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辅臣反叛,康熙原定由四川出击云南的部署被完全打乱,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如果王辅臣与吴三桂结合起来,势将引起西北局势的大动**,从而给京城造成严重威胁。康熙不想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他在处理时才可以对王辅臣及其所部给予充分的谅解和宽容,甚至不惜以皇帝之尊发誓自己决不食言。

清代笔记中载,当王继贞奉康熙之命回到平凉时,王辅臣尚在秦州。留守平凉的王军诸将得知宁羌兵变的消息,全都摩拳擦掌,“技痒正不可奈”,看到本以为会被扣作人质或被处死的王继贞突然归来,他们喜出望外,高声欢呼 “大总爷来了!”随后便簇拥着王继贞进入平凉城,奉其为总兵,并自设官职,分兵把守,而王继贞亦将康熙交托他的使命置于了脑后。

笔记作者就此认定是王继贞坏了事,没能将康熙的信息及时传达给其父,这才导致王辅臣最终回不了头,所谓“自吉贞(王继贞)归平凉,而王氏之反势成”,然而正史所描述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缓兵之计

事实上,王继贞不是一个人送敕谕,与其同往的还有原莫洛部属祝表正,王辅臣也以朝廷大臣的身份跪听了敕谕,之后,他留下王继贞,另派祝表正赴京上奏。

康熙在敕谕中从大局出发,宣布“往事一概不究”并做了具体规定,照理王辅臣要么拒绝,要么接受,但他对此却并无明确表示。他在奏疏中虽然也有悔罪一类的话,然而强调更多的还是莫洛的责任,说兵变系由莫洛“控驭失宜,军心不服”所致,他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同时否认自己要对莫洛之死与己有关,为此还恳请朝廷派使臣前去抚慰。

康熙同意了王辅臣的请求,仍派祝表正持敕往抚并重申自己的宽容政策,可是他也不傻,非但不傻,还有着超越常人的睿智和精明,王辅臣留下王继贞,又如此矫情,闪烁其词,让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不真诚和不可靠。

“王辅臣虽具疏悔罪,但恐怕是在使缓兵之计”,康熙对董额和哈占下达谕令,“如果王辅臣确实听命待罪,我军只需守住疆界,可若他嘴上说投诚,实际却继续扰乱为害,你们要相机剿御,以防止其势头蔓延,战乱扩大。”

康熙顾虑的没错,王辅臣就是在使缓兵之计。宁羌兵变根本不是如他在奏疏中所表白的那样,非其本意,而恰恰就出自他的谋划和指挥。他心里非常清楚,对于莫洛之死,他难逃罪责,而仅仅因为双方有矛盾就发动叛乱,致使一个坐镇西北战场的朝廷重臣于死命,乃是一个实实足足的大罪,判什么刑都不过分。眼下康熙虽然一再自揽责任,赦其无罪,但这其中毕竟有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的成分,等到尘埃落定,朝廷的危机感消失,谁能保证皇帝一定能够如实兑现诺言?没准皇帝自己都不能保证,因为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王辅臣从第一次收到敕谕起,就断绝了重归朝廷的想法,留下王继贞就是不想重蹈吴三桂覆辙,让自己的义子成为朝廷人质乃至白白牺牲掉。康熙的再次敕谕和往抚也毫无作用,王辅臣扣下祝表正,不再向朝廷奏报。祝表正履行使命,屡屡责备他,他听烦了,就干脆把祝表正也给杀了。

王辅臣是吴三桂竭力争取的对象,但那次王辅臣、张勇先后检举“伪札、伪书”,又将说客送交朝廷处理的事,曾令吴三桂及其部属大失所望,恨恨地撂下话来:“王辅臣可恨,不必说了,张勇这奴才也甚可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辅臣竟然会自动自发地响应叛乱,吴三桂兴奋异常,先前痛失爱子幼孙的悲戚也似乎减轻了许多,他立即封王辅臣为“镇西大将军”及“陕西东路总兵”,送犒师银二十万两,又令吴屏藩等由汉中出陇西,三路分进秦陇,与王辅臣会合。

王辅臣曾是吴三桂座下最能打仗的将领,吴屏藩是他现任诸将中最善用兵者,吴三桂依靠二人夺取整个西北的军事企图昭然若揭,而王、吴在战场上也确实能够起到相得益彰的作用,他们每出偏师断绝清军的粮道和驿站,清军数为其困。

