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姚启圣还在福建布政使任上时,就以郑军“异常猖獗”,亟须恢复水师提督一职为由,向康亲王杰书专门举荐了施琅。可是杰书并不了解施琅,对此采取了慎重态度,接着康熙又调杨捷出任水陆提督,这就使得施琅再出任水师提督的可能性变得不大了。
康熙欲以杨捷兼管水陆两师,但杨捷到任后便叫苦连天,自己提出“福建水陆进兵,势不能兼顾”,康熙遂下旨命姚启圣等人保荐专任水师提督的合适人选。姚启圣喜出望外,他正打算借此机会保荐施琅,不料施琅之子施世泽在海澄战役中突然被俘,由于情形不明,他到头来还是没敢明着保举施琅,只是在奏疏中含糊其词地暗示了一下。
康熙让你们保举人才,也没有让你们给他打哑谜,毫不意外,姚启圣的这封奏疏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了音信。姚启圣越想越后悔,当上福建总督后不久,又鼓起勇气,再次上疏明确请求起用施琅,为了替施琅撇清可能通敌的嫌疑,他还在奏疏中特地指出:“施琅即有一子在海,尚有六子在京。”意思是说就算施世泽叛变投敌,施琅也断不会为了这一个儿子而舍弃其他六个儿子。
令姚启圣颇为沮丧的是,这时康熙已经选中万正色,福建水师提督一职轮不到施琅了。尽管他而后又第三次推荐施琅,并建议让施琅以将军的身份(施琅曾被授以靖海将军)与提督万正色共同统辖水师,或干脆将万正色移调广东,但依旧未能得到朝廷的同意。
催化剂
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万正色在征台前夕的知难而退,重新为施琅出山带来了希望。另外一件对施琅复出极其有利的情况是,施世泽虽被迫在郑军中担任了官职,但他暗通姚启圣,谋擒郑经献厦门,旋因事情败露而被杀,此事自然有助于解除朝廷在这方面对施琅的疑虑。
借此良机,姚启圣第四次保荐施琅,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康熙终于开始考虑施琅了。
此时施琅居京已达十三年之久,而且一直在康熙身边做内大臣,“朝夕侍御”,又“参预商酌军机事宜”,可是在此之前,康熙却从未想过要起用他,哪怕是像万正色那样,先让他担任内陆水师统领。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尽管施琅与郑氏父子仇深似海,但朝中仍有一些大臣怀疑施琅与郑氏集团藕断丝连,甚至认为施琅两次出征台湾受挫,不过是以飓风为借口,实际并不想真正收复台湾,后来施世泽的被俘和被迫加入郑军无疑又强化了这一印象。再退一步说,即便大家对施琅的忠诚没有疑问,但他两度征台又两度遇风而返,也会引起人们的看法,进而对其在超大规模海战中的指挥能力提出疑问,康熙可能或多或少都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导致其无法对施琅予以完全信任。
除此以外,施琅的性格也给他自己加了不少负分。施琅效力郑军时就有恃才傲物,难以与人合作的问题,他与郑成功发生冲突,固然可以归咎为郑成功忌才刻薄,“以**刑失国士”,但也暴露了他作风粗暴,得理不让人的一面。降清及至入京后,施琅在为人处世上并未有太多改变,李光地在未与他深交之前,“素闻其骄傲”,另一名大臣席桂则说施琅“行事颇觉好胜”。康熙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素来主张一个人即便有十分才能,也应该谦让收敛五分,施琅为人处世的风格无疑让他很不舒服,为此,他曾当着大臣们的面,指出施琅“粗鲁武夫,未尝学问,度量偏浅,恃功骄纵”。
与施琅可做一对比的是赵良栋。赵良栋也非常高傲自负,向来凌驾于众将,满汉同僚之中,他所佩服的只有赖塔、穆占,其余从王进宝等西北汉将,再到出征的皇族诸王、贝勒、贝子,没有一个被他放在眼里。康熙批评说:“赵良栋是一个骄纵狂妄的人,自许历练老成,凡事都不肯让人,以为别人都不及他……像他这样目中无人,还得了?”
