军却一退起来就没个完,五里变成了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仍然不停步。王绪急忙大呼不要再退,就地停止扎营,马宝不予理睬,又一口气退了十里,才停退安营。
退得这么远,显然已没有与过江清军一决雌雄的打算。次日,王绪催促马宝出战,马宝继续推说官兵长途跋涉,身倦体乏,须休息两天再战。王绪不甘心,隔了一天又去促战,马宝仍不肯动弹,给出的解释是待清军过来,以逸待劳……
本来吴军援兵的抵达曾让清军感到紧张,喇布不惜分出围城的一半部队,由将军额楚率领渡江迎击,但渡江后依旧失利。就在额楚惴惴不安,担心吴军会乘胜一鼓作气将他的部队赶下江的时候,却发现吴军已经悄然后退扎营,而且数日不战,这不仅为他提供了喘息之机,也让他看出了对手的消极怯懦,于是十天后便主动发起了攻势。
在额楚的指挥下,清军出动万人直捣王绪位于大路的前军军营,另外两支部队则用于抵御屯于左右坡的其余吴军。面对清军的进攻,王绪军众寡悬殊,被杀伤过半,危急之中,王绪再三向马宝求援,马宝只是按兵不动,急得其属下总兵攘臂大呼:“王将军被逼如此,怎能坐视?请率兵救援。”马宝见状,才令所部做出援救的姿态,把王绪军从几乎全军覆灭的噩运中拉了上来。
这一仗,王绪军伤亡惨重,但就因为其余部队没有损失,马宝就认为是打了大胜仗,并以此为由决定打道回府。他对王绪说:“我等乘此一捷正好班师。吉安阻江,哪能飞渡?待以后再整大军来援吧。”
从马宝率部到达吉安,一直到其不攻自退,其间喇布只有一半的兵力可以用来围城,城外漏洞到处都是,然而吉安城内却始终一片寂然——守将韩大任开始是不知援军到来,后来马宝也派人去通报了,可他又听说马宝已经降清,怀疑马宝是来诈城的,所以既无一人一炮接应,也没有乘此机会突围。
及至马宝回师湖南,吉安已被围困达两百余日,但清军仍然没有能够攻下吉安。朝中上下坐立不安,议政王大臣鉴于“今吉安事势如此”,集体向康熙递交奏本,提出江西绿营及炮铳等火器不便急于发往湖南,还应用于收复吉安。
其实这时的吉安守军也已粮尽援绝,韩大任再也支持不下去了,遂用幕客兼好友孙旭之计,率部趁夜半偷偷出南门,从江中的白鹭州步行穿过,随即远遁而去。由于他们出城时又是发炮又是擂鼓,把声势造得挺大,清军以为是劫营,惊扰终夜,不敢轻易出战。直到第二天天亮,察知守军已经逃遁,清军才进据空城。
韩大任从吉安逃走后转袭江西各地,然已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其时,清军虽然尚未最终收复福建、广东,但在闽粤数路都已告捷,局势也越来越明朗。一天,韩大任与孙旭登上山峰,纵论天下形势,孙旭对他说,如果现在还是平凉犄角汉中,广东相连福建,天下局势或尚不能确定,但听说王辅臣已经倒戈,耿精忠、尚之信亦将相继投诚,这就不一样了:无平凉,则汉中摇动,四川坐以待毙;无广东,则湖南腹背受敌。
“安危存亡的危机,不可不明察啊!”孙旭的一番分析让韩大任醍醐灌顶,于是拔营至福建的杰书军前投诚。在此前后,清军按照康熙“剿抚并用”的政策,将江西境内的其余大小反清武装也一一予以解决,一度几乎被吴、耿联军完全攻陷的赣省终被平定。
孕育已久的大战
康熙每次对战争进行部署,都主张集中兵力,形成力量对比上的优势,所谓“满兵之势贵聚,聚则处处攻战,始克有力”。在陕西、福建、广东及江西被逐次平定的前后,他得以腾出越来越多的兵力,将其调集于湖南战场,用以对付吴三桂,但效果却远不能令人满意:岳乐围攻长沙逾年不下,勒尔锦、尚善踟蹰不前,既不能攻克岳州、澧州,在牵制吴军,支援长沙方面也不够得力。