反观清军方面的统帅就差远了。尽管康熙为大将军配备了相对可靠的参赞集团,但大事毕竟还得大将军自己拿主意。定西大将军董额是豫亲王多铎的第七个儿子,想那多铎就是在开国诸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董额却怯懦畏战,毫无勇气胆量。康熙明确指示他,沔县、秦州乃通往汉中的要隘,要想保障陕西,就必须固守秦州及其栈道,可他始终按兵不动,置若罔闻,结果导致秦州、汉中在王、吴两军的配合进攻下先后失守。

对清廷而言,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开始,自此,王辅臣便成为吴三桂在西北战场上的急先锋,他利用自己对当地地理和人脉的熟悉了解,一边攻城略地,一边代吴三桂散布策反信札。

就像吴三桂刚刚起兵便席卷西南,囊括川湖一样,仅数月之间,除甘肃提督张勇等少数人外,陕甘绝大多数地方将吏便都已叛附王辅臣,从陕西北部到甘肃东部,各府、州、县尽归王辅臣所有,最后陕西仅剩下包括西安在内的一府两州,甘肃仅保有河西走廊,但就是这些地方也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御驾亲征

王辅臣的反叛给吴三桂带来了北上之机。他重新振奋起来,一面派云南土司率苗彝兵自湖南前往西北,帮助王辅臣防守平凉;一面在湘北组织兵力,准备直接打通湖南与西北叛军的联系,从而摆出了一副先据西北,然后挥师东下,直捣“黄龙府”的气势。与此同时,他本人也亲至松滋,布船设兵于虎渡口上游,同时声称将掘开大堤,水淹荆州,看样子好像就要亲自统兵北渡了。

吴三桂的嚣张劲头令朝野大为震撼,告急塘报如雪片一样飞向京城。康熙忧心如焚,他一向认为三藩之乱起自吴三桂,吴三桂乃祸乱之源、众叛之首,问题在于派了这么多皇亲贵胄上去,却无人能够战胜吴三桂,反令吴三桂越来越张狂,进而导致今天的局面。

“前各将军大臣,不遵指授,互相观望,迁延不进,以致逆贼得据大江之南。贼渠(吴三桂)未灭,故又有此变。”既然皇亲贵胄们都不中用,康熙决定亲自出马,“到荆州相机调遣,速灭贼渠吴三桂”。他告诉大臣们:“若吴三桂既灭,则所在贼党,不攻自息。”意思是擒贼先擒王,只要他通过亲征先歼灭吴三桂,王辅臣等附逆的汉兵汉将自然望风而溃,不攻自破。

康熙话一出口,立即遭到了议政王大臣们的反对:“皇上不宜轻出!”大臣们担心,康熙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去后,会引起流言,使得局势更加不稳,而且皇帝代表着一种无人可以代替的向心力,万一亲征时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皇子都尚年幼,太皇太后又已年迈,大清的江山社稷该交给谁来掌握?

看到皇帝和大臣都在相互发急,孝庄出面了。康熙执政期间,孝庄并不干政,但康熙遇到大事都会主动向她征求意见,而她也会给予积极的建议和鼓励支持。“太皇太后不预政,朝廷有黜陟,上(康熙)多告而后行”,在这方面,孝庄所起到的作用,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康熙力排众议,坚决撤藩,事先曾取得孝庄的同意,三藩之乱爆发后,她又与孙儿共担时艰,“吴三桂变乱以来,太皇太后心甚忧劳”。老太太在生活中非常节俭,从不讲究生活排场和个人享受,终其一生也不曾修造过一处园林,但为支持平叛战争,她却把平时节省的银两、缎匹都拿出来,慷慨地赏给八旗出征官兵,“特出宫中撙节银两为赏赐之用”。

如今这样危急的局面和形势,孝庄并不是第一次遇到。那年郑成功率军围攻南京,整个朝廷为之震恐,顺治一时冲动,也是大喊亲征,最后被她和汤若望劝止。康熙的性格不似乃父,但人被逼急了,同样也会生出一种豁出去不顾一切的想法,孝庄出面后,劝说康熙还是应以后方安定为重,留京坐镇才是最好的选择。

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祖母的话康熙不能不听,拟议中的御驾亲征只能作罢,他自己也慢慢地清醒过来,认识到平叛战争将注定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没法指望亲征荆州便能一劳永逸。