为了让赵良栋得到一点教训,康熙在平叛战争结束后将其降职,让他进京任銮仪使。从赵良栋这件事上不难看出,康熙把施琅长时间放在身边,却不轻易使用,应该也有着打磨其性情的用意和良苦用心。
姚启圣四荐施琅,起的是催化剂作用,借助于万正色缺席,征台急需用将这样一个有利条件,它把康熙对施琅的考察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即可以起用的阶段。当然这并不表明康熙心中已经完全没有疑虑,比如郑经为什么要授施世泽以官职,会不会与施氏父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又比如施琅的能力究竟能不能胜任征台战役,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和沉淀,能否改变骄傲自负的性格,以减少在战役中出错的概率。
康熙需要找一个人来解惑,并通过他来验证自己的判断,而这个人就是内阁学士李光地。
李光地是福建安溪人,三藩之乱期间,他任翰林院编修,请假回乡省亲,正好碰上郑经派兵进入福建,李光地立即招募乡间勇士,协助清军主力击退了进犯泉州的郑军。当时一位同乡翰林前来相见,让李光地劝康熙派兵渡海,彻底歼除郑氏集团,以确保地方安宁。李光地对海战讳莫如深,只能回答说,郑军败退台湾后,与大陆远隔重洋,不是想杀回来就能马上杀回来的,再者如果要派水师远征台湾,等于是把惯于陆战的官兵驱入大海,不但成败难以预料,而且也不知道可能要伤亡多少人,对于这种人命关大的大事,他实在不敢随随便便向皇上开口。
李光地回京后,康熙予以嘉奖,补授其为内阁学士,从这个时候起,他才与施琅有了交往。一开始李光地对施琅的印象并不好,因为施琅当着面就夸说自己的本事如何如何,只要让他再次挂帅征台,保证“海上可平”云云。李光地的第一感觉是此人乃骄狂之辈,嘴上夸夸其谈,却未必能够成事,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后来有一天,两人在礼部侍郎富鸿基家见面,在谈到顺治朝郑成功围攻南京之役时,施琅就郑军的长短处做了分析,李光地蓦然惊觉其见解深刻独到,顿生钦佩之情,对这位老乡的印象也完全改观。
众里寻他千百度
经过一次次的促膝深谈,李光地发现,原来施琅并不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口辞也完全称不上伶俐,但是“辛辛苦苦说出一句,便有一句用处”,平时话不多,然而一口唾沫一颗钉,“言必有中”,绝不会无的放矢。
无论是出于乡梓情怀,还是着眼于国家大计,李光地都不会认为收复台湾可有可无,他不敢跟康熙提及此事,只是一时找不到一个有能力指挥征台战役,又有把握打赢海战的能人而已。施琅的出现,让他喜出望外,颇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
李光地对施琅极为推崇,评价极高,认定施琅“必非平常”且“大服其智略”。他还说自己多次与施琅交谈,每次都觉得施琅就好像是初次与光武帝刘秀见面的邓禹(东汉开国第一功臣),或者是刚刚见到刘备的诸葛亮,假使能够让施琅挂帅征台,必能取得像岳飞“剿灭”杨幺那样的功绩(杨幺起义军是水军,故李光地有此比方)。
后来有人将施琅与赵良栋并称,李光地却认为连赵良栋都比不上施琅:“赵良栋御下有方,临事机智,但要承揽天下大事,确保其克期成功,未必如施。”自此,他一改以往的审慎态度,积极主张征台,并抓住一切机会在康熙面前为施琅说话。
李光地态度的改变与康熙对施琅的疑虑之处恰好碰到了一起。当康熙召见李光地,问施世泽被郑经所杀,是不是真的是因为暗中归附朝廷。李光地不仅做了肯定的回答,而且告诉康熙,郑经害怕清廷重用施琅,所以委其子以官职并把风声放出来,为的是想让清廷对施琅生疑,后来知道施世泽和其父亲一样心向朝廷,才把他给杀了。
康熙接着又问李光地:“施琅果真有什么本事?”李光地说:“施琅自幼从军,经历得多,对海上路径及其情况都非常熟悉,海贼(指郑军)很怕他。”康熙听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光地的看法。
1681年8月,康熙专门留李光地商议平台之事。李光地奏请尽速出兵收复台湾,同时针对朝野一些官员反对平台的言论,痛斥他们“大都是畏难有六分,而养寇以自重亦有四分”。
除了要不要出兵,康熙最关心的当然还是怎么出兵。李光地分析说,满洲兵惯于陆战,但不能适应水战,上了船别说打仗,光坐上面都晕,所以去不得,而“南兵”(即南方的汉兵)对船只熟悉,了解水战的打法,完全可以使用他们。
既然说到要使用南兵,则必然得物色统率南兵的南将,这实际上是李光地在有意把话题引到起用施琅上来。不出所料,康熙听后问李光地:“在你心目中,有认识的人可为将吗?”