战场堪称军人的试金石,武将们平日里不管包装得有多神气,进入战场之后,是骡子是马终究会现出原形。平叛战场已经持续多年,这种暴露就更加充分明显,吴三桂一方的将领固然有许多不堪大用,康熙一方良将涌现的速度其实也不令皇帝满意。在湖南战场上,以康熙的眼光来看,仅岳乐、尚善尚能出谋划策、执行军务,其余如勒尔锦等皆庸碌无能,只知装腔作势之辈。即便岳乐、尚善,康熙对他们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认为岳乐智谋有余,但显得过于谨慎,尚善则胆略不够,两人都无法推动战局取得突破性进展。
王室贵胄不再是任命大将的唯一标准,勇悍善战才是,康熙逐渐认识到,在岳州会战这样的牵动全局的硬仗中,己方只有拥有像吴军大将高得捷那样的角色,才足以鼓舞士气和军心,于是他断然决定起用穆占。
穆占是在西北平叛战争中涌现出的满洲骁将,他每战必身先士卒,勇往直前,并在多次重要战役中率先击败敌军,战功卓著。康熙破例任命他为实授都统,佩征南将军印出征湖南,同时从陕西、彝陵、荆州等地抽调八旗精锐归其统辖,使其兵额数与岳乐军相近。穆占在出征前,康熙又将其特召进京,面授机宜,足见期望之深,他后来说:“穆占所领陕西、荆岳诸处将士,皆经简择,平定湖南,唯此精兵是赖。”
1677年初,在康熙的统一部署下,尚善做水陆夹攻岳州之势,勒尔锦提兵临江,图海扼守汉中要路,下檄进兵四川。所有这些动作除了相机进剿外,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即迫使吴三桂从岳州分兵,“以分贼势”,然而吴三桂到底戎马一生,老奸巨猾,他识破了康熙的用意,轻易不肯分兵,一直都集中力量要先解长沙之围,以固其根本。
一场孕育已久的大战终究难以避免,3月6日,穆占奉命率精兵抵达长沙,两军随即在长沙城外摆开了阵势。是时,清军在岳乐的指挥下,布阵于长沙东南的官山之后,吴三桂则陈兵于长沙西南的浏阳门外,与岳麓山连营。两军亘延数十里,对峙而阵。
4月2日,激战首先在官山一带展开,岳乐兵发十九路,自城北铁佛寺后布阵,绵延至城西南,长达数十里。吴三桂见状也发十九路应之,吴军最先出阵的是在吉安会战中本有上佳表现,却被马宝拖了后腿的王绪,没想到刚刚交锋,王绪便陷入清军重围,一时间,王军“旗帜尽偃,金鼓无声”。
战场向来瞬息万变,成败与否,往往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就在城上观战的吴军尽皆失色,以为王军定当全没的时候,忽听火绳枪连发,声如急鼓,枪响处,清军骑兵纷纷从马上堕落。众人正在诧异,王绪已率军从清军的重围中杀出,“冲突无前,莫有撄其锋者”。
王军有惊无险,最终全胜而返,但吴应贵(吴三桂的侄子)、夏国相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他们这一路遭遇的正是穆占及其八旗精锐。
吴三桂对八旗军的畏惧,其实来自明末双方在野战中的交锋。还在那个时候,八旗军的骑兵攻击技术就已经发展得十分纯熟,他们的骑兵分为两种,一种从头到脚包着重甲,甚至连战马都披着甲,称为重甲骑兵,还有一种仅着锁子甲,相对轻便灵活,称为轻骑兵。冲锋时,重甲骑兵持长矛及长柄大刀突前,居后的轻骑兵则手持弓箭,用箭雨迫使敌军阵脚散乱。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挑选出来的顶尖精兵,称为摆牙喇,他们起先并不直接参战,而只是骑马观阵,看到战局有利,便包抄敌阵追杀溃散之敌,战局不利,即立即相机助战。
与八旗军相比,明军“骑射、胆略素不精锐”,即便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也不占上风,所以当时明军将领也包括吴三桂在内,都力避野战而更多地利用火力优势凭城坚守。