难题还是得耐着心一道道来解。首先要解决的是西北危机,西北的动**不安直接威胁到京城的安危,正如朝鲜国王得到的一份报告中所说:“王辅臣在陕西,而只隔山西一省,此乃北京切急之忧也。”可是此时京师八旗已经全部遣发各地,没有多余兵力可调往西北,最重要的是,负责讨伐王辅臣的董额指挥不力,让他固守秦州和栈道,他躲在西安,结果秦州失陷,栈道断绝,后来又让他进驻甘肃省会兰州,可他还是一动不动,以致兰州失守,诸城陷落,造成一片混乱。康熙又气又急,若不是孝庄和大臣们反对,他都恨不得代替董额,亲征王辅臣。

就在康熙为“三边(西北号称三边)一摇,势难猝定”而焦虑不安的时候,甘肃提督张勇开始进入他的视野。先前或许是因为被王辅臣的光芒所遮掩,康熙并没有过多留意张勇,其实张勇的本事并不在王辅臣之下,顺治就曾有“当今良将如张勇者甚少”之语。更为难得的是,他虽与王辅臣同为吴三桂旧部,但始终效忠朝廷,不受煽惑,倒是信誓旦旦的王辅臣反而投靠了吴三桂,正应了张勇当初的愤疾之词:“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忠臣’究竟能做到几时?”

甘肃提督驻镇甘州,即所谓河西走廊之地,王辅臣反叛后,与吴军吴之茂部联合向甘州发起进攻,“西番土回”(清代对西部少数民族的称呼)亦乘机屡犯,正是赖张勇之力,甘州才得以成为整个甘肃唯一免于沦陷的地区。甘肃巡抚华善疏言:“目前情势,非提臣(张勇)不能守,非提臣不能战,非提臣不能破贼恢复。”鉴于张勇事权不重,难免受到掣肘,他建议加大张勇的权力,“请赐敕便宜行事”。

庖丁解牛

清代奉行的国策,历来是“朝廷兵柄不轻假汉人”,绿营将领多作偏将随征,这种传统做法一直延续至三藩之乱,所以先前康熙派到各方面担任统帅的人选,不是皇族就是旗籍世勋,有人吟诗曰:“大将赐来黄带子,亲王自领绿旗兵。”

打仗立功是满人用以出人头地的主要途径之一。这些皇族贵胄的父祖几乎都是在马上发迹的,他们中的不少人在出征前也是跃跃欲试,以为自己一样可以马到成功。谁知率军出征不比于平日家居,有没有胆量和能力,只有真正上了战场才知道,同时战场还放大了他们原来就有的一些缺点错误,于是在平叛战争中,吓尿者有之,没头苍蝇者亦有之。康熙在三个月里先后派出六名大将军,但他失望地发现,其中只有极个别人“尽心王事,已著劳绩”,包括董额在内,绝大多数人都表现不好。这使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即不能完全依靠新一代的八旗王公来担负领兵挥戈疆场的重任,要想扭转战局,取得平叛战争的胜利,还是要打破陈规,大力提拔和重用优秀的绿营汉将,让他们来领衔挂帅。

华善的建议被迅速采纳,康熙授张勇为靖逆将军,赐侯爵,委以收复甘肃全省的重任,“仍兼管甘肃提督事务,总督不得节制,一切征剿事宜,听尔便宜行事,镇将各官悉听统辖调遣”。

康熙对张勇的拔擢和倚任,令张勇及其部下都深受鼓励。王辅臣派人带着吴三桂的“伪札、伪印”企图招降张勇,张勇拍案而起,当即将来使斩首,并将“伪札、伪印”上缴朝廷,康熙加封其为靖逆侯,不久又调他手下的甘肃总兵官孙思克增援秦州。

秦州包围战系由大将军董额发起。按康熙本意,是要将董额解职,让他滚蛋的,但大敌当前,也只能先将就着用。在康熙的严令督促下,董额终于打起精神,率八旗军向叛军发起反攻并包围了秦州。康熙认为围困秦州一战对于缓解西北危机关系最为重大,倘不拿下秦州,则西安亦难确保,因此从各方面积极抽调兵力应援。吴三桂、王辅臣也知道秦州的重要性,两人合遣万余人马,分别从四川、平凉出发,用于救援秦州守军。

就在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孙思克拍马赶到,他一到场,立即成为决定胜负天平的关键因素。叛军惊惧万分,守将有的出降,有的乘隙逃跑,从四川、平凉来援的吴王联军亦纷纷溃逃,清军遂进占秦州。

