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渡江北上外,吴军在进攻方向上当然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刘玄初外的其他谋士、将领献计献策,分别提出了“下九江,扼长淮,以绝南北运道”“出巴蜀,据汉中,塞崤函以自固”等主张。不过康熙对此也早已防范在先,并站在战略高度提前做出了部署。
明清时的东南向为财富之区,赋税重地,“军国之需,尽仰给于江南”。吴军若要“下九江”,目标就是要在占领东南后,切断京城及清军的物资补给,康熙对此看得非常清楚,他指示“江西水陆皆与楚、闽接壤,尤宜固守”,下令固守江西并加强长江上游各重镇的防务,以阻止吴军顺流东下。
“出巴蜀,据汉中,塞崤函”,无疑志在西北,而康熙对西北也极为重视,将它和江南摆在同等重要的地位,除以重兵防守四川外,还特别重托陕西总督哈占、甘肃提督张勇、陕西提督王辅臣,让他们严密防守西北边陲,切勿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吴三桂反叛后,朝廷闻变仓促,最初不及布防,所谓“京兵未出,诸道兵未集,地方处处无备”,但等到康熙进行全面布局和调整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此时吴军无论是长驱北上,还是顺流东下,抑或进兵西北,都无法再一蹴而就,吴三桂本人也有束手无策之感,只是其他人不知内情,才会觉得吴三桂愚蠢固执,横竖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三桂皆拒弗从”)。
反叛浪潮
就在八旗劲旅将吴三桂堵在湖广,使其进退不得的时候,南方突然掀起了一股汉官汉将从叛的浪潮。
打头阵的是广西将军孙延龄。孙延龄原系定南王孔有德藩下标员,地位不高、权力不大而且“无大才略”,他能够出人头地乃至成为封疆大吏,靠的是妻子孔四贞。孔四贞系孔有德之女,孔有德死后,全家只有孔四贞逃到京城,孝庄将其收为养女,封和硕格格。孙延龄因妻而贵,被授以“和硕额驸”的称号,朝廷“命之掌管王旗”,直至出任广西将军。
广西是孔有德生前的南征区域,孙延龄在广西所节制的部队即为孔有德旧部,作为其部下的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等人也都是孔有德的旧将。众所周知,明末官军的专横跋扈,在历史上是颇为少见的,“进止多不从节制”,三藩势力就来源于这些人,孔有德的旧部虽有别于三藩,但也有着“素不奉约束”的习气。孙延龄年轻,缺乏统兵经验,“不能弹压官兵”,王永年便不把他放在眼里,竭力架空他,导致“一军唯知有都统,不知有将军”。
孙延龄不甘大权旁落,乃以王永年克扣军饷为由对其进行参劾,王永年亦与孟一茂等人合疏,参劾孙延龄贪赃枉法及纵容属下为害百姓。两边内讧,互不相让,弄得桂林“城门昼闭,乡民不敢入城”。
康熙闻讯派人到广西进行调查,最终查出孙延龄的罪状属实,但因念及他与孔家的关系,康熙特命宽免其罪行,没有对他进行追究。谁知日渐骄纵的孙延龄不仅不感恩,反而埋怨朝廷没有治王永年的罪,乃至“恨永年刺骨”。吴三桂叛乱后,康熙特授他为抚蛮将军,令其统兵固守广西,然而孙延龄仍纠结于个人私怨,一心只想着如何对王永年等人进行报复。
吴军占领湖南后,能否在湖南站住脚跟,既取决于他们和八旗军的正面攻守,也与湖南相邻各省尤其广西的态度息息相关,甚至如果广西能够与广东携手出击,就可以直接威胁吴三桂的后方。吴三桂因此致书孙延龄,对他百般拉拢,孙延龄认为这是一个私仇得报的机会,于是便假借议事的名义,将王永年、孟一茂等召至府中杀害,继而“遣人纳款于三桂,蓄发易衣冠,举兵反”。
在这股反叛浪潮中,最大牌的汉籍叛将不是孙延龄,而是三藩之一、靖南王耿精忠。耿精忠“鸣剑之心,已非一日”,还在迁藩期间,就已与麾下诸将密谋反叛。获悉吴三桂叛乱后,康熙立即下令停撤平南、靖南二藩,召回派往广东、福建履行撤藩任务的使臣,但这依旧没有能够挽回耿藩之心。
当时福州街头巷尾流传着一句谶语,云:“七星再拜真天子,分明火从耳边起,杀尽三山牛出血,身骑白马军中止。”耿精忠得知后大喜,自己的日夜图谋已天意相吻合:省城官方为防止火灾,在藩府所在地挖有七井,这就是“七星”,“七星再拜真天子”隐喻着福州要出皇帝;“分明火从耳边起”,火耳合并是个耿字,暗指皇帝就是耿精忠;福州境内三山鼎立,所以福州别称三山,“杀尽三山牛出血,身骑白马军中止”,当然是说耿精忠将在福州起兵,要杀他个人仰马翻了。
1674年4月20日,耿精忠诈称海寇来犯,将福建总督范承谟诱至藩府并加以扣留幽禁。当天,他伪托其祖父耿仲明入山海关时与三桂有约,率部起事,分别派兵袭取浙江、江西,与吴三桂遥相呼应。
在三藩之中,唯有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一直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也因此为朝廷所特别倚重,康熙晋封他为亲王,使他成为继吴三桂之后得此最高爵位的第二个汉人。孙延龄叛变后,康熙又命尚可喜出兵进行招抚和剿灭,同时阻止吴三桂势力顺势进入广西,不料尚可喜尚未建功,曾为耿精忠旧部的潮州总兵刘进忠便密通耿藩,拥兵反叛,这使广东方面亦陷于腹背受敌,举步维艰的困境。