李光地号称“理学名臣”,极懂侍君之道,虽然他心中认可的人选只有施琅,但为了表明自己的慎重,同时避免受人之托的嫌疑,他并没有马上说出施琅,而是先故意加以推托:“命将大事,皇上圣明神武,臣怎么敢参与?”之后经康熙“敦问再三”,他才奏道:“此非小事,容臣考虑几天,斟酌妥当后再复旨。”
过了几天,康熙派大学士明珠前去催问,李光地见时机已到,便让明珠转告康熙:“计量起来,还是施琅。”他归纳的理由一共有四条:施琅全家被郑氏所杀,与其是世仇,其心可保;施琅熟悉郑氏集团情形,无人能出其右;施琅有谋略,非一勇之夫;郑氏所害怕的,唯施琅一人,若用施琅,首先在气势上就胜了一筹。
听了明珠的回奏后,康熙又特地召问李光地:“你能保施琅没有其他问题吗?”显然,经过李光地的推荐,康熙对施琅的才干已经深信不疑,也确信若发动征台战役,没有人能够替代施琅,然而对于施琅的忠诚,他似乎还有些担心。
决定施琅命运的关键时候到了,只要李光地出现一丝动摇,都可能让事情发生变化,此时李光地表现出了一个朝廷重臣的担当,他果断而又颇有分寸地答道:“倘若说到才略,实在无人能与施琅相提并论,当然功成之后,还是要靠皇上妥善处置。”
李光地对施琅的力保,意味着他必须为此承担极大的责任,而这也打消了康熙心中所存的最后一丝疑虑。1681年9月10日,他下决心对姚启圣、李光地的建议予以采纳,遂任命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任务是相机攻取澎湖、台湾,原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则改任陆路提督,配合其行动。
战则必胜
施琅进京时五十岁尚不到,等他重返福建,已经成了一个花甲老人。在过去的十三岁光阴里,他没有一天不盼着能披上战甲,重新跨海出征,当然也会时时进行复盘,想一想自己当年究竟错在了哪里,以及怎样进行修正。
飓风无疑是造成两次征台均无功而返的最直接原因。水师出发不久,海上便朔风呼啸,浪翻潮涌,一连很多天都是这样,施琅在无奈之下,只得率船队返回金门,以暂避风浪。待到天晴后,水师再度出发,不料船队驶入澎湖口不久,又骤遇狂风大作,一时间,暴雨倾盆,波涛汹涌,白雾茫茫中,根本就看不清登陆点在哪里——澎湖虽有山峦,但都很矮小,很难辨认,更不用说在能见度这么低的情况下了。
第二次征台比第一次更惨,由于来不及撤回,有两艘船只当场被打翻,“悲号之声,犹如从水中发出”,其余船只也被吹散各处,就连施琅自己所乘战船都漂流到了南边的潮州地界。
施琅从小生长在海边,军旅生涯也多是与大海打交道,所谓“生长滨海,总角从戎,风波险阻,素所履历”,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便铩羽而归,这种尴尬结果是很多人都料想不到的。究其原因,是施琅在那次征台之前,从未到达澎湖、台湾,他所接触的海只是东南尤其福建沿海,熟悉的风汛仅限于沿海一带,加上由于朝廷限期出征,使得他当时也没有充裕的时间去等候适当风汛。
征台失利后,施琅进行了自我反思,承认:“台湾乃远洋绝岛,狂风恶浪,四时无常,水性难测,比之沿海,颇为殊异。”他开始着手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每次澎台有郑军投诚而来,或者捉到相关的俘虏,他都要详细询问,向对方了解和熟悉相关情形。以后虽然离闽赴京,但他仍一边认真总结两次征台未果的教训,“日夜磨心熟筹”,一边密切注意福建沿海动向,悉心研究包括风潮信候在内的海洋气象。
经过长时间的苦心钻研,施琅对再次征台变得越来越有把握,三藩之乱结束后,他曾上疏康熙,在用阴阳五行的一套来论证台湾郑氏气数已尽的同时,自告奋勇挂帅征台,说在他看来,即便是像刘国轩那样表面桀骜的所谓郑军“巨帅”,也不过都是“狐鼠”之辈,绝非他的对手。
施琅当然不会真的认为刘国轩只是“狐鼠”,事实上,他私下一直评价刘国轩为“佳士”“好汉”,无论智谋还是武功都与自己相当,乃战场上不可小觑的劲敌。他这么说,固然是因为急于进征台湾,但同时也是一种战则必胜的信心显示。
