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康熙很少能够见到父亲,即便出痘重返皇宫,有了与顺治不多的几次见面机会,双方的谈话内容和范畴也仅止于“谈人生谈理想”。除了皇父这个身份外,顺治在康熙心目中一直都比较陌生,直到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才得以了解到关于父亲的较完整的信息。
原来顺治的形象并不完美。他脾气暴躁,火气十足,动辄鞭打左右,连他所信任的一位高僧都对人说:“圣上脾气暴烈,左右近侍常遭鞭笞。”顺治在处理政事时也经常纵情任性,不按常理出牌,“章皇帝(顺治)每大怒,必笑,每大笑不止,则必有大处分”,据说他有一次大发雷霆,竟然当场拔出宝剑,劈开了御座!
即便对于孝庄本人,顺治也谈不上恭顺。就在他刚刚亲政的那年秋天,孝庄为他举行大婚,所选皇后乃孝庄的侄女,结果顺治在两年中一直将皇后“隐嫡冷宫”。到了第三年又擅自提出废后,废后是朝中大事,满朝文武都被惊动了,十四五个大臣出来劝谏,可是顺治充耳不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后来孝庄又把自己的侄孙女聘给顺治做皇后,但顺治对新皇后依旧疏远,与此同时,他却爱上了自己的弟媳董鄂妃。董鄂妃的丈夫博穆博果尔亲王是顺治最年幼的一个弟弟,由于不堪忍受羞辱,不久就愤而自杀了。顺治依旧显得没羞没臊,博穆博果尔死了不到一个月,他就把董鄂妃接进了皇宫……
小巫见大巫
满人旧风俗中虽可纳弟媳为妻,但也应该是在弟弟死后,才可以把未亡人娶进家门。在弟弟健在的情况下就爱恋其配偶,并因此置弟弟于死地,毫无疑问属于违背人伦之举,也不符合满人的风俗习惯,可想而知,孝庄作为母亲心里会有多么别扭和难堪。更不用说顺治还“不爱江山爱美人”,因为董鄂妃辞世,竟然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要削发受戒。
孝庄曾经非常爱他的儿子,即便母子一次次形成尖锐冲突,她仍尽可能给予包容,只有在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才会进行指斥。不过自从在顺治丧礼的那天大哭后,她似乎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儿子,既往所有对顺治的关切和感情投入,也都被她一股脑儿地转移给了康熙。据说在顺治死后的十年时间里,孝庄从没有去顺治的陵园看过一眼,谁劝都不听,几乎和顺治当年废后时一样固执决绝。或许,她是真的被顺治伤透了心,所谓“爱之深,痛之切”。
康熙受孝庄抚育长大,一言一行都按照孝庄的要求和标准进行塑造,不管是性格、人品还是对事业、爱情的看法,都与顺治大相径庭,但隐忍期间的个人经历,却让他对父亲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鳌拜不但专擅,而且桀骜不驯、目无君上,对康熙相当不尊重。他常常在朝堂上对康熙进行顶撞,与康熙说话总是扯着嗓门“高声喝问”,而且稍不如意,就当着康熙的面对部院大臣进行呵斥。朝贺新年时,他也不顾忌讳,身着黄袍,仅帽结与康熙不同而已。
有一次,康熙要外出狩猎,命鳌拜报知孝庄,他竟然说:“皇上自己去吧!”康熙未经辅臣传旨意,命人选鹰,鳌拜、遏必隆又对此不满,厉声斥责近侍说:“这成何朝廷?”言辞间俨然已以朝廷自居。三等侍卫飞瑶色在康熙身边办事,亲眼看到鳌拜等人对康熙的傲慢态度,常常衔恨于心,后来仅他就揭发了鳌拜三条罪状。
康熙对此自然积怒在胸,然而在看过关于顺治的经历后,他才知道,自己所遭遇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康熙是由异姓大臣辅政,顺治当初则是由多尔衮摄政。摄政和辅政有着本质的区别,辅政尚需向皇帝请示,摄政根本不需要,摄政王一人就能自主处理国家大事。多尔衮摄政时期,朝廷上下,包括百姓,“唯知有摄政王,不知有皇帝”,顺治被完全冷落在一边,只能听人摆布,参加一些仪式活动。他自己回忆:“睿王(多尔衮)摄政,朕只有拱手承接祭祀的份,凡天下国家之事,朕既无法参与,也没有人向朕详细陈述。”
不光多尔衮,其他有权势的亲王也不把顺治放在眼里,多尔衮的胞兄、亲王阿济格甚至把顺治当成幼儿,私下称呼他为“孺子”。就连多尔衮的手下都敢于公然捉弄顺治,他们在陪顺治狩猎时,故意把顺治带上艰险陡峭的小路。顺治没办法,只得下马步行,他们又冷言冷语地加以挖苦,说:“年少不习骑射,像这样的路径,也需要下马步行吗?”