法国传教士白晋如此评论吴三桂叛乱:“这一叛乱的危害性是如此之大,因为它为其他的叛乱提供了机会。”乾隆朝史家赵翼分析得更为透彻:“三桂蓄力已久,天下皆震其威……兵锋甚锐,是以四方响应。”
吴三桂历仕两朝,戎马经年,所将官兵甚多,镇守云南期间,更借“西选”网罗党羽,亲信遍及各省,再加上吴军一开始那种摧城拔寨、气势如虹的劲头,以及相形之下清军望风披靡、形势甚危的窘境,都给予外界以强烈刺激和暗示,所以只要吴三桂稍一煽惑,与之有着各种各样联系的汉官汉将便很容易予以响应。在孙延龄、耿精忠反叛期间,他们也先后加入了叛乱阵营,其中仅提督就有六人,总兵及以下将官更是不计其数。
神龟
“东西南北,在在鼎沸”,新一轮反叛潮来势汹汹,本已有所缓和的局势又被拖回了波云诡谲的深水区。趁着朝廷焦头烂额,忙于四处扑火之际,吴三桂重新发起攻势,见八旗劲旅紧扼荆楚,他一边派兵袭击荆州清军驻地,“每声言渡江”,一边依照谋士、部将们“下九江”“出巴蜀”的建议,向东西两翼分兵,“一由长沙窥江西,一由四川窥陕西”。
江西处在湖南、福建的夹攻之中,叛军尚未杀到,已经是民心不稳,乱象环生。按照康熙的说法,“地方奸徒”(也称“土寇”)四处捣乱,他们或啸聚一处抗拒官兵,或给叛军运送粮草,或散布传单制造混乱,或窝藏叛军奸细和向叛军提供情报,“所在背叛,忠义全无”。江西如此,受叛军威胁的其他省份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此时云、贵、湘、川、黔五省被叛军占领,又有这么多周边省份内部不稳,至此,全国大乱,山河破碎的局面已昭然若揭,实非中央政府发两份安民告示所能遮掩。
形势发展增加了吴军将士对未来的期待。之前谋士刘玄初上书吴三桂,打了弱与强、贫与富的两种比方。在他看来,吴军的老根据地只有云南,云南一隅之地,论地方经济实力,尚不足东南一郡,而朝廷却地域广大,仅荆、襄、江、汉之间,便能云集“吴越之财货,山陕之武勇”,因此吴军是弱者、贫者,朝廷是强者、富者。弱者的长处是快捷灵活,强者的优势是力大威猛,弱者与强者斗,弱者利于速决,强者利于持久。同样的道理,如果贫者与富者打官司,贫者最好能及早了结官司,因为你耗不过富者。
刘玄初据此极力反对顿兵不进的做法,认为越僵持下去对吴军越不利,最后只会自取灭亡。其他吴军将领、谋士的看法也大同小异,无论是“下金陵”还是“出巴蜀”,尽管各有侧重,然而从战略上讲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力向前推进,决不能停顿下来。如果说原先吴军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的话,现在则不同了,他们已经有了这个条件和可能。
让众人感到不解和失望的是,他们的统帅吴三桂虽然已重新发动攻势,但却始终没有表现出“直捣黄龙而痛饮”的愿望和决心,即便渡江云云也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而已。吴三桂的这一态度甚至引起了海外关注,朝鲜国王得到报告称:“(清国)变异迭出,兵连祸结,而姑无朝夕危急之势矣。三桂苟有大志,扫清中原,则必已深入,而尚据一隅而不进,其无大志可知也。”
报告对政治局势的观察不可谓不深刻犀利。说穿了,吴三桂原本就没有什么雄才伟略,他只是一个舍不得丢弃荣华富贵的王爷,所谓“恢复汉家天下”之类的政治理想都离他太远了,特别是在荆襄防线受挫后,他已基本丧失了推翻清廷的信心,剩下来的念头都是如何才能保住既有果实,争取与清廷“划江而国”。
吴三桂是个很迷信的人。当初吴军杀入湖南,原本气势如虹,但当他们到达湘北的澧州时,突然雷电交加,一声霹雳过后,吴三桂所乘坐的车子竟被闪电击中,连车夫的须眉衣帽都烧焦了。吴三桂作为从生死场中冲出来的武将,当然不会怕什么雷电暴雨,他所畏惧的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给我警示,让我止步于此,不要再前进啦?
嗣后吴三桂禁止人们谈论这件事,但他自己却对此耿耿于怀。后来他听说衡山有一座岳神庙,庙里藏着一只铜钱大小的白龟,寿命达百年以上,当地人奉为神灵,常向它占卜吉凶且十分灵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吴三桂亲自前往岳神庙,去了之后他把一张全国地图铺放在神座前,将“神龟”置于地图上,接着便默默祝祷,观察“神龟”的走向。
只见“神龟”在地图上蹒跚而行,然而始终没有越出长沙、岳州、常德的范围,最后又回转到云南停止。吴三桂一连占卜三次,结果都是一样,这使他终于确信自己以云贵为根据地,割据长江南端的设想完全符合天意。
动物比人诚实,即便“神龟”,也不会为了骗一点香火钱就故意投人所好,而人却往往会按照自己的主观愿望,一厢情愿地去揣测所谓的“天意”。吴三桂似乎从来没有设想过,“神龟”的走向会不会寓示着另外一种可能?彼时的他一脑门子都是这种念头:形势对我有利,我既有军事实力,又占半壁江山,儿子还是皇帝懿亲,朝廷必肯与我讲和!