还在授命之际,施琅胸中就已经有了一个成熟可行的征台计划,他也明白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必须牢牢抓住,重蹈覆辙的事别说发生,连可能性也不允许有。当他重返福建时,已是秋冬时节,西北风多,他判断这种风向对征台不利,而且经过查验,征台战役所能使用的水兵只有一万一千余人,战船也未齐备,于是经奏请朝廷批准,他决定延期征台,以便一面等候风汛,一面造船练兵。
在督造适用海船的同时,施琅将选练兵将作为头等要务,而姚启圣等人前期所招抚的大量郑军降兵,也为他“以郑治郑”,放手选人创造了条件。按照“兵在精不在多”的原则,施琅亲自挑选并为官兵们安排岗位,其中惯于驾驶海船的做水手,惯于海上作战的当水兵,为的是让他们能够各逞其能,尽施所长。
兵精尚需将锐。施琅对将领的要求是历经海战,有战绩在身,而且能够在战时身先士卒,“冲风破浪,勇敢克敌”,只要符合要求,不管是郑军降将还是下级官兵,都可入选。除此之外,施氏家族成员也是将领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施家本身就是一个武人大家族,从施琅的四个儿子再到他的侄子、侄孙、堂弟、堂侄等,总计超过三十多人,皆勇敢善战,此次也全部随施琅出征。施琅把他们分拨到各个战船上,有的直接用于冲锋陷阵,有的作为监军,对各自船上的官兵进行调度和激励。
至1682年5月,宁海将军喇哈达、侍郎吴努春专程到厦门阅兵,见福建水师已拥有大小海战三百艘,精锐水兵两万余,且“船坚兵练,事事全备……将士摩拳擦掌,人人感奋”,不由得交口称赞,认为施琅的选练卓有成效。
眼看万事俱备,然而在此期间,施琅却与姚启圣发生了激烈冲突。
针尖对麦芒
康熙在启用施琅的谕旨中,曾向施琅指出,如果他要进剿台湾,必须与福建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陆路提督万正色,再加上宁海将军喇哈达、侍郎吴努春,共同进行商议。施琅离京之际,他在召见并赐宴瀛台时,又特地进行嘱咐:“你到地方后,应与文武百官同心协力,以靖海疆。”
显然,康熙的意思是要求六人同征,但他并没有确定谁是主帅。六人小组的成员若论官阶和职位,有的在施琅之上,有的与施琅平级,商讨时意见很难统一,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六人便各自向皇帝反映,请求定夺。如以进兵时间为例,施琅奏请延期征台,姚启圣、吴兴祚则进兵心切,又如在风向和主攻方向上,施琅与姚启圣的观点也是南辕北辙,施琅主张利用南风,集中船队力量先打澎湖,“扼其咽喉”,姚启圣却认为应利用北风,分船攻击,同时进兵台澎两地。
施琅深感自己受到了掣肘,难以放开手脚备战,他到福建后不久,便上疏康熙,要求督、抚“居中节制”,征台的军事指挥也由六人商讨改为他一人独自决策。
接到施琅移送的疏稿后,姚启圣大惊失色,“心中如焚如溺,而不能自已”。他当初不惜顶着天大的干系,推荐比自己还大三岁的施琅复出,其最初用意无非是要为自己收复台湾增加一个有力的帮手,怎么可能想到施琅会“忘恩负义”,竟然要甩开自己单干呢?他当即上疏,表示反对施琅专征,坚持至少督、抚、提同征。
对于来自施、姚两方面的意见,康熙进行了平衡,他同意吴兴祚因为刑名、钱粮诸务,“不必进剿”,其余除姚启圣外的四人亦不再参加征台决策,不过仍保留姚启圣,强调对于征台战役,“总督姚启圣应一同前往”。
六人小组被改为了两人搭档,但这样一来矛盾不仅没有得到根本解决,还呈现出继续激化的趋势。本来姚启圣为了不与施琅闹翻,已经打算在风向和出兵日期上做出让步,全都按照施琅的方案执行,孰料康熙的圣旨一到,他的腰杆变硬,马上又反悔了。
福州水师上有施琅,下有五镇总兵官,他们均为经姚启圣招降过来的原郑军将领,当姚启圣奉旨体察军情,与其会商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北风进兵好。不管这些将领是屈于压力,还是真实本意,但他们的支持无疑令姚启圣大受鼓舞:你施琅可以说我在海战方面是个外行,可五镇总兵官没有一个不熟悉风汛水性,他们都认同我,难道他们也是外行?