如果仅仅只是这些,顺治恐怕还不会变成后来的顺治。“太后下嫁”是发生在多尔衮摄政时的一桩著名疑案,即传说孝庄曾下嫁给多尔衮。其实就算孝庄下嫁多尔衮是事实,也并无过多可指摘之处,一者,当时清室受汉文化影响还不深,满人习俗允许“兄死妻嫂,父死妻后母”;二者,在孤儿寡母,力量薄弱的情况下,孝庄的初衷必然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制约多尔衮,以稳固儿子时时受到威胁的皇位。
只是这种联姻注定会给顺治幼小的心灵带来莫大伤害,因为这样他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儿皇帝”,多尔衮强加给他的所有侮辱都得到了伦理制度的某种承认。退一步说,就算“太后下嫁”不存在,孝庄为了应付多尔衮,两人之间也可能存在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关系。乾隆年间的史书《东华录》上记载:“多尔衮自称皇父摄政王,又亲到皇宫内院。”这句话的后半句很值得斟酌,皇宫内院指皇宫内妃嫔所住的宫室,当时无人敢随便涉足,多尔衮动不动就在那里现身,他想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就像孝庄无法理解顺治一样,孝庄忍辱负重的一片苦心也难以被顺治所接受。顺治不仅对所谓的“皇叔父摄政王”恨之入骨,对自己的母亲同样多有怨恨,可是他又没办法向别人排解这种愤恨和痛苦的情绪,于是只能深藏于心中,任其发酵。
自1667年10月起,康熙下令编纂《世祖实录》,世祖就是顺治,《世祖实录》相当于顺治朝的史料汇编。在这过程中,康熙当然也能接触到与顺治相关的各种文字资料,一段段看过去,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但神色悲苦、内心忧郁的少年跃然纸上。顺治亲政后暴躁的脾气、与孝庄的隔阂、对于爱情的依赖,乃至失去爱人后万念俱灰的悲观颓丧,种种看起来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如今也都有了可以一一对照的源头。
成功之道
在公布的顺治遗诏中,他痛自苛责,历数当政期间的十四条错误(“十四罪”),其中对纪纲法度、用人行政等均有涉及,一眼看过去,顺治几如昏君,而顺治朝似乎也乏善可陈。墓前立碑,中国自古有之,明清帝陵前的石碑一般称为神功圣德碑,照例都是为大行皇帝歌功颂德的庙堂之作,但直到顺治已死去七年后,他的陵园内仍未建碑,显然这与顺治遗诏中的自责不无关系。
问题是,顺治施政真有这么糟糕吗?