画地讲和
1674年5月初,吴三桂用船只将被扣留的撤藩使臣折尔肯、傅达礼放还武昌,还让二人带去一封给康熙的信件。防守武昌的将军尼雅翰当即上报朝廷,并将二人及信件送往京城,康熙闻讯大喜,派侍卫迎至黄河,宣旨慰问,又命赏赐折尔肯等人衣帽鞋袜。
在没有看到吴三桂的信件前,康熙曾以为是乞降信,但他又不相信这种形势下吴三桂会投降,遂谕令勒尔锦:“朕考虑吴三桂向来狡诈,这里面(指写乞降信)可能藏有诡计。如果他服罪请降,王(勒尔锦)及将军等要商量对其进行招抚,同时要提高警惕,切勿上当。他若真的有心投诚,王等应以礼受降,但对其部属仍应严防,不可分散兵力,急于前进。”
直到折尔肯、傅达礼携信件抵达北京,康熙才知道吴三桂并不是要乞降,而且对其反叛亦无丝毫悔意。不久,达赖喇嘛五世上疏康熙,说:“若三桂力穷,乞免其死罪。万一鸱张(嚣张之意),莫若裂土罢兵。”吴三桂在反叛前与借与西藏互市之机,“岁遣人至藏熬茶”,双方关系相当密切,达赖的上疏表面是为康熙献计献策,实际是吴三桂的授意,要康熙承认既成事实,“裂土罢兵”,分国土给吴三桂。
吴三桂的信件没有保留下来,清宫实录也没有记载具体内容,但联系达赖的上疏以及吴三桂在长江南岸顿兵不进的情况,可知信件的内容很可能涉及吴三桂“划江而国”的图谋,以及遣还吴应熊等要求,也就是吴三桂在酝酿举兵谋反时,其婿侄们所建议的“索世子世孙于北,画地讲和”。
吴三桂及其婿侄还有达赖们,都太不了解康熙了。康熙从小接受严训,有着远大抱负,他连三藩这样的割据局面都不能接受,又怎么能够容忍“裂土罢兵”“划江而国”?达赖的建议因此遭到他的严词拒绝:“朕乃天下人民之主,岂容裂土罢兵,但(吴三桂)果悔罪来归,亦当待以不死。”
吴三桂起初轻视康熙,而康熙则打心眼里从头至尾都看不起吴三桂。同是降清的汉官汉将,除吴三桂外的另外两位藩王都是一开始就为清军效力,只有吴三桂是中途投诚,走投无路才被迫“摇尾乞降”,这不单是康熙的认识,也是整个清朝皇室对吴三桂的印象。吴三桂从献关到统一战争,为清廷立下汗马功劳,但到康熙当皇帝时,天下大定,他对此已经没有什么太深的感受,倒是吴三桂称霸西南乃至带头起兵反叛的种种行为就发生在眼前。
吴三桂反叛时发布了一个反清檄文,而清廷也有讨吴檄文,檄文痛骂吴三桂为人臣仆,“迭事两国,而未尝全忠于一主”,文字间对于吴三桂人格的蔑视可谓一览无余。继讨吴檄文之后,康熙又通过与达赖的对话,指出顺治封吴三桂为藩王,让他的儿子娶了公主,自己又加封他为亲王,其所受恩典,不但越过所有朝臣,自古以来都少见,“吴三桂负此殊恩,构衅残民,天人共愤”。
在康熙眼中,吴三桂就是这样一个不忠不义之徒,根本不配与自己平等对话,更不用说什么谈判平分疆土了。在给刑部、兵部的上谕中,他提道:“近览吴三桂奏章,语词乖戾,妄行乞请。”
吴三桂的婿侄们所效仿的是“汉高分羹之计”。这个故事中的项羽虽然优柔寡断,但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死在他手上的仇家和无辜者不计其数。其实他在听了刘邦“也分我一碗汤”的话后,已经勃然大怒,准备杀了刘太公和吕雉,之所以改变主意,还得归功于那个在鸿门宴上吃里爬外的项伯,是他的一番迷魂汤,灌得项羽临时改变了主意。
吴三桂的谋士刘玄初对此心明眼亮,他在劝告信中给吴三桂提了两个建议:第一,不要放还撤藩使臣并企图让他们为你代言,他们被你抓了,已经是“辱国之臣”,回去后自己还害怕朝廷追责,又岂敢替你代言;第二,不要幻想世子(吴应熊)能够活着回来,因为“朝廷宁失四海,决不令世子返国也”。
果然,康熙的朝中没有项伯,多的是对吴三桂及其家族咬牙切齿的大臣。大学士王熙密奏康熙,请求将吴应熊正法,并将其首级传至湖南、四川,认为这样做不仅可以打击吴三桂,彻底粉碎吴三桂及其党羽的幻想,而且能够影响作战双方的士气,“以寒老贼之胆,以绝群奸之望,以激励三军之心”。诸王大臣也都认为“(吴三桂)怙恶不悛,其子孙即宜弃市,义难宽缓”,劝康熙大义灭亲。
康熙原先不杀吴应熊,部分原因是希望牵住吴三桂的心,有一天主动悔过投降,但吴三桂军事势力的持续扩张以及吴三桂“画地讲和”的实际举动,让他认识到已不可能再把对方拉回头,至此,剩下来也就只有能否“大义灭亲”,与吴应熊彻底决绝了。
大义灭亲
春秋时,卫国公子州吁弑君篡位,卫国大夫石碏设计除掉州吁,又派家臣杀掉了与州吁同流合污的儿子石厚。《左传》在记载这件事时,给予石碏极高褒扬,认为他是一位纯粹正直的臣子,尤其因痛恨弑君者而选择把儿子杀掉的行为,更是了不起,“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所谓大义灭亲,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事情吧!