康熙在下令恢复秦州的同时,密檄张勇及属下的总兵官向陕甘发起全面进攻。张勇亲自领兵出南路,他其实是一个残疾将军,大腿曾经中箭,箭矢伤到骨头导致瘫痪,从此便只能坐理军务。张勇虽然一直乘着车而不是马指挥作战,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战场上威风八面,所部出击后,连克洮州、河州二城,又迅速对巩昌实施围攻。在此期间,王辅臣为援救巩昌,派兵潜入城内,与城内守军联合起来,从四门出击,欲掀翻张军大营,不料张军能战的程度超乎想象,反过来将他们给杀了个落花流水,只得再次狼狈退入城内。之后,安西将军赫业和孙思克奉命加入巩昌会战,叛军守将眼见大势已去,被迫率众出降。

西路主将是西宁总兵官王进宝,他的任务是收复兰州。兰州“外控西垂,内接临巩,为秦中要区”,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吴三桂、王辅臣设置重兵进行防守,守军“沿河盘踞,势甚猖獗”,张勇在奏报时也认为清军“欲进兵恢复,其如河水已开”。

王进宝为张勇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此人出身行伍,不仅精于骑射,而且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面对如此艰难困苦的战役,他指挥起来却颇有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利落和洒脱:用革袋结筏,渡过黄河,在河口击败叛军,再设下埋伏,大破叛军于新城;挥师深入八十里,从兰州府首县皋兰起,逐一占领兰州外围各州县,切断兰州守军的外援;用连营环攻的方式对兰州城进行长围久困,同时绝其粮运,最终迫使守军献城归降。

兰州既复,甘肃形势乃变,实际上这也是西北形势由危返安的转折点。在兰州战役中,王进宝身先士卒,经常冲杀在最前沿,叛军见了纷纷躲避,无人敢当其锋。吴三桂、王辅臣深感震惊,王辅臣专门派人拿着吴三桂的书札对他进行劝诱,但王进宝不为所动,将书札上报朝廷,因此受到康熙嘉勉,特授阿思哈尼哈番(清代爵名,意为男爵)。

过去莫洛等人轻视和凌驾于绿营,作战时让他们担负最艰险的任务,一旦失利即予重惩,到了克捷立功的时候却常常把他们扔在一边,有时还随意征调绿营将领所属的士兵、马匹。从这次西北反击战开始,康熙便令绿营官兵自成一军,或以平等地位与八旗军联合作战,或独立作战,绿营官兵不再只充当八旗军的附庸,这使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得到了充分发挥,张勇及其部将更是各展其能。

清代有“将才随地脉为转移”的说法。在康熙以前,辽东最出将才,四藩(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全都是辽东籍,所谓“从龙诸佐,蔚起关外”,而在此战中,人们发现“汉臣名将,西北为多”——除张勇、王进宝、孙思克外,张勇麾下的另一员大将、宁夏总兵官陈福亦为陕甘籍,他们四人也就此被称为“河西四汉将”(河西泛指黄河以西之地),西北前线屡战屡胜,几乎全都依赖于“四汉将”,满将仅作配合。

经过前后五个月的征战,张勇自南路,王进宝自西路,陈福自北路,再加上东路的董额以及负责策应各路的孙思克,清军奋勇进击,将陕甘失地大部予以收复,剩下的只有王辅臣所占据的平凉及其附近的固原,而这两个地方也已被紧紧包围。看到西北渐趋稳定,康熙极为欣喜,“甚嘉悦”,他对绿营官兵的表现尤其感到满意,认为他们“效力过疆,劳绩可嘉”。

最艰难的时期

1675年春,有五个自称汉人的中国人流落至图们江边,向朝鲜会宁府地方乞讨食物。会宁府地方官员乘机向其控听中国目前局势,对方语出惊人:“吴王军与蒙古军联合,屡次击败清兵,看来今年秋天以前必定能够恢复汉家天下。”

早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时代,清廷就已通过结盟、联姻、恩赏封爵等方式,使得蒙古各部相继归附,朝鲜官员对此很清楚,因此听后深感诧异:“蒙古属清国,怎么可能与吴三桂联合呢?”得到的回答是:“蒙古一开始确实追随清兵,但清军打败仗纷纷投降吴王,所以他们蒙古也就背清投吴王了。”

事后证明,朝鲜官员得到的是虚假信息,蒙古没有与吴三桂联合,但蒙古背叛清廷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背叛清廷的不是整个蒙古,而是一个叫布尔尼的蒙古王公。