到了康熙朝,八旗军的基本战斗力仍在,缺的就是一个能把精锐骑兵重新捏合在一起,同时又能协调指挥,身先示范的勇悍之将。穆占做到了这一点,吴军根本就挡不住他所发起的骑兵冲锋,搏战中,吴应贵为流矢射中脸腮,堕马落地,差点当场为清军所杀,在夏国相的力战下才得以脱险。
吴三桂之所以敢破例与清军在城外展开野战,对类似状况的出现自然早已有备。在穆占乘胜率兵逼近长沙城池后,吴军火器部队立即出城列阵,他们以鹿角、挨牌在前阻遏战马,以持火绳枪的鸟铳手在后进行射击,但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来如风雨,火器阵地转眼就被穆军前锋冲垮了,后者直抵城下,其他护军骁骑也紧紧跟进。
吴三桂准备的另一个秘密武器是象阵。经营云南期间,他特别驯养了四五十头战象,以往逢战必排为前队。大象主要产自中国的云南、缅甸等热带国家和地区,生长于中国东北部的满洲兵及其战马没有见过这种动物,见之辄战栗而退。
这次因为作战规模大且事关紧要,大象们被预先埋伏于冈下,待到火器阻击失效才驱之而出。吴三桂预计象阵一出,准保能把清军冲得稀里哗啦,大败亏输,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大象进入战场后,见到穆军反而惊慌失措,争相退走。
马吓退了象
吴三桂的秘密武器全部失灵,倒是岳乐军帮了他的忙。见穆军取胜,岳军也上前助阵,但这些官兵大多未穿战甲,而且秩序混乱,往往十个或二十个人在一起,不成队列地穿插在穆军作战区域,对穆军攻城形成了严重干扰,加上象阵的突然出现,穆军阵脚大乱,皆“披靡而走”。
官山之战,清吴双方各出十九路兵马,实际交锋的是作为双方主力军的三路,即王绪、穆占、马宝三路。两军呼声震天动地,由早上杀到中午,杀得血浆飞溅,难解难分,至中午时分,天色忽然大变,暴雨倾盆,才各自敛军收兵。
当天交锋的三路,吴军方面王绪、马宝双双取胜,清军仅穆占一路得手,但“杀伤略相当”,总的伤亡都差不多,可以说是打了个平手。对这一结果,两边都不太满意,清军以八旗精锐参战,将领差不多也是最好的,其中岳乐在清军统帅中最懂兵事,穆占则是最骁勇的满将,然而仍不能战胜吴军,免不了让将领们感到沮丧不已。
吴军一方其实也高兴不起来。一直以来,吴三桂都不愿意主动与清军展开大规模野战,无外乎缘于他深知野战是对方所长,尤其八旗军骑射技术精湛,贸然与之开战,胜率不高。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非要在官山打呢?皆因此时吴军外援尽失,已陷于孤立,只有取得一次公认的大捷,才能抑制军队中已经逐渐低落的士气。
对吴三桂而言,官山一战实有铤而走险、背水一战的意味,战前他憋足了劲,“初意气吞官山”,甚至“欲自与安亲王决战”。看到连花甲之年的老王都恨不得亲自上阵搏杀,其麾下将士自然也都被鼓动起来,吴军的参战部队系关宁铁骑和起义军余部的基干,他们久经战阵,又被多年蓄养,情绪被调动起来后确实能发挥最大潜力,此次与八旗精锐展开野战,非但未被压制,还取得了两胜一负的战绩,即为明证。
可是即便如此,吴三桂也未能得到他所要的那个结果,毕竟像这样众志成城的主动决战,他只能偶尔为之,若“一鼓作气”不成,再搞下去很可能“再而衰,三而竭”。尤其在穆占那一路,八旗发动骑兵冲锋时那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太令人震撼了,当看到吴应贵中箭受伤,接着又下起大雨,吴三桂已经大为泄气,一边说着“天意不可测”,一边传令各部退守城中,不再与清军接战。
吴三桂一贯迷信,他不但觉得大雨不吉利,而且事后认为象阵也非常蹊跷——你想,以往都是象吓退马,这回怎么会变成马吓退了象呢?