石碏的故事是“大义灭亲”一词的最早起源,从那以后,大义灭亲便俨然成了中国古代伦理道德中的一项判断标准,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贵族大臣甚至皇帝,都必须接受它的检验。康熙当然也必须过这一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一个好皇帝,而不是相反。
在臣民们的注视下,康熙终于做出了选择。1674年5月18日,他接受诸王大臣的建议,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处绞,其余幼子免死入官(但三藩之乱平息后仍被处死),包括吴应熊的随从在内的应坐人犯分别正法。谕旨中说:“朕考虑乱臣贼子自己作孽,处罚他们的刑章分明,众人也都一致赞同进行处罚,朕不能再私下包庇。”
在吴应熊的在京亲属中,唯一没有受到株连的只有建宁公主。康熙深知她是政治婚姻下的牺牲品,且吴应熊父子皆已为朝廷所杀,虽然从康熙的角度来说,这么做乃是为祖宗社稷不得已而为之,然于情于理,他对自己的姑母终究不能不抱有歉疚之情。吴应熊获罪后,康熙仍对这位姑母恩礼备至,多次下谕表示:“公主被反叛所连累,多年来生活过得艰难窘迫,朕每每想到此处,未尝不感到难过。”
不管康熙如何予以关照,建宁悲惨的命运都早已注定,她的余生都只能在孤独和痛苦中慢慢度过了。建宁夫妻曾经共同生活的宅第名为公主府,亦称额驸府,此宅原来的主人是前明大学士周延儒,周延儒被崇祯赐死,而后吴应熊父子又被诛杀,所以人们都认为它的风水很不好。
公主府归宗人府所管,建宁死后,无子嗣可以继承,宅第自然由宗人府收回,另行分配给其他王公,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人敢住。一直到民国,由于有人自缢于此,凶宅之名遂不胫而走,民间将其列为北京“四大凶宅”之一。
生活从来都不会饶过任何人,失去爱人的魔咒很快也应验在了康熙自己身上。6月6日,皇后赫舍里氏生下一名皇子(赫舍里氏所生的第二个皇子,第一个皇子已于四岁时夭折),康熙此前虽然已经做过几次父亲,但依然非常高兴,他当即给皇子取乳名保成,意为保证成功,平安成长。与此同时,皇后本人却因难产而昏迷不醒,当天她即抛下丈夫和孩子撒手人寰,死时年仅二十一岁。
康熙和赫舍里氏所经历的是青梅竹马一般的爱情,康熙一直对赫舍里氏抱有一种特殊情感,她的暴卒令康熙悲痛不已,喜得嫡子的欢快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赫舍里氏死后,康熙亲自执笔,为她撰写了感情真挈、朴实无华的谥文(康熙后两任皇后去世,谥文均由大臣撰写)。清朝皇后的谥号一般都以“孝”字开头,但康熙别出心裁地给赫舍里氏多加了一个“仁”,使其谥号为“仁孝”,显示出赫舍里氏在康熙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不仅如此,康熙还下令为赫舍里氏辍朝五日,以示悼念。明清虽然都有因丧辍朝制度,但在为皇室成员辍朝方面,主要限定于大行皇帝和皇太后,皇后嫔妃的例子很少,此时又正值平定三藩之乱的非常时期,康熙能够这么做,实为难得。
辍朝五日之后,除了国事不能丢开外,康熙仍旧沉浸在对亡妻的缅怀之中。他先将赫舍里氏的梓宫安放在紫禁城西,由于自己的陵寝尚未兴建(皇后照例需入葬皇帝主陵),他又亲自将梓宫送往巩华城(明行宫所在地,也称沙河店行宫),夜晚方归,而无论皇后梓宫是在紫禁城西还是在巩华城,他都经常前去举哀。海内外观察家均注意到了康熙这一异乎寻常的举动,朝鲜使臣回国后向其国王报告:“清皇不恤国事,**嬉日甚,每往哭沙河宫殡后之所。”
朝鲜人把康熙对皇后的悼念理解成贪图享乐,荒疏国政,固然有着他们自己的主观偏见,但也说明,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完全代替别人的感受。就好像康熙同情建宁的遭遇一样,说到底,也仅仅是同情而已,只有当不幸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会真正感受到那种可能随时被“大义”灭掉的“亲”有多么可贵,痛失爱妻的康熙正是如此。
更大的亏
距吴应熊父子被处死两个月后,吴三桂才得到消息,当时他正在吃饭,闻讯立即放下酒杯,流着眼泪说:“今天是真的骑虎难下了!”又说:“皇上不过是个少年,竟可以做到这一步?完了!”说完,他把面前的食物一推,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康熙的处变不惊和运筹帷幄早已令吴三桂刮目相看,但他仍然低估了这位少年皇帝,他没有想到康熙平叛的决心如此之大,对于双方谈判的桥梁能够说斩断就斩断,既不给别人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除了武功足以鹤立鸡群外,吴三桂与大多数降清的明末将领没有什么不同,即无远见,无理想,无节操,为人处世“善持两端”,随时发生动摇。自举兵反叛以来,其实他就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亏本生意,心里一直想着的都是如何才能少蚀点本钱。
吴应熊父子对吴三桂而言当然是相当重要的,占领湖南后,他借谈判“生得其子”的信心已经大增,然而正所谓“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转眼之间,这一线希望就被无情割断了。