布尔尼系漠南蒙古察哈尔部的亲王,布尔尼家族乃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后裔,皇太极时期,布尔尼的祖父林丹汗被清军击败,林丹汗的正妃与其子额哲悉众归清。清廷为笼络和稳定察哈尔,封额哲为亲王,额哲因病去世后,又让他的弟弟阿布奈承袭亲王之位。不料阿布奈却并不感恩朝廷,由于对其祖父当初蒙受的耻辱念念不忘,他始终对清廷抱有敌意,“所为多不法”“不修朝贡者八年”。

理藩院认为阿布奈“无藩臣礼,大不敬”,拟处以死刑。康熙下令从宽免死,革去亲王爵,将其囚禁于盛京,事后,出于安抚察哈尔的考虑,他封身为阿布奈长子的布尔尼为亲王,并安排布尔尼娶安亲王岳乐的女儿为妻,使其成为额驸。

可是朝廷的厚待在布尔尼身上同样没能得到回报。布尔尼的性情比他父亲还要凶顽,他和阿布奈一样记恨着父辈的仇,而阿布奈的被囚使这种仇恨更加深了一层。虽然鉴于阿布奈的教训,他曾两次进京朝贺,但在表面顺从的背后,时刻都在寻机报父祖之仇。

吴三桂起兵反叛后,康熙多次谕令布尔尼率兵南下协助平叛,布尔尼都拒不行动。等到京城八旗被抽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派手下的几个官吏到北京探听消息,结果发现城里已几乎没有满兵,连守卫城门的士兵都换成了少年兵。这使布尔尼意识到时机已至,于是便在一些喇嘛和部属的鼓动下,欲“乘国家有事之际,王师四出,潜构逆谋”。

布尔尼的行径被从嫁公主的长史(官职,相当于秘书)辛柱发觉,后者派其弟奏报了朝廷。康熙获悉后考虑布尔尼的阴谋尚未暴露,朝廷不便立即出兵讨伐,先是打算先派人召布尔尼兄弟进京,以探其虚实。由于怕布尔尼生出疑心,不肯单独前来,经请示孝庄,他又决定以议事为名,将漠南蒙古的巴林部、翁牛特部首领也一并召来。

不出所料,其他奉召的首领都来了,唯有布尔尼兄弟缺席。原来布尔尼兄弟心中有鬼,不敢进京,在将前来相召的侍卫塞棱扣留后,已经公开举兵造反。此前布尔尼除“缮治甲兵”,准备好反叛武装外,曾派人奔赴漠南蒙古各地,对诸部进行联络,所以他起事后有一些蒙古贵族从叛,使得叛军更加气势汹汹。一时间,关外各处人心惶惶,一片混乱,长史辛柱见势不妙,立即率其弟亲自进京奏报。

“自古藩镇之乱未有甚于此时”“天下事几不可问矣”,康熙进入了他执政生涯中最艰难的时期,他倒反而平静下来,不仅生活起居一切照常,而且恢复了平叛期间因军务繁忙而暂停的“经筵日讲”制度,同时还每天到景山皇家御苑去练习骑射。有人不理解,认为皇帝终究太过年轻,外面形势都这样了,居然还贪恋山水,难道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康熙曾在景山路旁看到一张非法张贴的纸条,上面写道:“今三孽及察哈尔叛乱,诸路征讨,当此危殆之时,何必每日出游景山?”

类似传言和质疑也流传到海外,朝鲜人收集到的不少情报都说康熙不问国事,只知享乐。康熙对此既不加以解释也不因此调整自己的活动日程,等到三藩之乱结束,他才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用意:“当时朕如果稍微露出一丝疑惧的神色,则一定会出现人心摇动的后果,甚至还很有可能发生各种意外。”

康熙深知自己作为国君,所面对的局势越是严峻复杂,越要稳重沉着,“持心坚定”,王辅臣反叛后他喊出御驾亲征,那是他判断局势还没有恶化到他几乎将要控制不住的程度。布尔尼反叛就不同了,其时南方未平,西北的反击战也刚刚开始酝酿,尚未见到任何成效,到处都是天下大乱、人心摇动的景象,而这次新的反叛事件又雪上加霜,使清廷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更重要的是,正如布尔尼事先派人侦察所得知的那样,京城里已没有足资平叛的兵力,甚至连守城都困难,“时诸禁旅皆南征,宿卫尽空”。