姚启圣更加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还每天派五镇总兵官去对施琅进行劝说,让他同意乘北风进兵。
两人搭档俨然已成为两个对等的权力中心,而且彼此意见针尖对麦芒,这种发生在领导层面的混乱,让底下的将领无所适从,不知道究竟应该听谁的指挥,备战因而大受影响——施琅作为水师提督,竟然连手下将领都与其意见不合,又如何进行部署?
这时候征台战役尚未正式打响,成败祸福均不可知,所以作为施、姚来说,他们并不如有些人所揣度和想象的那样,是在不顾大局的争功,而是确实认为自己的提议更有利于收复台湾。由于分歧难以弥合,两人只能通过上疏皇帝来解决,问题是那个时代通信很不发达,康熙也不可能每次都像平叛战争时那样,投入极大成本去专门构建一个战时通信网络。施、姚的奏疏从福建发往北京,再从北京反馈福建,一来一去要浪费很多时间,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如此屡屡错过战机便在所难免,两人的关系也急剧恶化,关于他们不和的传闻不但三军皆知,连福建普通官民都有所耳闻。
1682年4月,施琅向康熙发去密疏,指出姚启圣“生长北方(姚是南方人,此处所说北方系指他非闽人),虽有经纬全才,汪洋巨浪之中恐非所长”,希望能够把姚启圣留在厦门,“居中节制”,确保后勤,由他带兵专征台湾。
施琅的密疏不用直接向姚启圣移送,但姚启圣仍然在宁海将军喇哈达处看到了密疏的内容。他不看则已,看后“不禁惊异欲死”,遂忙上疏为自己辩解,说我虽然生长在北方,可是也已经出海数月,在海上安然无恙,不呕不吐,他施琅凭什么说我在海上毫无长才?
按照姚启圣的说法,通过这段时间的出海操练,他非但不晕船,而且对于指挥海战也有了进步,完全可以随船出海指挥作战,如果实在不行,他宁愿与施琅各带人马出征。至于后勤,他筹备已非一日,所需早就齐全,根本不用再留在厦门。
姚启圣最后表示,他“宁愿死于海,而断不肯回厦门偷生”,为此,他甚至可以在风向上依从施琅,条件是进兵的时间绝不能再拖了。
轩然大波
围绕施、姚的争议,康熙命令议政王大臣进行合议,商量的结果是施、姚不宜分开,出兵日期也不能一拖再拖。
康熙本身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因为知道海战较于陆战更为复杂,自己也不像陆战那样熟悉海战,所以在施琅几度上疏奏请延期征台的情况下,他一直都采取十分谨慎的态度,并不促令其进兵,但这并不表明其内心对征台的进展感到满意。他据此接受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结果,驳回了施琅专征的请求,而要两人和衷共济,同时对屡次延期出兵多少也有些责难的意思。
接到康熙的旨意,施琅压力倍增,而姚启圣虽然是这一回合较量的得胜者,但对前景却也不敢感到乐观。两人又争论了十多天,在大将军赖塔介入并支持施琅的情况下,姚启圣终于勉强同意按施琅的意见进兵。
1682年5月28日,施琅、姚启圣率大军开拔,直指澎湖。在清军出发前,台湾郑氏集团已经预先获悉了此次行动,刘国轩奉命率郑军主力驻扎于澎湖的各处军事要地,就准备等清军过后,从背后进行抄袭。
除了敌人已有准备,难以达成突袭效果外,海面风急浪大的状况也对清军船队造成了困扰,在这种情况下,施琅认为攻下澎湖没有把握,经征得姚启圣同意,断然下令回师返闽。
从结果上来看,这次军事行动更类似于演习,而且清军也未有什么损失,但却在朝廷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借机攻击施琅,说武力攻击台湾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施琅不顾条件是否许可就一意征台,只是要公报私仇。更有甚者,还居心叵测地说施琅虽归顺清廷多年,但依然心怀二志,朝廷不应再委以大任。
舆论的变化让朝中的主抚派再次找到了依据,大臣梁清标、徐元文等均向康熙进言:“如今天下太平,凡事不宜挑起争端,应当以和平清静为主,请皇上暂时停止进兵台湾。”康熙在起用施琅前已对他进行过长时间的考察,他固然不相信施琅公报私仇和心怀二志的说法,但对于施琅是否有能力完成征台任务,以及征台战役要不要继续进行,也开始踌躇起来。当另一位大臣孙蕙奏称进取台湾宜缓时,他便“以其言为当”,也就是认为孙蕙说得对。