一边是如意算盘的被彻底打破,一边是徒然沦为牺牲品的爱子幼孙,吴三桂百感交集,既愤恨失望,又痛心沮丧,其间因而发病,“竟以似死人”,但为了不致动摇军心,他又不敢在众人面前过于表露自己的悔恨情绪,只能暗地里老泪纵横,像崇祯临死前那样埋怨“诸臣误我”,说自己“吃这一伙(指他的婿侄、部将)了”。
吴三桂还不知道,他更大的亏吃在哪里。由于低估了康熙和对谈判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吴军没有借反叛潮涌起之机,发动孤注一掷的大举进攻(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这是他在战略决策上的一个重大失误,且未来没有任何可以挽回和弥补的余地。吴军大将吴国贵后来承认,“(吴三桂)从前所为皆大误也”,他认为吴军当时最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宁进而死,不退而生”。
早在新一轮反叛潮掀起之际,康熙已经在动用他全部的资源,竭力抵消各路叛军进攻给己方所带来的压力。那一时期,受威胁最大的是江西,江西为广东门户,水陆皆与楚闽接壤,乃吴、耿两军必争之地,该省一旦有失,必然危及广东,如此长江以南将悉为叛军所有。康熙对此极其重视,认为“江右为粤东咽喉,江浙唇舌,所关綦重”,他一接到江西巡抚奏报,得知吴军“欲犯江西袁州、吉安”,便马上向袁州、吉安和江西其他地区派出重兵,以防止吴、耿会师江西。
等到吴三桂从梦中惊醒,最佳的出兵时机其实已经错过。在感觉谈判的退路已断,不得不与清军殊死一搏的情况下,吴三桂才命令所部向江西急进。尽管如此,夹攻江西的吴、耿两军仍保持着迅猛的势头,兵锋所指,“守兵或降或遁”,加上“土寇”的里应外合,致使江西形势十分吃紧。康熙急忙调整部署,相继派出定南将军希尔根等满人将领前往江西助剿,同时命增援广东的部队调转方向,先增援江西,原定去荆州的八旗援军也随之改赴江西。他还通过手书谕令要求将领们必须死保江西,尤其袁州、吉安、赣州等要地更不容失陷,因为这些地方若有闪失,“广东声息必至梗阻,广东梗阻则势益危急”。
经过将近一年的鏖战,清军终于打破了叛军对江西的夹攻,江西转危为安。在此过程中,康熙的反应之快以及调兵遣将的效率之高,均令人惊叹。事实上,从战争开始,他就命令兵部在原有的驿站之外,每四百里设置笔帖式、拨什库(二者均为办事官员的官名)各一,从而建立了一个专门的通信机构。这一新机构的差员每一昼夜可行千余里,由北京到荆州五天便可以往返,由北京到浙江则只需四天,在当时的条件下,可以说已将畜力交通的使用发挥到了极致。
康熙每天接到的各地奏章达三四百本,经他一个字一个字亲自批阅的有四五十本,包括军务在内,一天手批口谕,可处理五百余件事务,这使得他虽然足不出京城,但对前方战况变化以及将士勇怯与否均了如指掌,从而可以做到“指麾臂使于数千里之外”“上下畅达,事无稽迟”。据说吴三桂在得知康熙驿报神速,机谋深远后也自叹弗如,唯有仰天长叹,说:“难以和他争锋啊!”
正是因为对前线情况洞若观火,所以康熙对参战的八旗军并不满意。他原先曾抱着乐观想法,认为只要八旗劲旅一出,叛乱很快就能平定,南下荆州征剿的大将军勒尔锦也信誓旦旦地向他做出保证,说“进取云贵之期,不过八月”。实际情况却是相反,八旗军行进迟缓,不过六百里的路程,居然走了一个月,致使吴军乘虚猛进,迅速占领湖南,将其势力推进到了长江南岸。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康熙分析后得出结论,认为主要还是将领不行,由于将领不行,使得八旗士兵没能表现出他们应有的战斗力和进取心,即俗话说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军威万里风雷疾
清初八旗军的统帅多为开国诸王,至三藩之乱爆发时,不仅开国诸王大多已不在人世,就是顺治朝有过战争经验的第二代宗室诸王,很多也早早就在青壮年时期夭折,而从顺治末年到康熙初年,国家渐渐安定,少有战事,宗室子弟难得再有上阵历练的机会,当然更不用说取得战功了。在这种情况下,康熙很难挑到高级爵位和显赫军功同时兼备的人选,为此只好先顾一头,将至少爵位能够威压众人的亲郡王派去前方压阵。
被选中的亲郡王多为开国诸王的后代,但他们上了战场之后,不是指挥不当,就是“耽于安乐,胆怯如鼠”。顺承郡王勒尔锦就是个典型例子,他是礼亲王代善的曾孙,代善被努尔哈赤赐号“古英巴图鲁”,是勇士之最的意思,即便到勒尔锦的爷爷、父亲,也是勇不可当,轮到勒尔锦则全无父辈们的风采。事实上,他在荆州防线之所以缺乏作为,既有天时地利的客观条件限制,也有主观因素,清代笔记中就记载了勒尔锦坐镇荆州期间,听说吴军杀到,竟至“踉跄而归”。
勒尔锦打仗缺乏勇气,从地方上攫取财物,“希图回家为富足之计”倒是不落人后,主帅的行为举止直接影响到普通官兵的心态,不少人也因而“逍遥河上,殊无斗志”。康熙对此非常不满,他严厉斥责勒尔锦等人,认为常德、澧州、岳州、长沙等湖南要地本来都是可以保住的,最终陷落,“皆是你等畏懦不前,坐失险要之故”。
三藩之乱初期,无良将可用的现实曾经深深困扰着康熙,也令朝廷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疲于应对的被动局面。朝鲜人在中国收集情报,就从一个汉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皇帝年少性急,近因丧患兵乱,心气暴发,不能自定。诸王诸将亦无智虑之人,吾辈不知死所。”
