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称天花为“痘疮”。在公元16至17世纪,它曾经肆虐于全世界的各个角落,下自黎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无数人被这个可怕的疾病夺去了生命。公元1655年冬,顺治帝令两岁的皇子玄烨与其保姆迁出紫禁城,居住于北京西郊的一座寺庙中,借以躲避天花的袭击,同时也防止他万一中招后再传染给其他皇室成员。

天花有一个特点,凡是被感染后安然无恙者,就对天花有了免疫力,以后便不会再次被感染,当然也不会将天花传染给别人,此谓“出痘”。当时民间流传着一种强行“出痘”的办法,即从天花病人身上取下脓液,或是将患者的脓痘痂磨成粉末,然后把它们作为疫苗吹进种痘者的鼻孔,使其轻微染上天花症状。

种痘的成功率全看运气,运气好的话,种痘者将在初期发烧,还会伴发轻微的水痘,但之后就可以出痘了。玄烨也接受了种痘,可惜的是他的运气很不好,仅仅两年后,便被天花击中了,而疫苗并没有生效……

一条金灿灿的龙

“一个人的一生扮演着好几个角色”,莎士比亚在他的著名喜剧《皆大欢喜》中写道,“最初是婴孩,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

按照清廷制度,皇子一生下来就要被保姆抱走,交给乳母抚养,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玄烨便与生母佟佳氏分离,仅仅满月时见过一面。以后他们每隔累月方得一见,即便这样难得的相聚机会,佟佳氏都不能任意逗儿子开心。等到玄烨渐渐长大学会说话,母子可以交流了,见面后却又不允许他们多说话。

在母爱被基本剥夺的同时,玄烨也缺乏父爱。他长大后才知道,皇父顺治帝之所以将他迁出紫禁城,防病只是一个理由或者说借口,最主要的原因却是父亲其实并不怎么想看到他!

顺治是个年轻皇帝,思想敏锐,热衷新生事物,对汉族文化比较向往,反映在爱情和婚姻观上,就是比较喜欢汉人姑娘或汉化程度高的满洲姑娘。他的母亲、蒙古籍的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即孝庄太后,本书统称孝庄)出于满蒙联姻的需要,做主为他遴选了五位蒙古籍后妃,但全都遭到他的冷遇,没有一个能生下儿女。

顺治一面抵制蒙古后妃,一面按照自己的标准收纳满洲和汉军女子入宫,玄烨的生母佟佳氏就在这个时候被选为了庶妃。

佟佳氏乃汉军旗人,佟佳氏家族在汉军中任职者甚多,堪称汉军的骨干和中坚。由于娘家有这样的背景,佟佳氏受到了孝庄的格外关照,而玄烨的降生也似乎为她的光明处境增添了新的筹码。

可是就在玄烨出生不久,顺治竟爱上了弟弟襄亲王的妻子董鄂妃,并且在襄亲王死后,将董鄂妃接入了宫中。对于这位弟媳,顺治确实可称得上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等董鄂妃一进宫就将其册封为贤妃,而他与佟佳氏的关系则日益疏远。

古代皇宫中母子地位相互关联,一方面母以子贵,另一方面子亦以母贵,顺治对佟佳氏冷淡,对玄烨的关爱也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显得冷酷无情。就在玄烨被迁出紫禁城的第二年,顺治将董鄂妃晋封为皇贵妃,使其地位超越了包括佟佳氏在内的所有庶妃,佟佳氏、玄烨母子被远远地抛到了一边。

又过了一年,董鄂妃生下四皇子。在此之前,顺治共有三个儿子,长子两岁时就死了,次子福全和三子玄烨均为庶妃所生,他们的生母也都不受顺治宠爱。四皇子由于母亲是董鄂妃的缘故,一出生就身价百倍,被顺治认定为“朕之第一子”,并为其告祭天地、太庙,予以隆重庆贺。从此以后,玄烨和二哥福全在父亲心目中的位置更被挤至小小的角落,处境可谓冷到极致。

这一年,四岁的玄烨染上了天花,病痛折磨再加上缺少父母的关爱,无疑会让他比很多同龄孩子“啼哭呕吐”得更加厉害,不过幸好他还有祖母孝庄,正是后者把玄烨最需要,同时也最为缺失的亲情带给了他。

那还是佟佳氏怀着玄烨的时候,有一天她到慈宁宫请安,孝庄看到她的衣服大襟上仿佛有龙盘旋,感到非常惊异,问了佟佳氏才知道她已有孕在身,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孝庄在怀顺治时,侍奉她的人也曾看到她的衣服大襟上盘着一条金灿灿的龙,后来顺治做了皇帝,便被认为是应了这一吉兆。

孝庄认为金龙再次在佟佳氏的大襟上盘旋,预示着佟佳氏会生下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将继承帝位。她告诉近侍,说佟佳氏“异日生子,必膺大福”。

大白天见到盘旋的金龙,就和大白天看到鬼一样,难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很有可能,孝庄衣服上的那条“龙”只是左右之人为了恭维她所杜撰的,孝庄偏爱佟佳氏,有意让佟佳氏之子继承帝位,便顺势借“祥征”制造舆论。