其实若仔细分析,很可能是穆军骑兵冲得太猛,战象过去没有见过这种阵势,所以才临阵而逃,然而吴三桂不这么想,他断定这是不祥之兆,预示着自己将日薄西山,从此忧心忡忡,再也没有了与清军在长沙城下决一死战,必平之而后已的信心和勇气。
吴三桂的直觉其实也并没有错,尽管清军攻取长沙未果,但由于耿精忠、尚之信相继投降,福建、广东悉定,清军事实上已完成了对湖南的战略包围。吴三桂自度前景不妙,自己先由长沙退往湘潭,后又退往衡州,其间为摆脱吴军在湖南三面被围的困境,他派遣胡国柱、马宝等七名将军,率三万人马,对江粤咽喉之地广东韶州发起进攻。
吴军的这次出击既有图谋广东的念头,更有牵制湖南清军的打算,康熙对此了然于心,他指示已经入湘的诸将专注于湖南,无令不得分兵,“据今时势,剿灭吴三桂甚为紧要,大兵进取,务贵神速”,同时命江宁将军额楚赴援。
在额楚率兵到达之前,坚守韶州的重任落在了镇南将军莽依图身上。莽依图系子袭父职,和傅喇塔一样,他在顺治朝的征战中就积累了一定的军事经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康熙初年,莽依图曾参与以图海为督师的茅麓山战役并立下战功。茅麓山当时由号称“小闯王”的李来亨固守,此山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加上起义军非常顽强,所以令清军损失惨重,大吃苦头,后来京城中的满人只要提到茅麓山就害怕,乃至于形成了一句谚语“又上茅麓山”,意思是接到了一件难于登天的险重苦活。
“上过茅麓山”的莽依图勇不可当,部属也多为打仗的好手。军官巴尔堪的父亲系开国诸王之一济尔哈朗,由于他是庶子,未能得授亲王贝勒等爵位,也因此无资格独自统领一军,但像当时的其他许多底层皇族一样,他们都有一种身为宗室的荣誉感和责任感,在战场上敢拼能拼。此前巴尔堪已经多次负伤,这次守城又负重伤,然而他拒绝后撤,将伤口包扎后依然在前线奋力搏击。
在莽军的死守下,胡国柱等人虽日夜攻城,志在必得,但却屡屡失利。吴军急切之下又是截断水运,又是占山发炮,此时额楚率军赶到,莽依图趁势自城内杀出,两相夹击,吴军死伤累累,被迫退出了广东。
分崩离析
争锋广东未能得逞,吴三桂便悉锐转攻广西,以确保湖南后方。广西的孙延龄在反叛初期由于很快控制了广西全境,所以甚为嚣张,与吴军也呼应得不错,但他和耿精忠、尚之信等人一样,都不把吴三桂放在眼里,与吴三桂书信往来,称名不称臣,也不用其印札,自己“铸印设官,变置州县”,吴三桂对此很是反感,嫌隙由此而生。
孙延龄不仅为吴三桂及其左右之人所厌恶,就是他自己的属下对他也多有不服之处。此人一向贪赃索贿,起兵后失去约束,更加肆无忌惮,他在自置州县中封拜文官,都是看谁给的贿赂多就把肥缺好缺给谁,在自己捞得盆满钵满的同时,广西官兵却不能按时从孙延龄那里得到军饷,于是军心思乱,士兵鼓噪哗变,吓得孙延龄夫妇被迫逃匿于小民之家。虽然变乱很快就被平息,但孙延龄已经威望大损,权力也受到了削弱。
更有甚者,孙延龄平日与另一位广西叛将马雄不睦。孙延龄以广西首领自居,想要马雄服从他,但马雄根本就不买他的账。有一次,孙延龄派人拿着高脚牌去召马雄来见,高脚牌是一种用以张贴告谕的长方形木牌,因下支柱脚,供人肩扛手举而得名,马雄认为这是对他的不尊重,大怒道:“竖子无礼!”当即将木牌砸得粉碎。
孙延龄在与人打交道方面从来不知变通,听说马雄砸他木牌,第一反应就是提兵来攻。马雄号称悍将,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交手之后,孙延龄反被马雄击败,不过马雄也被流矢射中面颊。两人自此势同水火,吴三桂本来就疑忌孙延龄,在这场纷争中,他采取了轻孙重马的策略,这使孙延龄大失所望,于是逐渐萌发了反正之意。