既然没有现成的良将可用,那就只能把更多的人派到战场上去,比如除亲郡王之外的贝勒、贝子,一边让他们经受战争的磨炼,一边从中挑选和发掘可造之才,但勒尔锦的教训让康熙认识到,不能只派毫无经验的皇族嫡系上去单打独斗,还得为之配备经验相对丰富的参赞集团。正好此时南方前线只有荆州由大将军勒尔锦统辖,其余各地的将军都互不统属,康熙认为这样不便于协调作战,容易贻误战机,于是便决定增派大将军及其参赞集团。
1674年7月28日,康熙授康亲王杰书、贝勒董额为定西大将军,命二人分别赶赴浙江、四川(实际仅至陕西),至10月23日,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他陆续增派了五名大将军。这些大将军多数位高权重同时也欠缺军事经验,但身边另有具备军事经验的底层宗族子弟作为参赞,以对其进行协助。
征剿阵容由此大为改观,包括勒尔锦内,已有六名大将军转战于前线,正如康熙自己在诗中所写:“临轩重简轻藩出,军威万里风雷疾。”大将军们不仅在出征时带去归其指挥的八旗劲旅,而且到任后可统一指挥、相机调动所在辖区内的部队,因此大将军辖区实际就是作战区。在自己所在的作战区内,大将军通常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不必凡事都奏请皇帝批准,特殊情况下甚至允许改变皇帝的旨意,勒尔锦就曾得到康熙的指示:“勿唯朕谕与议政大臣之议是非。”
康熙这一轮的战略部署是固守荆襄,对吴三桂占据的湖南、四川取守势,但对江西和东南区域取攻势,包括康亲王杰书在内,新派的六名大将军里有三名都被投入江浙,而且全是亲王。
相对于康熙清晰的作战思路,吴三桂却让谋士和部下们有些捉摸不透。在湖南境内,他命人砍伐树木,赶造楼船巨舰,做足了要渡江北上的架势,而已经造好的吴军战船也奉命日夜出没于长江和洞庭湖之上,似乎随时都会对北岸的清军驻地发起猛袭。可是数月过去了,吴三桂在渡江方面依然毫无动静,也无速下荆州之意,每逢部下请战,他用来推托的借口还是老一套,即八旗骑射厉害无比,吴军没法到平原上去和他们决战。
吴三桂向来都是个滑头的角色,很少肯干一锤子到底的事情,面对八旗军这样的强敌,保存实力,不轻易与之决战,的确符合他的一贯个性。另外,康熙的江上布防乃至整个平叛部署都布置得极其周密,从7月至10月,接连有三位大将军被派往川湖赣三省,按照各自使命,他们或主攻岳州,或由江西取长沙,或由陕西攻打四川,这也使得吴军四面受敌,难逞其志。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三桂如果决意要渡江也没太大问题:北渡并不是非和八旗军决战不可,八旗骑射固然厉害,可既然只能拼到底了,总得在战斗中领教和适应,而且越早越好;康熙在湖南、四川采取的是守势,三位大将军最初所策动的攻势均为牵制性质,为什么用他们进行牵制?就是要阻截吴军在正面的伸展。
吴三桂不是看不到这些,他之所以裹足不前,其实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北渡。
一个人的格局和抱负决定了他到底能走多远。吴三桂叛乱的主要动因是抗拒撤藩,在发起叛乱,据有长江以南的数省之后,他便以为划江为国已成定局,即便吴应熊父子被杀,在他看来也只是与朝廷对等谈判已无可能,但他仍可以凭借军事实力割据一方,而康熙也莫奈他何。
在康熙加派大将军出征期间,吴三桂不断增兵防守湖南,除了派三员得力大将并守岳州外,又在醴陵造设木城,并增设总兵十余人,士兵七万,另外还有三千苗彝兵。相比于造舰,这才是吴三桂真正的军事部署,而造舰云云只是做做样子的障眼法。无怪乎魏源会以史家的眼光如此评论:“三桂年老更事多,欲出完全,不肯弃滇黔根本,初得湖南,即下令诸将毋得过江,以为事纵不成,可以划江而国。”
这分明是在出卖我
三藩之乱期间,朝鲜驻华使臣向其国王报告,说:“清人调兵,犹不用汉人,故汉人之于清人无怨无德矣。”其实这是一个带有主观臆断的虚假信息。当时全国的八旗军总共只有二十余万,不打仗时一半在京,一半散驻各地,虽然在战争中康熙已把八旗军的机动兵力都尽可能派上了前线,但在数量上仍远不及叛军。相比之下,由汉人组成的绿营约有六十余万,为八旗军的三倍,这是一个各方都不敢忽视的力量,因为他们在战争中支持哪一方,哪一方的力量和声势就会大增,即古语所谓的“助楚则楚兴,助汉则楚亡”,除非康熙不想赢得战争,否则他怎么可能忽视绿营(也包括八旗汉军)?
另一方面,绿营对朝廷的忠诚度在总体上不及八旗,却也是事实,仅在云、贵、湖广、四川,附逆从叛的绿营提督和总兵就不在少数,所以自平叛战争开始以来,康熙既注意提高绿营兵将的地位,发挥其作用,但也从未放松对他们的戒备和防范。
各省绿营中,康熙对陕西最为关注。陕西乃边陲要地,“素号严疆”,该省绿营向以骁勇善战驰名,而且兵力也超过他省,用康熙的话来说就是:“天下绿旗(即绿营)兵无如陕西强壮,而其数较各省倍重。”陕西的不少绿营将领在历史上与吴三桂有关系,在西北诸将中颇具威名的甘肃提督张勇、陕西提督王辅臣过去都是吴三桂的老部下,尤其王辅臣与吴三桂的关系更为密切,倘若他们串通一气,由侧面进攻北京,无疑将对清廷造成严重威胁。
还在吴三桂出兵湖南、四川,康熙调兵遣将最为繁忙的时候,他就特地降谕陕西总督哈占及张勇、王辅臣等人,让他们积极举报吴三桂用于招降的“伪札、伪书”,并表示:“你们都是朕擢拔的股肱之臣,捍御边境、绥辑军民就全依靠你们了!”