这个时候就像康熙自己所说的,他只能在公开场合佯装悠闲自得,否则人们将更加慌乱,也将引发更多莫测事件的发生。实际上康熙一直“忧之”,始终都处于极度焦虑之中,心情非常紧张,时时都害怕一着应对不慎,令王朝基业毁于一旦。

一支特殊的平叛大军

必须派一个人挂帅以挽危局,西北方面已寄望于张勇,察哈尔方面又可托付于谁?当康熙就此向孝庄问计时,孝庄一句话点醒了他:“图海才略出众,可当其责,不妨重用。”

图海原任国史馆侍读,有一次顺治去南苑,图海背着史书随行,顺治观察其言行举止,“以为非常人”,认定图海绝非泛泛之辈,遂擢升他为内秘书院学士。因为顺治的赏识,不过数年,图海就跃升为朝中的股肱大臣,但后来他又因故被连连降职降级,特别是其侍卫与人斗殴一案牵连到了他,顺治下旨予以严办,图海不仅丢官败家,还差点丧命。

好在顺治临死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对图海处罚过重,同时深感人才难得,于是便在遗诏中嘱咐起用图海。康熙即位后遵从乃父意愿,授图海以正黄旗满洲都统一职,从而使他重新回到了政坛。

辅政时期,图海受知于鳌拜,他曾与大学士班布尔善一起,应鳌拜之召,议定苏克萨哈的死罪。当时能够参与这类密议的,都必须是平时对鳌拜言听计从的人,说他们是鳌拜的心腹亲信也不为过,但鳌拜案发后,班布尔善被处死,图海却没有被认定为鳌党,并因主动揭发鳌拜而得到了豁免,这一方面说明图海颇有自保之术,另一方面其实也受惠于康熙处理鳌拜一案时的宽大政策。

撤藩之议,图海属于多数派,也就是反对撤藩的那一派。不过按照康熙一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风格,在平叛战争中,他仍让图海以大学士的身份兼摄户部,负责料理粮运,统筹后勤事宜。

祖母的推荐提醒了康熙,因为图海不但这段时间后勤方面料理得不错,而且早在康熙初年,他还被授为定西将军,在湖广、四川一带击败过李自成余部郝摇旗,要知道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硬仗,足以佐证图海文武全才,具备带兵作战的能力。

孝庄真可谓是一言兴邦,康熙立即召见图海,决定以郡王鄂扎为抚远大将军,图海为副将军,率师讨伐布尔尼,其中图海实际负指挥全责。

统帅虽命,奈何无兵可领,这本是令康熙自己都挠头苦恼的事,但图海一个提议,令难题迎刃而解:“请选八旗家奴之骁健者!”

图海掌管户部,对于粮饷要到哪里筹措,兵源要到何方征集,皆了然于胸。康熙听后亦眼前为之一亮,对啊,虽然八旗劲旅全都派了出去,不还有八旗王公门下的包衣可用吗?他随即降旨,批准图海征用亲贵包衣中的勇健之士,结果还真征到了数万人,从而组成了一支特殊的平叛大军。

1675年4月30日,部队启程。按照明清惯例,凡自京师出兵,不论东西南北,概由德胜门出发,以取“得胜”的彩头。当天黎明时分,图海一身戎装,在德胜门校场对部队进行检阅,检阅完毕,即传令拔队急行军。

由于平叛官兵全部都是非职业军人,加之组成仓促,缺乏训练,要确保出征后有所建树具有相当大的难度,康熙为此提出的策略是乘敌不备,急驰突袭。

草原民族在生活和作战方面有其季度性规律。一般每年冬末到春季是母畜集中产仔的季节,同时刚刚经历严冬、变得瘦弱的牲畜需要吃新草,多数牧民必须在牧场劳作,这时候他们实际无法形成足够的战斗力。只有在秋天以后,产仔季节已过,马匹吃得肥壮有力,青壮年也能从劳作中脱身了,他们才会大规模侵袭中原,正如《汉书》中所说,“秋马肥,变必起”。

布尔尼反叛的时间恰在冬末到春季这段时间,这对他其实是不利的,为什么仍要举兵?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发现京城兵力空虚,认为有机可乘;二是意识到阴谋暴露,朝廷已经警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满人在入关前从事游牧,即便已在中原建立政权,身上也依旧具备草原文化属性,对草原文化和生活习惯非常熟悉,康熙本人又熟读史书,当然知道布尔尼的软肋在哪里。他指示鄂扎、图海等人,说现在正值蒙古马瘦,你们要急速前进,“兼程驰赴,乘贼马未肥,党羽未合,即行扑灭”。