顺治是满人入主中原,定鼎京师后的第一位皇帝,虽非第一代君主,但也相当于开国之君。一般来说,开国之君都是成年人中的卓越者,然而顺治与康熙一样,十四岁就亲政,尚未成年就开始独立治国。正如清史学家萧一山所言:“开创之主,类皆英明权变,豁达大度,故能崛起一方,手定大业。独满朝之顺治,乃以童稚得之……”
顺治亲政前,基本处于失学状态,他自述“无人教训,坐此失学”,直到亲政后,才发现送上来的奏疏尤其是汉文奏疏,自己根本看不懂,“阅诸臣章奏,茫然不解”,他深以为耻,从此发奋读书。
古人读书,多为先苦读背诵以稳其根基,顺治亦取此法,每读一本书都要求自己能够背诵。顺治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神童,一般情况下,即便一篇五百字的文章,也需要读上六七遍才能予以强记,然而十天半个月后又都忘记了,于是又要再读再背。他涉猎极广,所看的书既有四书五经、《贞观治要》《资治通鉴》,也有“左史庄骚先秦两汉唐宋八大家以及元明撰著”,甚至还包括明朝时的科举范文集,其中仅科举范文集里就包括几百篇文章,要把它们统统背下来,谈何容易。因为学习过于刻苦,顺治曾经呕血,但从未放弃,他每天五更起读,一天中除了吃饭和料理军事大事外,会一直读到深夜,而且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顺治的全部学识和理政能力,都是通过边干边学,在亲政后慢慢积累所至,仅此一点,即非常人所能及。他在实际理政中也表现称奇,在他亲政的那些年,国事纷繁,政局很不安稳,他通过“亲宗万几,孜孜求治”,最终使新朝基业得到了初步巩固。萧一山评价顺治“年少有为,能粗立开国规模”,史学大家陈垣对汤若望和顺治的关系有一个比喻,说他们“犹魏徵之于唐太宗”,换言之,顺治亦如“清代的唐太宗”。
康熙亲政,很自然地会想到向父亲寻求经验,在感佩于父亲之伟大的同时,他也发现了父亲真正的成功之道,那就是“好华语,慕华制”。
和康熙学汉文时一样,由于身边充斥着鳌拜等对汉文化持排斥态度的大臣,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大儒求教,顺治也只能以近侍为师。教他读书的是前明宦官曹化淳,曹化淳原籍武清,属京畿里八府。清初民间把山东、北京的汉人称为“侉子”,说他们经常讲“侉话”(意思是不上路的话),顺治跟着曹化淳读书,时间长了,连说话都染上了曹化淳的乡音,他于是便戏称自己跟着曹化淳学会了“侉话”。
曹化淳不仅在经史、诗文及书法等方面均造诣不俗,而且督学有方。顺治能够长年如一日地刻苦攻读,以天子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环境来说,恐怕初期并非他所自愿,或者就是刚开始发发狠,后期也不一定能够坚持下来,在这方面,曹化淳功不可没。顺治后来直言不讳地告诉别人:“朕向来读底书,多亏了曹化淳。”
事实上,曹化淳并非一个普通的前明宦官,他在崇祯朝任司礼监头目,司礼监乃明朝内府十二监(即十二个宦官衙门)之首,可见曹化淳当年在内府中地位之高,权力之大。由于深得崇祯皇帝的宠信,曹化淳在崇祯朝除负责批阅外廷诸臣所上章奏,以备皇帝御览外,甚至有资格代皇帝复审案件。这样一来,他能够教授和传递给顺治的,就不会仅仅只是书面知识,必然还包括处理政事的经验、办法以及与明朝有关的汉人政治制度、理念等。顺治之所以对汉文化情有独钟,固然与他长期阅读汉文典籍,接受汉文化的熏陶有关,但亦不能忽视曹化淳对他的影响。
大文章