在孙蕙启奏的次日,康熙召见已获准送母亲返还原籍的李光地,颇有些忧虑地对他说:“朕对于陆地用兵,向来可以筹算周详,但现在是海战,海上情形难于遥制。”接着便问李光地有没有看过孙蕙的条奏,李光地说我已经看了,孙蕙所言不失慎重,如今郑氏内乱,我朝方盛,实乃天亡郑氏的好时机,不过就算天时、地利都好,也必须整合人事和进行努力啊,绝没有不费一草一木,敌将就会自动归降的道理。
在这里,李光地实际上是用婉转的方式对孙蕙及主抚派进行了批评。康熙当然听得出来,他对李光地说:“朕别的倒不特别担心,就怕像孙蕙说的,海风将出征船队吹入外洋,贼军(郑军)乘势攻击,使水师蒙受重大损失。”康熙还说不是孙蕙一个人这么讲,姚启圣等人也有奏本持相同看法。
李光地告诉康熙,施琅在京时,他也曾问对方类似的问题,施琅当时的反应是大笑,说:“讲这话的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海战。”
照施琅看来,海洋本来就是一个异常复杂和艰险的战场,别说吹入外洋,就是在飓风面前,百万战舰亦不过粃糠而已,然而大家所处条件都一样,清军水师顶不住飓风大洋,难道郑军水师就能顶得住?打个比方,如果清军水师偶然漂至外洋的某处地方,即便与郑军水师仅相距一丈,双方的船要碰在一起都是件很难做到的事,到那时候,大家都得求妈祖她老人家多多保佑,谁也不可能多占得一点便宜。
施琅让李光地放心,说我当年在福建做靖海将军时,其实曾经遇到过你所说的那种情况,三百艘战船都进入了外洋,海上狂风暴雨持续三天三夜,但我们的战船无一损伤(应是指第一次征台),所以今后遇到这种事根本不要怕,就算无功,也不致蒙受大的损失。
李光地所讲述的他与施琅的这段对话,既帮助康熙释疑解惑,也基本消除了他的顾虑。李光地又进一步宽慰道:“海上唯凭风信,可进则进,可止则止,施琅谙熟水师,想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康熙后来提道:“台湾之役,众人都说不可取,只有李光地以为必可取,这是他值得称赞的地方。”他当即传旨福建,对施琅表示支持:“如今既已进兵,应于金门、厦门等要害之处添兵防御,以壮声威。”
如此大的转折
尽管施琅安然度过了来自京城的这场危机,但他并没有停止对于专征权的争取。1682年8月15日,他上“决计进剿疏”,再次要求由他一人独征,让总督姚启圣、巡抚吴兴祚留在后方接应粮饷,并立下军令状,称只要自己能够得到专征权,“必破台湾”,如若不成,“治臣之罪”。
康熙想不到在已被自己屡次明确回绝的情况下,施琅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索要专征权,最初很是生气,认为施琅作为人臣不应该有这样的“妄奏”。可是两个多月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对施琅直接进行批驳,而是让议政王大臣们就此事再进行讨论,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多数大臣居然都建议答应施琅的要求,将专征权授予他。
康熙又转向大学士们,问:“你们的意见如何?”武英殿大学士明珠奏道:“如果让一个人领兵进剿,可以更好地让他达成目标,如果两人同行,则未免彼此掣肘,不便于其行事。照议政王所请,不必令姚启圣同往,着施琅一人进兵似乎可行。”康熙表示同意,说:“对。”当下便发布敕谕,批准施琅专征:“施琅相机自行进剿,极为合宜。”按照旨意,姚启圣从此只负责办理后勤供应,军事指挥上不得对施琅进行干预。
事情出现如此大的转折,就不能不说到李光地。李光地虽然只是一个内阁学士,但已深得康熙的信任和重用,据李光地自己说,康熙平时很少跟身边的学士交谈,唯独对他是一个例外,“我为学士二年,蒙顾问者百余次”。本来康熙为了便于向李光地咨询征台问题,不希望他这个时候回乡,只是有人说李光地回福建后也可以有益于进取台湾,他才同意给李光地放假,所以李光地虽然不在京城,但仍肩负着为施琅出兵进行谋划的责任,同时康熙也通过他了解福建方面的真实情况。