以利相诱

楚汉战争时,韩信曾说过“驱市人而战”,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不过那只是打个比方,而由图海一手组建的这支部队倒真的符合这一特征。尽管他们都是挑选出来的勇健之士,平时为了看家护院也会使枪弄棒,但打仗毕竟不同于普通的街头斗殴,而且对于这些早已看惯各种世象的八旗家奴而言,突然要求他们像职业军人一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是一件极难办到的事,绝不是一个命令或一通**澎湃的宣传鼓动就能搞定。

图海采用的办法很简单,就四个字:以利相诱。大军出发后,他除遵照康熙旨意,督促部队快速行军并规定途中不许夜宿外,其他概不过问。这等于放松了军纪,士兵们如同脱缰野马,每至州县村堡,必大肆掳掠,“饱则远扬”,这使他们就像昔日长驱南下,破边墙而入的先祖一样,身上迅速有了一股野蛮剽悍之气。

布尔尼原以为京城八旗已全部抽空,连守城部队都不足,就算朝廷从外面调兵遣将也得大费周折,他有足够时间从容布兵,所以对平叛军猝临毫无防备。谁知平叛大军迅疾如风,呼啸而过,不几天便抵达了察哈尔,这令布尔尼措手不及,既无法凑集自己的全部兵力,更不能与盟军会合。

平叛大军到达目的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示康熙所定的招抚谕旨。康熙在谕旨中表示,只要布尔尼肯降,即予接纳,其他部众能擒献叛军首领最好,就是自行投降,也会得到好处,“朕赐以官爵,俱加恩养,断不食言”。招抚谕旨的作用立竿见影,原本就不牢固的反叛联盟顷刻分化瓦解,从叛者也纷纷离去。

抚远大将军鄂扎是董额的侄子,同为多铎系皇族,他在打仗方面的勇气比小叔叔要强得多。见布尔尼兄弟已陷入孤立,鄂扎立即留下辎重,亲自偕同图海等人轻骑向叛军发起进攻。布尔尼一边迎战,一边设伏于山谷,企图以逸待劳地打对手一个冷不防,然而鄂扎很警觉,在进攻的同时便派人对周围山涧进行搜索,叛军无法继续隐藏,只得提前发动伏击。

指挥作战的图海这时候开始演讲了,他毫不避讳部众们的沿途掳掠,但是他说:“你们一路上所掳掠的不过都是士庶之家,其实没什么可抢的。察哈尔汗(指布尔尼家族)就不一样了,他们本是元朝后裔,数百年基业,所蓄积的珠玉货宝不可胜计。”

难道朝廷钦赐的蒙古王公也能抢?图海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振振有词地说:“太宗(皇太极)当年征布尔尼的祖父林丹汗,意在招降,所以军纪严肃,秋毫无犯。如今情形不同了,你们有本事尽管敞开来动手,保证你们富贵终身,放心,一切由我负责。”

图海此言一出,官兵们欢呼雀跃,在欲望的驱使下,那眼睛瞪得不是红,而是血红!他们排山倒海般地向叛军猛冲过去,而且“无不一当百”,简直比长期训练的正规军队都更疯狂、更卖命。

锐猛异常的攻势很快戳破了叛军的阵形,叛军兵败如山倒,察哈尔都统晋津于阵前率军投降,布尔尼兄弟亡命溃逃,被科尔沁亲王沙津射杀。

仅仅两个月时间,差点导致大清王朝崩溃的布尔尼叛乱就被平定了。是役,图海立有大功,但他知道自己故意放纵军纪的事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为有所弥补,特地请准康熙将平叛大军所过之处的租税予以豁免。康熙听后,一边责备他不应该放纵士兵掠掳,一边出示了大臣弹劾他的奏章,原来康熙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一直压着那些弹劾奏章不说罢了。

图海知道想瞒也瞒不住了,赶紧请罪,同时也为自己开脱,解释说他这么做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所谓平叛大军原是一群乌合之众,却要用来抵御“万强之敌”,如果不以财物相诱,谁肯出死力呢?