满族并不是第一个在北京建立政权的少数民族,在他们之前,蒙古人早就建立过元朝。满族与蒙古族一样,其原先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都远远落后于汉族,满族的人口亦极少,一份资料表明,清初的满族人口仅占中国总人口的百分之二,但清朝比元朝显然要成功得多,稳固得多。历史学家们认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蒙古人不修政治,拒绝接受在当时来说更为先进的汉文化,而满人则非常注重承袭汉人的道德标准、政治观念以及机构体制,并在政府中大量起用了汉臣。
当然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尽管皇太极当政时,已初步移植了汉民族政治制度的某些成分,但真正在政治领域内实施汉化政策的还是顺治,他在亲政期间“斟酌往制”,下令除去皇太极时的内三院,仿明制改称内阁,又另设了翰林院,同时对汉臣亦加以重用。
康熙攻读汉文典籍的勤勉程度和受其影响之深,绝不让于乃父,甚至他的汉文老师也以前明宦官为主,再加上政治理念的接近,使得父子俩在对待汉文化的态度上达到了高度契合,只是他们的这种思想却很难得到辅臣们的认同。
辅臣们的意志最早就显示在顺治的遗诏之中。想想看,既然顺治并非一个浑浑噩噩、无所作为的国君,为什么非要在遗诏中把自己描得一团黑?最值得怀疑之处在于,顺治临终前已经是一个处于弥留之际,危在旦夕的重病人,仅能用断断续续的口述方式,对遗诏的书写提出指导性意见,即便偶有反省,其精神状态也不会允许他把一生政治得失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地都交代出来。
清史学家孟森推断,“此遗诏颇由世祖、太后主持,以辅政大臣同意发布”。遗诏虽然带着孝庄的烙印,同时孝庄对顺治推行汉化政策也不是很赞同,但她绝不可能对顺治的各项施政都事无巨细地一一加以指斥。遗诏实际体现的是辅臣们的施政纲领,他们用“十四罪”对顺治的政策和业绩进行彻底否定,把顺治的遗诏变成“罪己诏”乃至“问罪檄”,为的是给他们的守旧路线规范道路。
从辅政时期开始,一直到鳌拜专擅,包括鳌拜在内的辅臣们以遗诏中的“十四罪”为由,将顺治朝实行的开明政策完全抛在了一边,他们罢黜内阁、翰林院,重新恢复内三院,同时又废止顺治重用汉臣的举措,降低汉官职级。在辅政体制下,满官完全把持了各职司大权,许多满洲贵族在上朝时都对汉族的文人学士爱搭不理,嗤之以鼻,包括汤若望案也是这一时期开历史倒车的一个标志,因为从那以后,顺治朝所采用的“时宪历”便被明初的“大统历”所替代,尽管后者错误百出。
康熙看透了这一点,1668年2月,亲政仅仅五个月后,他就下令为顺治建“孝陵神功圣德碑”。此碑碑文以康熙的口气,对顺治进行了高度评价,称“我皇考无一日自遐逸”“以精明理政务,以仁厚结人心”,褒扬顺治“虽尧舜之德,汤武之功,何以尚兹”“中国有圣主出焉”。
引人注目之处还在于,“孝陵神功圣德碑”并非像一般“神功圣德碑”那样泛泛颂扬,或只停留于颂扬,而是针对顺治遗诏中的“十四罪”进行了逐一驳斥。比如“十四罪”中说顺治信任汉官,以致满官无心任事,有违“首崇满洲”的国策,碑文则强调,清王朝是大一统的全国政权,清帝是“天下人民之主”,自然应该“视满汉如一体,遇文武无轻重”,所以顺治如此为政,不但不违背“首崇满洲”,而且还是“大清受命”的正确施政。
既然是对顺治的重新评价和褒扬,孝庄事先不可能不知道。应该指出的是,孝庄和康熙的关系不同于她和顺治,祖孙间已形成一种良性循环,即在思想上不光是孝庄影响康熙,康熙反过来也影响孝庄。从康熙亲政后孝庄的言行来看,她实际已没有顺治朝时那么保守,已逐渐能够理解和接受“首崇满洲”原则下的“满汉一体”。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康熙立碑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矛头是冲着迟迟不肯归政的鳌拜、遏必隆去的。