果然,吴三桂派人找到王辅臣的旧属汪士荣,命他间道潜入平凉,将自己的两封信和两道任命札送交王辅臣,同时托王辅臣将其中一封信和一道任命札转交给张勇,企图策动他俩随己叛乱。
吴三桂过去虽待王辅臣不薄,即便王辅臣负气离开云南,他仍亲自为之送行并赠送两万两银子作为路费,但康熙作为皇帝,对王辅臣更有莫大的知遇之恩,不但授予要职,而且在进京陛见时无微不至,仅仅共赏花灯、赐枪这些,就足以把王辅臣感动到不知说什么才好。如此一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更何况吴三桂已经成了反叛者,要他走的也是一条叛逆之路,从个人利害得失的角度进行权衡,王辅臣也不可能再投向吴三桂。
按照康熙先前的指令,王辅臣立即拘捕汪士荣,随后便派义子王继贞将汪士荣连同“伪札、伪书”一并解送京城,交给朝廷处理。康熙对此非常高兴,嘉其“坚守臣节”,授王辅臣三等精奇尼哈番(清代爵名,意为三等子爵),授王继贞大理寺少卿,“加恩以彰激劝”。
王辅臣的做法却把张勇给激怒了。张勇与王辅臣一样系明末降将,但他的资历较深,在顺治朝时即出任云南提督,是当时军职最高的绿营武官,以后出镇西北的时间也比王辅臣要早。
张勇自认要论对清室的忠心程度,自己绝不亚于王辅臣,最重要的是,既然吴三桂托王辅臣向他转交“伪札、伪书”,事情已经涉及他,王辅臣在决定向朝廷检举前就理应和他打个招呼,或至少邀他密商一下,结果王辅臣什么都没做,使他陷入了尴尬处境。
张勇很担心因此遭到朝廷的怀疑和猜忌,他愤愤地对王辅臣说:“我俩本来关系很好,不分彼此。你想做忠臣,也应该先让我知道,然后我俩共同派人向朝廷汇报,可是你却抛下我,一个人向朝廷表忠心,而令朝廷对我产生怀疑,这分明是在出卖我!哼,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忠臣’究竟能做到几时?”
不久,归附吴三桂的四川总兵吴之茂派人向张勇送劝降书,张勇总算逮着机会,赶紧将来使同劝降书一起解交给康熙处理,康熙也下令“从优议叙”,给予嘉奖。
虽然张勇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但他也从此和王辅臣翻了脸,两人私下里势同水火。其实王辅臣并不见得有张勇想象的那么阴险,他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武人,斗大的字一个不识,做起事来往往欠缺考虑,同时他又不像吴三桂等人那样设有幕府,紧要关头身边无人能够及时提醒,以便“得其一言为用”。也正是因为这个缺陷,当面临下一个人生选择时,王辅臣终于没能保持足够的理智,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是要置我于死地
这边王辅臣、张勇刚刚因检举“伪札、伪书”受到嘉奖,那边吴三桂已下川湖,陕甘应声告急。陕甘倘若沦陷,则吴三桂便能将西北、西南连成一气,足可自保,陕甘一路的军事也因此变得特别敏感和重要起来,急需派朝中重臣前去主持。
刑部尚书莫洛曾为鳌拜党羽,鳌拜被擒后,本来要被问罪,但由于他在任山陕总督时素得民心,建有惠政,遂得以免罪。康熙经过斟酌,认为他是主持西北军事的最佳人选,遂特授莫洛为经略大臣,并加武英殿大学士,命其率满兵进驻西安。
康熙派重臣经略陕西的另一个目的是监督绿营将领。在吴军进攻四川的过程中,从四川巡抚、提督、总兵起,汉官汉将纷纷从叛,致使吴三桂几乎未用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四川全省,康熙对此无论如何放心不下。按照他的职权设定,莫洛到陕西后,“巡抚提镇以下悉听节制”,四川总督、巡抚都是满人,自然不用监督,莫洛受命监视和节制的对象主要还是王辅臣。
康熙虽然防范绿营将领,但不流露于表面,而且懂得如何通过抚慰和关怀等手段,拉近与这些将领的距离。莫洛却无此心计,也不能正确理解皇帝派他赴陕的意图,他时常把对绿营将领的怀疑和戒备直接写在脸上,结果铸成了大错。
当时安西将军赫业已率八旗军进抵四川,在克复七盘、朝天等险关后直抵重镇保宁。吴三桂的大将吴屏藩、从叛的原四川提督郑蛟麟等力拒固守,同时大量吴军盘踞于广元所属的百丈关诸处,两军相持不下。康熙认为,吴军主力正在荆襄一线与己方相持,不如乘此机会由四川“径袭其后”,即先克复四川,接着或取贵州或取云南,于是他诏令各部一面增兵保宁,一面增援汉中、广元一线,莫洛及其陕西官兵也接到了这一诏令。
王辅臣奉旨“听莫洛酌遣”,也就是听从莫洛安排,或者入川跟着赫业的八旗军打保宁,或继续留守原驻防区平凉。王辅臣接旨后主动要求进京密陈韬略,康熙考虑军事征剿任务繁重,来往不便,因而劝谕他不要进京,如有重要建议,可与莫洛面谈。王辅臣依令从其驻防地平凉骑马飞奔西安,向莫洛陈述了有关征剿的几点想法,谁知莫洛非但听不进去,反而认为“其意忤谬”。王辅臣个性倔强,为人傲气(否则当年也不会离吴三桂而去),莫洛的态度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从此便对莫洛产生了怨恨和嫌猜。
为了摆脱莫洛的辖制,王辅臣再次上奏康熙,表示“愿往湖南随征立功”,因为他当年曾随洪承畴出师湖南,熟悉当地的风俗民情。可是康熙并不了解他的真意,更不知道他与莫洛的关系已经如此紧张,便答复说无论到湖南还是到四川,都可立功。王辅臣的请求被拒,只得继续随莫洛调遣,但内心一直怏怏不乐,保宁之战打了几个月仍无结果,陕西作为提供粮饷的后方压力很大,莫洛担心时间长了陕西百姓难以承受,便奏请亲赴汉中增援,以速下保守。康熙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时催促新任命的定西大将军董额也迅速进兵四川。
鉴于先期奉命入川的四千绿营兵已因缺饷而逃散,莫洛请准康熙,决定增募万余绿营兵用于征剿,并檄王辅臣随征。王辅臣长期统带绿营,对绿营的情况比莫洛更熟悉,他劝告莫洛说新招募的士兵还不能予以充分信任,带他们进征四川为时过早,莫洛置之不理,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王辅臣应命随莫洛出征,觉得兵力不够,就向莫洛请求增兵,莫洛倒是给他添了两千骑兵,但却又抽走了王辅臣所部的两千匹好马,而易之以疲弱的劣马。
谁都知道战马对骑兵的重要性,勒尔锦在荆州错过战机,原因之一就是战马不得力,王辅臣怒不可遏,当众说:“经略(指莫洛)尽调我良马,而以疲瘠者给我,是要置我于死地!”