在尚之信乞降后,康熙加紧了对广西叛军的招抚。当得知孙延龄之妻孔四贞“无刻不以太皇太后为念”,有归降之意时,他特派督捕理事官麻勒吉至大将军喇布军中,对孔四贞进行招抚,并让她劝丈夫反正。除此之外,原任庆阳知府傅弘烈正在孙延龄处,傅弘烈虽为形势所迫,不得不阳附吴三桂,但身在曹营心在汉,也极力劝孙延龄斩断与吴三桂的关系。
在孔四贞、傅弘烈的不断劝说下,孙延龄下决心反正归清。不料此事被马雄所侦知,马雄密告吴三桂,主张孙延龄既有异志,就应赶快杀掉以绝后患。1677年10月,吴三桂派其侄孙吴世琮、大将马宝至桂林,以劝和孙马两家,进攻广东为名驻师城外。孙延龄不知道马雄去吴三桂那里打了他的小报告,稀里糊涂地跑到城外迎接吴世琮,结果被当场斩首。
天道好还,孙延龄被杀十多天后,告密的马雄也病故了,吴世琮、马宝遂以吴三桂的名义接管广西。然而他们太心急了,没有顾及广西的人心向背,孙延龄的部将们怨恨吴军跋扈,不愿让吴军待在广西,而孙延龄虽死,其妻尚在,孔四贞自小在军营长大,并不是个普通女子,她当即穿上戎衣,击鼓升堂,代夫理军,率部与吴军作战。
康熙得报,命麻勒吉、喇布晓谕招抚广西叛军,“以朕赦罪论功之意概行晓示”。孙延龄部将在擒斩吴军桂林守将后,即向朝廷投诚,孔四贞随即还京,清吴两军在广西呈现出胶着状态,这也意味着吴三桂将广西打造成为后方基地的计划化为泡影。
吴三桂起兵之初,势如鼎沸,咄咄逼人,似有取代清王朝之势,然而仅仅几年之后便形势日绌,不仅在军事上丧失了主动权,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分崩离析,其中最为突出的事件便是方光琛的被黜。
作为吴三桂帐下的第一谋士,吴三桂原本对方光琛言听计从,宠信有加,亲近程度甚至有过于婿侄。初起云南时,方光琛曾忠告吴三桂,认为吴应麒、夏国相不能大用,马宝应予提防,吴三桂都一一听从,对吴应麒、夏国相不予重用,对马宝则不予信任。可是自兵抵湖南,旗开得胜后,吴三桂一方面自我感觉良好,另一方面吴应麒、夏国相、马宝恨方光琛切齿,不断在其面前挑唆,攻击方光琛“为人不端”,把他比作春秋时吴国的大奸臣伯嚭,直接称方光琛是“吴太宰”(太宰为伯嚭的官职)。吴三桂经不住他们的挑唆,久而久之,对方光琛心生芥蒂,渐渐疏远,直至令方光琛出为巡抚,后又将其罢官解职。
方光琛为人狡诈,仅从其先后劝吴三桂降清又反清来看,政治品格和私德就上不了台面,但他毕竟足智多谋,尤其是在另一个谋士刘玄初死后,更已成为吴三桂身边中唯一的智囊,吴三桂罢黜方光琛,等于是自断臂膀,使其在军事上更显被动。
称帝
随着疆域的缩小,吴三桂在经济上也陷入了空前的绝境。滇黔是边地穷省,粮饷历来仰诸江南财富重地,而自吴三桂反叛以来,从未能够据有江南各省,川湖赋税又不足以供军饷,于是仅一年有余,吴军便出现了军饷告匮的情况。次年年底,在吴军控制区内,连官员的官俸、衙役的工食都被拿出来充作军饷,但仍旧不够用,前线催征急如星火,无奈之下,被迫提前征收第二年的钱粮,“官民俱困”。
后勤匮乏的问题日益对前线形成严重困扰。1676年,吴军屯聚湖南与清军作战,各部“馈饷不给,军士胥怨,民多远避”,据从彝陵附近逃出的吴军士兵说,那里的吴军整整三个月都没能得到一点钱粮。至1678年,三藩之乱的第六个年头,吴军已经只能靠“打粮”,也就是抢掠民间粮食来维持生计了。
吴三桂以垂暮之年重出江湖,枕戈执矛,征战沙场,本指望能打到清廷服气,至少实现划江而治的目标,然而五年过去了,吴军竟是越打越颓,“逼洞庭而不即渡,得剑南而不能守,仅徘徊衡湘间”。吴三桂自然极不甘心,他当年已经六十七岁,余生无几,不知不觉便动起了称帝的念头。