相比于当年顺治还未亲政之时,康熙的处境要有利得多,毕竟他已经亲政,鳌拜等人不过“仍行佐理”,当隐忍到一定时候,就可以利用手中的皇权来做一做文章,而建“孝陵神功圣德碑”,正是康熙亲政后所做的第一篇大文章。
看到康熙在政治态度上与鳌拜等人划清了界限,支持者们迅速向他聚拢过来。这里面,汉臣占了很大一部分,包括户部尚书王弘祚、兵部左侍郎黄锡衮、左都御史冯溥、侍读学士熊赐履等,其中除王弘祚原为前明官吏外,其余三人均直接入仕于清廷,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受到鳌拜及其同党的排斥和打压,对鳌拜非常不满。
旁敲侧击
与汉臣相比,站在康熙一边的满臣要少得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八旗内部争斗激烈,苏纳海案、苏克萨哈案都带有这种背景,此后敢于反对鳌拜的人已经很少。冯溥、熊赐履等皆为汉臣,汉臣没有资格参与八旗争斗,也触犯不到鳌拜在八旗里面的切身利益,所以尽管鳌拜对他们很不爽,但并没有像对苏纳海、苏克萨哈那样赶尽杀绝,他们也才有可能幸存下来。
在康熙最需要的时候,又是索尼家族向他伸出了援手。索额图,索尼的第三子,初为一等御前侍卫,后任吏部右侍郎。由于赫舍里氏的关系,索额图成了康熙的叔岳父,对于鳌拜的专擅,他也十分不满。由于索额图是皇亲国戚,鳌拜若想予以加害,必须多出不少忌讳,同时康熙找他密谋也比较方便,所以被康熙引为心腹和奥援,作为主要谋臣和策士使用。
常在权斗场中厮杀,鳌拜的政治嗅觉不可能不灵敏。尽管康熙在建碑的当月,即封他为太师,其子那摩佛被封为太子少师,但不论是建碑这件事本身还是康熙的言行,都可能会让他感觉到有哪里已经不太对劲。
清代笔记中记载,有一次鳌拜前去上奏,见康熙正在阅读儒家经典,便很不高兴地对康熙说:“我盛清自有制度,皇上应该读喇嘛经(佛经),而不应该读儒生的歪理邪说。先帝不嫌臣不才,让臣训诲皇上,臣愚以为,皇上应该体察先帝圣意,屏儒进释(即屏弃儒学,信仰佛教),这样才不致辱没祖先的功业。”
鳌拜口口声声地把“先帝”放在嘴边,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根本就不理解也不愿执行顺治的政治理念。康熙笑道:“彼一时,此一时,如今我盛清已据有中原,却还说不读孔子书,没有这个道理。据朕想来,三教九流都可不分高低,卿为什么见解如此狭隘呢?”
康熙的话把鳌拜给惹怒了,他气呼呼地说:“皇上初政,就不接受微臣的忠谏,臣以后再不过问国事了!”说完拂袖欲退,康熙赶紧叫住他,耐心劝导:“卿傅(对鳌拜的尊称)不要这样,朕不是一个听不进劝谏的君主,但读儒书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卿傅您冷静地推敲一下,想想我这么说是不是有道理?”
鳌拜听了面有惭色,但却心有不甘,本来都要转身离开了,又回过头对康熙说:“皇上请将臣的话拿去让大臣们共同讨论,如果他们都认为臣说的是错的,臣甘愿受刑,以谢皇上。”康熙听了仅一笑置之,尽管鳌拜仍摆出一副纠缠不休的样子,但见康熙已闭口不言,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
相对于处理苏纳海案时的一筹莫展,处理苏克萨哈案时的矛盾纠结,以及面对诸王大臣集体免冠跪请时的精神恍惚,这一阶段的康熙开始显得稳健而老练。御门听政时,有人提出恩诏中误赦一人,大学士李霨认为“既已误赦,那就算了”,康熙不同意,说:“不小心把人放掉可以说算就算,那么如果杀了人,还可以说算就算吗?”