王辅臣的部下多与吴三桂有旧,吴军在数月之间连下川湖的消息传至西北,令他们动摇不定,私下里纷纷向王辅臣进言,要求响应吴三桂。王辅臣虽然嘴上说“宁杀我,无负朝廷”,但内心其实也很犹豫,所以清代官书中多责其“怀叛志”。这样的心理加上王辅臣与吴三桂的特殊关系,以及他本人“信以处友”,颇重友情但又常常喜欢意气用事的个性和为人,成为王辅臣产生反叛念头的基础,而莫洛的怀疑和轻视则像催化剂一样,使他的念头很快变成了行动。
说反就反
得知莫洛仅率新招募的绿营兵出征,康熙也觉得不妥,紧急派人传谕说:“断不可轻易率兵前进,进必有变。”莫洛固执己见,依旧率部启行,并由秦州入川。
这时因四川水陆粮道皆为吴军被阻,清军粮运不继,已自保宁撤兵,康熙命莫洛亲自殿后接应,同时他又考虑到莫洛所统军队都是新招募的绿营兵,战斗力薄弱,而巴蜀山路险恶,若不以八旗军继之其后,一旦遇上吴军首尾夹击,就难以策应,为此专门传谕董额,要他“兼程而进”,争取尽快与莫洛会合。
董额接到了指示,但所部仍然行动迟缓,未能及时赶到会合地点,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前来夹击莫洛军的不是吴军,而是自己人——王辅臣军!
1674年12月30日,莫军行至宁羌州,其驻地与王辅臣的军营相距仅两里许。王辅臣趁其不备,一面暗地里截住各处险隘,一面率众喊着“马羸饷缺”的口号,向莫军军营实施了突袭。
随王辅臣入川部队的实力其实并不强,但莫军更弱,而且还猝不及防,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幸亏莫洛的亲随满兵临危不惧,奋起抵抗,才拼力击退了王军的第一波攻势。
开弓没有回头箭,王辅臣亲自上阵督战,指挥部属对莫军枪炮齐发。莫军营地在弹雨中被摧毁,莫洛也在被一颗火绳枪流弹击中后当场身亡,官兵有的逃走,有的死于敌军之中,余下的两千余绿营士兵全部被王辅臣收降。
被收降的士兵并不愿参加叛乱,在王辅臣率部从宁羌州(今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的旧称)撤至沔县(今陕西省汉中市勉县的旧称)的途中,他们纷纷逃亡,跟着王辅臣自平凉入川的部卒也因思乡而散去了数百人,这使王军的力量变得更加薄弱。本来董额的八旗军已到了沔县,如果立马扑上去弹压,王辅臣很可能吃不了兜着走,但董额和刚到荆州前线时的勒尔锦一样胆怯惧战,听说王辅臣发动兵变,吓得不敢动弹,不仅未就近对王军“相机剿定”,而且还以栈道被阻塞,部队无法前进为由,急速退回了汉中。
通过董额的奏报,康熙得知了宁羌兵变的消息,不过当时还不清楚莫洛的下落和变乱详情,为了防止事态扩大,他在采取应变措施,四处调兵增援西安的同时,传谕兵部和陕西总督哈占,要求在查证王辅臣反叛事实之前,不得加害其妻小。
康熙认为自己待王辅臣那么好,“谊则君臣,情同父子”,王辅臣此前也表示了对朝廷的忠心,怎么可能说反就反?在他看来,即便事情被证明是真的,王辅臣也极可能只是遭到了部下的挟持和胁迫,身不由己之故,“即王辅臣果反,或出一时胁迫,亦未可定”。
直到莫洛标下的一名军官自栈道逃回,向陕西方面报告他目睹的情况,哈占再据此上奏,康熙才知道王辅臣真的反叛了,而且并不是受到什么挟持或胁迫,因为有人看到他亲自督阵并打死了莫洛!
康熙“闻之,殊为骇异”,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和冲击,但仍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辅臣如果早就想着要反叛,又何苦要将吴三桂招降他的书札及来人送交朝廷处理?难道是和吴三桂唱双簧,故意在朝廷面前演一出苦肉计?
康熙下令召见王辅臣的义子、已被委任为大理寺少卿的王继贞。王继贞一进内廷,康熙就似告似问地对他说:“你父亲反了!”王继贞并不知道王辅臣反叛的事,王辅臣事先也没有和他通气,一时间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应声答道:“我不知道啊!”
康熙见状便把宁羌兵变的奏疏交给他看,王继贞不看犹可,看后吓得浑身战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王辅臣与莫洛之间的矛盾告诉康熙,康熙弄清原委后,安慰他说:“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父亲一向忠贞,决不至于做出谋叛的事。现在看来还是经略(莫洛)不善于调度指挥,所以才会发生平凉兵变(即宁羌兵变),以致逼得你父亲不得不从叛。”
康熙重新生出了招抚王辅臣的希望,他让王继贞立即前去平凉面见王辅臣,“你把我的命令告诉你父亲,就说你父亲无罪,杀经略(莫洛),罪在众人(指王辅臣的部众)。你父亲必须竭力约束部众,破贼立功,这样朕连众人的罪行也将一并赦免,决不食言”。
王继贞随身还带去了康熙的敕谕。在这份敕谕中,康熙没有因宁羌兵变责备王辅臣一个字,反而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表示如果王辅臣能够反正,将既往不咎,且官职不变,仍可继续担任陕西提督,“朕推心置腹,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