吴三桂想过皇帝瘾并不偶然。虽然他在起兵时以反清复明号召天下,还声称要立明太子,其实都不过是出于宣传的需要,他内心根本就没有这些信念——要有的话,当初又何必降清和残杀永历?
既然如此,在已无可能流芳百世的情况下,坐一坐龙椅,让自己风光一把,也就成了吴三桂必然会做出的选择。除此之外,称帝也是他借此蛊惑人心,以做最后挣扎的一个手段。
当年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后,匆匆跑回北京城称帝,然后仅仅做了一天皇帝就离京退回了陕西。闯王这可不是在过家家,以做皇帝为无聊游戏,他是在做激励士气,重振雄风,卷土再来之想。同样,吴三桂虽战事不利,但尚未到自感末路,心灰意懒的时候,他对前途还没有完全失去信心,称帝对他而言,与起兵时公布反清檄文并无二致,都可以起到以皇威号令天下,重新振作,以图大举的作用。
在吴三桂的授意下,众人相率劝进,为了方便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当皇帝,又特地找人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劝进表。经过百官的“拥戴”,吴三桂决定正式称帝,在把自己及其政权提升到与清廷同等地位的同时,也借此为其叛清行为正名和涂彩:如果你清廷还把我称为“贼”,那么你们的老祖宗努尔哈赤也是“贼”,明朝的叛贼!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我也是一国之君了,大家都是过来人,谁也没资格埋汰谁!
1678年3月23日,是吴三桂命人卜定的吉日。登基之前,照例要先在衡山的雁峰寺旁筑坛设祭,时逢雨季,就在前一天半夜里,突然大雨倾盆,卤簿仪仗被淋得污秽不堪,众人用松叶铺地才得以走到大坛。这当然不是一个好兆头,不过当日凌晨即雨过天晴,彩虹当空,吴三桂闻之大喜,认为老天已应许他称帝,当即头戴皇冠,身着朱衣,以帝王装束乘马出宫,来到衡山祭天。祭天完毕,他乘辇返回宫中,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宣布即皇帝位,国号为周。
吴三桂是把称帝当作正经大事来办的,他不仅大封文武,给大小头目加官晋爵,还建立了庞大的后廷机构,设有职掌不同的各级太监。不过在当时的局势下,他所能拥有的物质条件已非常有限,只能暂以衡州府署为行宫,殿瓦也来不及更换为黄色,只能涂上赤黑色的漆暂代,另外又临时搭了万间席棚以作朝贺。
就在吴三桂接受百官朝贺之际,天色陡变,狂风大作,竟把朝贺席棚卷入空中。俄顷骤雨如注,在大雨的冲刷下,刚刚涂上漆的殿瓦也露出了本色,现场一片狼藉,吴三桂只好草草结束了登基仪式。
尽管风雨来得让人扫兴,但吴三桂称帝仍然给其政权和军队打了一针强心剂。此前吴军在湖南前线再遭重创,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收复浏阳、平江,招降吴军水师于湘潭,征南将军穆占更是连下永兴等十三城,不仅彻底粉碎了吴三桂进犯广东的企图,而且已进逼衡州,致使吴三桂刚刚称帝就必须面对清军兵临城下的危险。
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吴三桂挟称帝所短暂造成的人心士气,将云贵军队尽数调至湖南,摆出了倾巢而出,誓与清军决一死战的架势。随之而来,一场比官山之战更为艰险的战役开始了。
血流成河