康熙与辅臣共听读本,鳌拜却私下闲谈,心不在焉,康熙立即斥责道:“这里面关系到民命,不能不慎重。你们都曾经在军队效力,披甲打仗,所以对杀人不在乎,朕则一定会倍加慎重。”
康熙两次谈到“杀人”的问题,实际是在对鳌拜旁敲侧击,表明他对于鳌拜抗旨冤杀苏克萨哈等人的事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也是康熙自亲政以来,首次对鳌拜进行针锋相对的直接批驳。朝中正直之士为此大受鼓舞,李霨虽然挨了康熙的批评,但知道皇上是意有所指,所以仍非常高兴地称赞说:“皇上此谕,诚可昭垂万世。”
1668年9月,侍读学士熊赐履上疏称“朝廷积习未除,国计隐忧可虑”,并引用宋朝大儒程颐“天下治乱系宰相”一语,点明关键在于鳌拜。显然这是在康熙的鼓舞下,支持者们所发出的共同心声。康熙看完奏疏后暗中高兴,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同时也为了保护熊赐履等人,他故意对熊赐履加以申斥,说他“妄行冒奏,以沽虚名”,还故弄玄虚地声称要给以处分,但过后就不了了之了。
康熙的敲打和熊赐履等人的明嘲暗讽,毫无疑问给鳌拜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鳌拜不是多尔衮,无论从其所处地位还是拥有的实力来说,都缺乏策划政变乃至篡夺皇位的主观愿望及其可能性,他折腾来折腾去,目的还是仅限于以相权排斥君权,以便做一个“真正的宰相”。
至于鳌拜为什么历事三朝,对皇太极、顺治都能做到忠贞不贰,却唯独与康熙形成了势不两立的紧张关系,有人分析,其中不能排除感情因素:皇太极是鳌拜的故主,鳌拜跟着皇太极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也见识了皇太极的雄才大略,自然对他忠心耿耿,一片赤诚;鳌拜辅佐顺治时,皇太极对他的余威、余恩犹存,顺治又是他力争所立,为此还遭到了多尔衮的迫害,他对顺治自然也能做到忠心耿耿,坚守臣节;可是到康熙就不一样了,此时鳌拜已是三朝老臣,且掌握辅政大权,对年幼的小皇帝就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别无选择
不过无论有多么看不顺眼,鳌拜也明白,随着小皇帝年岁渐长,被逐渐证明能够独立处理政事,他作为辅臣的价值已大打折扣。古人云“鸟尽弓藏,功成身退”,这种时候请辞归政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哪里舍得自动放弃已到手的权力呢!
一天,鳌拜请求康熙封授其族人中的一位长者。这位长者曾奉皇太极之命征战朝鲜,并立下过战功,但在康熙登基前,朝廷早就按最高规格对他进行了表彰,鳌拜只是将他的事迹和战功加以夸大,重新申请一次而已。康熙当然不能同意,给鳌拜解释一番后对他说:“朕不敢打破祖宗朝的定例,望卿自爱。”
不料鳌拜却不接受,还大肆申辩,说什么我受顾命重托,可是却不能替长辈拿到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誉,太丢脸了,如果今天皇上真的不答应我的要求,那么我就将痛哭于文帝之陵(文帝指皇太极),不能再在皇上你的左右侍奉了。
康熙心里倒真希望鳌拜马上辞职去守陵,那样他做梦都可能笑醒,但鳌拜明摆着只是嘴上说说,目的是借以要挟,他对此既厌恶又无奈,只好说:“朕另外有旨,卿傅(指鳌拜)不用着急。”
康熙不过是敷衍之词,鳌拜却以为康熙已经批准对鳌拜的族人进行封赏,当即谢恩,显得十分受用。
这是清代掌故中关于鳌拜的一则逸事,细节尚待考证,让人感兴趣的是,鳌拜为什么明知他的族人不合要求,还硬要替他向康熙讨要封赏?要知道,就算最后讨到这个所谓的封赏,于鳌拜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实际利益。
或许,这则逸事所透露出的,正是鳌拜那个时期的一种微妙心理,即他对于自己所处的“相位”既惴惴不安,但又心存幻想,不肯舍弃。替族人讨要封赏看似胡搅蛮缠,实际是鳌拜减轻自己精神压力的一种方式,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但经过争取还是通过了,说明小皇帝仍然离不开他,他对小皇帝也仍具有控制力,这样一想,岂不是觉得安全多了?