皇上明明知道真相,却压着不说,讲穿了其实也是在纵容。至于他事后会不会追究,其实完全取决于战役的胜败:若是败了,这一板子必定还会敲到图海身上;若是胜了,皆大欢喜,一顶大局为重的帽子就可以把事情都给盖住。

图海多年经历宦海浮沉,自然深知其中奥妙,在为自己开脱完后他又打了转,说:“然上待臣奏绩而后责之,实上之明了。”虽然我做了错事,但皇上你等我大功告成才责备我,实在是太英明了。

此语虽短,却既强调了自己的功劳,又拍了皇上马屁,也给彼此都留了台阶可下。果然,康熙非常高兴地接过话,说:“朕也知道卿必定会有所作为。”

实际上,康熙的态度在平叛大军班师回朝的那一天就表现得很明朗了。当天他亲自到南苑大红门迎接,赏赐了御用衣帽、团龙补服、黄带、御乘名马、散马等一大堆东西给立功将士,而对士兵掠掳一事只字未提。

攻城战

平定布尔尼叛乱使京城转危为安,清廷在摆脱南北夹击的困境后,得以倾全力于西北。此时,西北失地大部都已被清军收复,唯有平凉、固原仍在王辅臣之手。康熙认为:“秦州、巩昌、兰州诸处虽次第恢复,而底定全省,唯在速取平凉。”

为了减少双方的伤亡,康熙起初仍多次敕谕王辅臣,促其“自新”,王辅臣没有拒绝,却借口敕谕中没有讲清楚招抚的细节,要求康熙再颁明谕。康熙看出他表面奉诏,实际在行缓兵之计,于是立命董额率八旗、绿营会攻平凉。

西北平叛战争已经打了很长时间,但董额仍未能完全克服畏战情绪,而只寄望于通过和谈来解决平凉问题,所部也一直无法对平凉形成严密包围,导致平凉迟迟难下。王辅臣抓住董额的心理,一面假意谈判,一面伺机出击,不但使平凉、固原的叛军形成呼应,还乘隙攻陷了庆阳。与此同时,陕西兴安再次发生叛乱,叛军直指商州,吴三桂也派王屏藩、吴之茂自四川进犯秦、陇,以分散清军兵力,并力图与王辅臣军会合。

本来全面好转的形势再次出现逆转,然而康熙处变不惊,按照他的分析,兴安、四川之敌敢于分别进犯,都是因为王辅臣的势力未被扑灭,如果“平凉破,王辅臣灭”,那么这两股敌军增援的念头就会断绝,窥伺商州的计划亦将受阻,陕西可保无虞。在他的一再督促和严责下,董额督兵攻击,终于一举克服第一关厢,但随后因城下沟深地险,难以下垒,攻城战又进入了僵持状态。

平凉久攻不下,严重影响了西北战局和三藩之乱的平定。这时尚可喜发来奏报,告知广东方面岌岌可危,康熙考虑万一广东沦陷,势必加重江西战场的军事压力,因而更加急于尽快解决西北问题,以抽调兵力增援江西、湖广。

对董额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康熙已经彻底失望了。至于接替董额的人选,他首先属意的是张勇,特向张勇传谕:“陕西重地,凡平定地方,扫除贼寇,唯尔是赖。”

因董额是西北军事统帅,康熙很担心他会发生像莫洛那样的问题,一再戒谕他要以大局为重,尊重张勇,不得轻视,但董额以满洲贵族自居,依旧看不起张勇。张勇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不愿与之合攻平凉,他在上疏中还指出,四川的吴军蠢蠢欲动,随时谋图秦州、巩昌等处和进入陕西,如果他去平凉,吴军很可能乘虚直犯。

康熙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也非常尊重前线将领的意见,既然张勇无法抽身,他便决定起用在平定布尔尼叛乱中充分展露军事才能的图海。

抚远大将军的名号就此由鄂扎移授图海。在三藩之乱中,康熙任命了一批大将军,但大将军亦有等级之分,“抚远”在这里面的分量最重也最尊贵,因为“远”则不偏于一方,“抚”则不限于军事,有文武兼辖,便宜行事之意。康熙一朝,自鄂扎开始,亲贵得授抚远大将军者,不过三人,异姓得授抚远大将军者,也仅两人,图海是其中之一。

康熙授命图海赴陕西统辖西北满汉军队,专讨平凉王辅臣,自贝勒董额以下悉须听其节制,实际也等于取消了董额的大将军职权,军事指挥权被完全集中于图海一人。图海临行前,康熙又亲登太和殿,赐之以敕印,并赠诗鼓励,诗中写道“威名万里作长城,壁垒旌旗壮远征”,显示出对图海此次挂帅出征的殷切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