1678年7月,吴三桂集结马宝、王绪、胡国柱等所统的精锐部队,率先对永兴发起强攻。
永兴乃衡州门户,距衡州仅百余里,乃吴军必争之地,而且如果吴军能够重夺永兴,也能顺势缓解清军在岳州方面的攻势,因此吴军把刚刚蓄积起来的士气几乎全都倾注于此役,官兵“有必死之形”。相比之下,穆占军虽连战连捷,但因新收复之地增多,不得不分兵防守,穆占本人驻屯于郴州,守永兴的是都统宜里布,无论守将还是兵力都处于劣势。
永兴攻守战的激烈程度前所罕有,真可谓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清军打到了兵竭力穷的地步,宜理布及护军统领哈克三都相继战死沙场,幸亏前锋统领硕岱率兵来援,才得以夺路杀入城中继续死守。
硕岱是侍卫出身的将领,曾因救护顺治而在宫中赢得英雄的声名,以后又参加过顺治朝的南征,同时他也是平叛战争开始时,康熙向荆州所派出的八旗先遣部队指挥官之一。尽管硕岱能打敢打也有经验,但在这种兵微将寡、独守孤城的情况下,显然很难坚持多久。眼见永兴危急,康熙忙命正驻屯于茶陵的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派兵增援。
在吉安会战中,喇布率重兵围城,却被吴军乘隙冲入螺子山大营,吃了拿了不说,还抢去了作为令旗的蜈蚣旗。之前清军中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康熙盛怒之下,将随喇布出征的参赞大臣全部解任,代之以一批新任命的官员。喇布身为坐镇指挥,调度一方的大将军,不能未雨绸缪,提前预防,自然更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加上吉安守将韩大任逃走时,他又没有亲自率兵追击,更被康熙认为罪责难逃,只是大敌当前,才让他在军中继续戴罪立功。
如果光看康熙的谕旨批示,很多人可能会想当然地以为喇布就是一个贪生怕死、庸碌无能的皇族纨绔子弟。实际情况远非如此简单,要知道,喇布在担任大将军时才不过二十一岁,而且从没有上过战场,但他的对手却是吴三桂藩下众多已拥有数十年征战史,或老谋深算或勇猛善战的强兵悍将。
自挂帅出征起,喇布等人就注定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困苦和责难。在这一过程中,挫折和失败自然是难免的,但他们也在失败中得以迅速成长,以喇布为例,他已经渐渐熟谙军事,能够克服自己在战术指挥上的弊病和不足,在应急处置上也变得更为老练——接到康熙的旨意后,不仅遵照命令,立即派一名前锋统领驰援永兴,而且向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以及征南将军穆占告急,请他们派军前人员一同往援。
喇布之所以要向各方友军请援,是因为他根据所侦察到的情报,判断出吴军将包围永兴,仅靠自己一方难以解除永兴危机,只有发起会战才能扭转战局。首先响应这一请求的是岳乐,官山之战后,岳乐与吴军主力在长沙前线相持,兵员也很紧缺,然而仍在第一时间抽调人马驰往永兴。
让人想不到的是穆占。穆占是喇布的岳丈,女婿请兵,岳丈似乎没有坐而观之的道理,而且他所驻屯的郴州离永兴又特别近,可偏偏穆占不但没有应喇布所请,马上出兵永兴,反过来还推诿说增援永兴是喇布的责任,自己得集中兵力守郴州,没法顾及永兴。
客观上当时郴州的确正受到吴军威胁,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穆占、喇布翁婿不和,换句话说,是穆占瞧这个女婿不爽,你让我派兵,我就不派!