鳌拜也不是没写过辞呈。他总共写了四次,前两次都自己改变主意,把已经写好的辞呈给收了起来。第三次写辞呈的时候,他将草稿送给遏必隆看,遏必隆向来都是鳌拜干什么,他跟着干什么,遂也写了一个辞呈交给鳌拜,好让鳌拜一并上呈。
就要交上去了,鳌拜却又说不行不行,这次辞呈里的有些话,在前两次辞呈中也有,好像不太妥当,还是删掉为好,于是他把辞呈做了删节,重新送给遏必隆看。遏必隆见状,只好依葫芦画瓢地也对自己的辞呈进行修改,然后再送给鳌拜。
鳌拜平日里粗犷不拘,他不识汉文,即便对于满文,也很少字斟句酌,像这样为辞呈内容大费心思,与遏必隆反复琢磨修改的例子甚为少见,从中不难想见其在归政压力下犹豫瞻顾的矛盾心理。
最终,鳌拜还是没有把反复修改的辞呈送上去,因为贪恋权位,不愿迈此一步,他失去了体面下台和让皇帝予以宽恕的最后机会。
康熙别无选择,只能加快清除鳌拜的步伐。如果说在此前的宫廷权斗中,孝庄一直是幕后编剧和导演,而康熙一直是主要演员的话,从这时候起,就轮到他独立展示自己的政治才华了。
自古擒贼先擒王,如果能首先将鳌拜拿下,不仅可以对其集团起到瓦解作用,而且可以把惊动面降到最小范围,但要捉拿鳌拜绝非易事。鳌拜武艺精湛,年轻时孔武有力,久经战阵,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其时尽管已经七十岁,然而依旧精力旺盛,行动敏捷。更重要的是,鳌拜集团的势力已深入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处内部。侍卫处共设领侍卫大臣六人,内大臣六人,鳌拜家族占了三分之一,其中鳌拜及其子那摩佛是领侍卫大臣,其弟巴哈、侄子塞本得是内大臣。清宫侍卫主要由上三旗的子弟充任,不少侍卫见鳌拜位高权重,且已在上三旗中居于绝对优势,都对他惧怕几分,一等侍卫阿南达因此沦为鳌拜党羽,每次进奏时为吹捧主子,都称鳌拜为“神人”,对之赞不绝口。
既然侍卫不能被普遍信任和依赖,康熙决定从侍卫和拜唐阿(满语,皇宫无品级的管事人员)中挑选忠实可靠、强壮有力者,以“扑击之戏”为名,另外组织一支亲信卫队,用以完成擒拿鳌拜的使命。
第一场大仗
1669年春暖花开之际,在紫禁城太和门内的广场上,出现了一群与康熙同龄的少年(康熙当年十六岁),这些少年就是康熙精心挑选出的卫队成员,他们还有着另外一个听上去颇为亲切的名字——“小布库”!
布库即所谓的“扑击之戏”,也称撩脚。这是满人的一种角力游戏,方式是两人徒手相搏,以角力决胜负,直至将对方摔倒为止。清王室提倡布库向有传统,究其缘由,首先是为了训练士兵,所谓“布库诸戏,以习武事”,其次,因为蒙古人也很喜欢布库,所以它又成为清廷与蒙古诸王团结交好的工具,满、蒙跤手经常相互进行切磋和联欢。
康熙将新成立的卫队命名为善扑营,天天将小布库集合在一起练习摔跤技术,有时甚至他自己也会参加进去。鳌拜是八旗老军人,八旗军中经常开展布库比赛,军中“分左右翼,令其角胜负,负者罚牛羊”。鳌拜以前在军中见多了,他只以为康熙年少幼稚,新近爱上了这种新游戏,所以丝毫不觉得奇怪,即便上朝奏事时看到,也从不加以戒备。
清人笔记中记载,某次鳌拜托病不上朝,康熙亲自到其府邸问候。当康熙走进鳌拜寝室时,御前侍卫和托见鳌拜神色可疑,于是急步上前,揭开床榻上的席子,赫然发现席子底下竟藏着一把刀!