不光康熙看重李光地,当时同柄朝政的两位宰相级重臣,即明珠和议政王大臣索额图,也都很看重李光地,特别是明珠,李光地许多关于进取台湾的意见,都得到了他的支持,甚至当康熙问明珠,关于征台的某事应该如何处理时,他总是回答“顷问学士李光地”或者李光地如何说等。
可以想见,在施琅上疏后,康熙必定已向李光地征求了意见,而李光地来自福建的报告也必定起到了作用,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康熙等人会在这两个月中突然改变态度。
施琅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专征权,这让他大受鼓舞。实事求是地说,他之所以一再提出专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跨海进剿,不仅需要捕捉战机,而且必须当机立断,稍有犹豫或扯皮就会与大好机会擦肩而过,甚至导致征台失败。此前正是由于他和姚启圣等人在征期、用兵、分工配合上存在着诸多分歧,才使得在他复任福建水师提督的一年有余的时间里,已接连错失两次征台机会,而督提之争也搅得军心动摇,将士们莫知所从。
接到专征之旨时已是秋冬季节,其时施琅正在平海卫指挥海上操练,同时声称要利用北风进剿台湾,以便混淆视听,迷惑郑军。过了一些天后,他又改口称“北风太硬”,未便进剿,令各路兵马返回军营,自己也回到了厦门。
北风进兵不是施琅的真实选择,那是姚启圣的思路,只是他已没有机会参加征台了,只好将建功的希望和重心重新放在招抚上。第二年,姚启圣再次派人赴台招抚,然而仍遭拒绝。
眼看“仅抚不剿”的做法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康熙催促施琅“速进兵”,早已做好准备物施琅一接到进军命令,马上将大队舟师齐集铜山岛,誓师出征。
大受其益
时值夏季,与施琅的想法不同,他的很多部将都认为既然以前也曾一再延期,这次不如继续拖到冬季,假戏真做,把去年秋冬的海上操练变成实战。他们的理由是炎热的天气会让士兵疲劳,而且夏季和台风季节重叠在一起,台风也会造成渡海困难。
这次施琅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延期了。尽管他对闽台比大部分清将都更熟悉,居住京城期间也从没有放弃老本行,然而毕竟十几年过去了,现实状况总会有所改变,为此,他在重返福建后,便立即派专人查阅有关的气候资料,并进行了实地海情和风的观测,从而基本熟悉和掌握了台湾海峡最新的气象情况。
气象资料表明,虽然夏季台湾地区高湿高温多雨,但能见度较好,特别是在偏南风时,风速和缓顺畅,有利于水师横渡海峡。同样,夏季台风的发生率的确很高,不过并不是天天都刮狂风,只要能够避开台风的袭击,就可以挑选出一段好天气顺利出航。
施琅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分析说,在澎湖海上作战,很难一战即胜,到时就需要临时停泊,可是冬季北风强劲,不利于船队的航行和停泊。夏季出兵除了有利横渡外,其炎热多台风的特点,让一般人都以为不宜渡海作战,郑军的防务才可能出现松懈,对他们的攻击也可以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从而避免去年征台时无功而返的遗憾结局。
1683年7月8日,施琅率官兵两万一千余人,配置两百多艘战船,从铜山岛出发,浩浩****进军澎湖。施琅把澎湖作为主攻方向,而不直接进攻台湾本岛,是因为考虑澎湖是台湾的门户,如果不预先攻破这个屏障,台湾就不可能攻下来,或即使侥幸攻下来,清军也会有后顾之忧,极易为郑军内外夹攻。他对先取澎湖的计划并不隐瞒,为的是吸引刘国轩守澎湖:刘国轩是郑军中现存最有威望也最能打仗的大将,如郑氏集团派其他人守澎湖,其主力也仍在台湾,则郑军在澎湖战场“虽败未必灭”,但如刘国轩亲守,他除了自己外,一定还会把主力都带来,可望聚而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