穆占乃清军中难得的悍勇之将,但其大局观着实有些问题。喇布对此毫无办法,同时他自己也不敢离开所驻屯的茶陵去增援永兴,就怕兵力抽得过多,被吴军乘虚而入。
喇布身为大将军,却无法协调与前方将领的关系,这让康熙感到很是头疼,他一面下诏调和,让喇布、穆占一体商议,而非各行其是,一面调整部署,除从广东调兵协助穆占击退敌军,巩固郴州外,另外委任和硕额附华善为安南将军,令华善直接援救永兴。
在平叛战争中,掌军的皇室贵胄由于对军情不熟等原因,一开始大多行军缓慢,华善也没能逃脱这一规律,他原本可以成为永兴城的及时雨,但却迟迟不能现身,其间喇布多次传檄催促,康熙也数次下诏探问,皆未得到任何消息。
永兴之战的严峻性正如喇布所料,可以说是艰险至极。喇布、岳乐所派援兵根本不足以为永兴城解围,吴军从三面对永兴进行了昼夜不息的环攻,在二十多天的激烈厮杀中,永兴城墙曾被火炮击毁,守军用竹篓布囊盛土填补,且筑且战,“濒危者数矣”。
猛药
康熙与前线的信息沟通向来都非常及时紧密,但在那些天里突然就失去了与永兴方面的联系。这让康熙变得十分紧张,乃至于连平时强装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忧虑现于词色”。
永兴得失固然关系匪浅,可若论严重性,总也超不过此前王辅臣在西北的反叛,那时康熙尚且能够做到闲庭信步,如今怎么就乱了方寸呢?说来说去,还是与康熙对未来形势的预判有关,他懂军事,知道打败仗不怕,怕的就是遇到这种前方消息不通,后方无能为力的情况,因为它意味着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战局的把控能力,弄得不好,永兴失守只是一个起点,接下来清军在湖南战场上极可能出现雪崩一样的失败,那就全完了。
老臣、平逆将军毕力克图注意到了康熙的情绪变化。一天议政王大臣进宫商议军事,众人进奏完后全都退下了,只有毕力克图单独留下来,对康熙说:“为臣观察陛下近日的脸色,稍露忧虑之状。不过臣认为皇上不用着急,您不妨试想一下,我朝满洲兵将就算是一个五百人组成的编队,冲锋陷阵,谁能挡得住?相信过不了几天,永兴方面必定会送来捷报。”
毕力克图为四朝元老,开国诸王打过的仗他都打过,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说五百人的满洲骑兵就可以纵横疆场,所向无敌,其实并不算吹牛。康熙本人对满洲兵当然也充满了自豪,可现实问题终究难以用完全理想化的方式解决,要知道时移世易,当年的五百满洲骑兵和现在的五百满洲骑兵早已不是一个概念,穆占算是胆识过人的勇士了吧,在需要他赴援永兴的时候还不是推三阻四?
毕力克图体貌魁梧,虽然已经年近古稀,但豪迈依旧,见康熙尚有些将信将疑,干脆上起了猛药:“难道陛下不了解太祖、太宗征战的往事吗?为臣从未见他们皱过一次眉头。皇上您如果这样怯懦心虚,就比不上祖宗了!”
毕力克图的话很不中听,然而良药苦口,一下子就把康熙给点醒了。他承认毕立克说得对,目下最重要的是要像父辈那样拿出勇气解决问题,而不是坐在家里愁眉苦脸,自乱阵脚。
在湖南战场上,穆占已成为解永兴之围的关键先生,要保住永兴,“盖倚穆占实甚”。康熙随即密谕穆占,将以往关于防守江西全省及湖南茶陵、永兴诸处的敕旨历数一遍,强调在这些敕旨中,总是将穆占的名字署于前,喇布的名字署于名,显见得朝廷对穆占是非常倚重的。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出穆占身负朝廷重托,却不但不以朝廷大事为念,反而徒为身计,独留精兵自护,乃至坐失驰援的良机,致使永兴深陷重围,实在是很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