场面立刻变得极度尴尬和紧张,所幸康熙从容镇静,不仅不慌不怒,反而笑着说:“刀不离身乃满洲故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说完便起驾回宫了,回宫后即以下棋为名,急召索额图商量对策,同时派亲信控制了京师的卫戍权。
有人认为此事表明鳌拜欲对皇帝图谋不轨。其实这是一种夸大附会的说法,正如康熙所言,刀不离身乃满人的传统习俗,鳌拜并不是带刀进宫,在他自己的寝室内,就算身边有刀,亦不足以证明他有行刺康熙的企图。不过在这则故事中,鳌拜的跋扈、康熙的机智应变以及两人之间外松内紧的关系却被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康熙召索额图入谋也被史实所佐证——1669年5月,索额图自请解除吏部右侍郎之职,重新担任一等御前侍卫,效力于康熙左右。
索额图过去一直担任侍卫,其威望足以慑服上三旗的许多其他侍卫,他自愿从二品的侍郎降至三品的御前侍卫,显然负有双重职责,即保护康熙和就近统率善扑营,这也意味着剪除鳌拜的时机已经成熟。
这是康熙生平的第一场大仗,只能胜不能败。实施行动前,他将鳌拜的重要党羽以各种名义先后派出,以削其势,如将鳌拜胞弟巴哈派往察哈尔审理案件,将鳌拜侄子、侍卫苏尔马派往科尔沁,将鳌拜党羽、工部尚书济世差往福建“巡海”。
根据专家考证,康熙下令擒拿鳌拜及其主要同党的准确时间,是1669年的6月8日。当天,康熙亲自对善扑营及部分宫廷侍卫作动员部署,他面向众人,严肃地发问:“你们都是朕得力的老部下,现在到了需要你们效力的时候,你们是害怕朕呢?还是害怕鳌拜?”众人齐声回答:“只畏惧皇上一人。”于是康熙当众宣布鳌拜的罪行,同时召鳌拜进宫,“立命擒之”。
南书房位于乾清门内西侧,乃康熙平时读书学习的场所。当鳌拜入内觐见时,宦官将一把椅子端来给他坐,鳌拜也就像往常一样大模大样地坐了上去,他不知道,这把椅子的后腿事先已被弄折,是重新安上去的。
接着,康熙命人给鳌拜献茶,这只茶碗事先用开水煮过,很烫,鳌拜拿不住,茶碗一下子便掉在了地上。摔碗即信号,侍立在鳌拜身边的宦官趁机拉了一把椅子,椅子腿再次折断,鳌拜猝不及防,当即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康熙就大声呵斥道:“鳌拜你好大胆子,敢对朕无理!”早已埋伏在书房周围的小布库们应声而出,一拥而上,将鳌拜擒住。
“南书房擒鳌”主要见于清人笔记。按正史所载,鳌拜在跨进宫殿门槛的一刹那间,就遭到了小布库的突然围攻。鳌拜武功高强,尤其是膂力惊人,据说他曾一箭射在正阳门上,十来个侍卫一起拔都拔不出来。不过那说的应该是鳌拜正值壮年的时候,此时的他已是古稀之年,不可能还有那么大的力量。小布库相比鳌拜虽然人小力微,但他们都经过训练,可以用布库特有的灵活步法和多变攻法减少自身劣势,加上人多势众,鳌拜自然只能束手就擒。
布库小儿擒拿鳌拜,是清代最具戏剧性和传奇色彩的故事之一,它被编成剧目,以后每年宫中过年过节,都要上演,以纪念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善扑营则一举成名,发展成为具有正规建制,且只听命于皇帝的宫廷内卫部队,其保留技能“北平跤”(也称“满人摔跤”)即源于布库。
善扑营奉命擒拿鳌拜成功的同时,还逮捕了遏必隆和一等侍卫阿南达,随即,鳌拜死党、兵部尚书噶禇哈和大学士班布尔善也应声落网。在拔掉这些钉子后,考虑到兵部势位重要而满汉尚书均已出缺,康熙任命支持王弘祚为兵部尚书,用以稳定大局。王弘祚本已被鳌拜集团罢免官职,排挤出朝廷,但由于鳌拜、班布尔善等人已经就擒,此项任命未遇任何阻滞,当天即发科抄,成为康熙清除鳌拜集团后的首次人事任命。
一败涂地
鳌拜虽已就擒,然而在其多年经营下,同党早已遍及宫禁及中枢要津,因此智擒鳌拜之初的首要工作,尚非颁布谕旨,向臣民公布其罪状,而是捕拿鳌拜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