孝庄在皇宫乃至朝廷中都拥有很高权威和声望,她这么一说,大家心领神会,全都随声附和。及至佟佳氏生下玄烨,在宫人们的演绎下,更多“祥征”也随皇子一同降临人间,比如说玄烨出世时“异香盈室,经日不散,五色光华,与日俱耀”。孝庄听了更加高兴,将玄烨视同心肝,钟爱无比,为了保证玄烨的健康成长,甚至亲自为其挑选乳母和保姆。

以天下为己任

玄烨迁出紫禁城后,孝庄既不能随同住到城外,又不能每天往返奔波,便让苏麻喇姑代其予以照看。

苏麻喇姑是自幼随侍孝庄的亲信侍女,仅比孝庄小五六岁,孝庄出嫁时把她带到了婆家。苏麻喇姑聪明伶俐,凡宫中后妃衣冠式样都由她手制,深得宫人们的推崇和孝庄的信赖。按照孝庄的嘱咐,当时已年过四十的苏麻喇姑每天都要骑马往返于皇宫和玄烨的住处,风雨无阻地前去看望玄烨。

孝庄、苏麻喇姑的特殊关照,保姆、乳母以及其他宫人的精心护理,终于帮助玄烨闯过了鬼门关。只是像所有出痘者一样,他的脸上也留下了麻点——玄烨幼年时就长得五官端正,双目炯炯有神,脸上那些不太显眼的痘痕应该算是相貌上唯一的缺憾了。

玄烨从此再也不会感染天花了。正因如此,麻点也被解释为一种吉相,很多满人认为,小皇子是天赋神佑,在庙中得到了天花女神或诸如此类的神明佑护,否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能够侥幸存活下来。

对于玄烨能够顺利出痘,孝庄自然极为高兴。她只有顺治这一个儿子,因此从小到大,对顺治都有些溺爱,用顺治自己的话来说,“皇太后生朕一身,又极娇养”。可是顺治长大亲政后,母子关系并不和谐,这让孝庄认为自己在教子上是失败的,为免重蹈覆辙,她虽疼爱玄烨,但绝不再予以娇惯和放纵。

自玄烨逐渐懂事起,孝庄便从饮食、言语、举止等方面进行严格规范,要求他就算是一个人独处,也不能依着性子想怎样就怎样,其间一旦发现玄烨不肯做或做不到,就会立即加以批评和纠正。

以“俨然端坐”为例,孝庄时刻告诫玄烨,说你在行立坐卧时千万不能回头看或者斜视,因为这样不但影响个人形象,而且容易犯忌讳。玄烨以后不管是在公开场合与人议事,还是私底下与亲属闲聊家常,也不管当时的情绪状态如何,都始终能给人一种庄重严肃、稳若泰山的感觉。他自己说,这些习惯都是“自幼习成,素日涵养之所致”。

实际上,孝庄是在以未来帝王的标准对玄烨进行培养,诸如“俨然端坐”之类,都是皇帝举止修行的基本功。除此之外,她还经常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给玄烨讲述祖父皇太极当年披坚执锐,征战四方,以及顺治等父辈进关统一天下的故事。这极大地增强了玄烨的使命感,以天下为己任,做一个祖父辈那样的英雄豪杰,从此成了他的人生理想和目标。

大清政权出自满洲,要继承祖业,首先要学习满文。玄烨后来告诉别人,他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怎么读书了,实际上就是指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了读满文。

玄烨的辅导老师是苏麻喇姑,在他避痘期间,苏麻喇姑一面奉孝庄之命,继续对他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进行规范,一面教他读写满文。苏麻喇姑和孝庄一样都是蒙人,本来并不会满文,孝庄出嫁后开始学习满文,她陪伴在侧,耳濡目染,竟也熟练掌握了满语和满文。在苏麻喇姑的悉心教导下,成年后的玄烨满文功底深厚。不仅能写一手漂亮的满文,而且可以随时指出臣下满文奏折中出现的文辞错误。

按照清制,皇子五岁必须入书房读书,主要通过阅读童话故事、启蒙读物之类书籍来学习汉文。这是玄烨正式入学的开始,莎士比亚把学童时期作为人生第二阶段,按照他的描述,这个人成了“背着书包、满脸红光的学童”,而且常常都是“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拖着脚步,不情愿地呜咽着上学堂”。玄烨与之不同,他不仅对上学不抵触,而且很爱学习,读起书来非常认真,经常为此废寝忘食,以至于保姆不得不经常把他的书藏起来,以便可以让他稍事休息。

除了依制入学外,皇子们还要练习随众上朝,站班当差。由于玄烨个子太小,跨不过门槛,他只能由宦官抱入门内,但他非常懂事,无论言行举止都很像一个稳重的大孩子。

借助于上朝的机会,玄烨才得以长时间地站在皇父面前并且看到他。此时后宫情形早已发生变化,董鄂妃所生的皇四子仅仅三个月后便不幸去世,而玄烨在皇祖母的极力维护下,处境逐渐好转,顺治终于开始用一个父亲应有的态度来对待他和其余皇子。

六岁时玄烨重新回到宫中。回宫后他和母亲佟佳氏的接触多了起来,双方感情融洽,这使母子都大感安慰。与此同时,他与父亲的距离也拉近了一些,有一次他和哥哥福全、弟弟常宁一道去宫中向顺治请安。顺治问起每个人的志向,三岁的常宁自然说不出什么,福全表示愿为贤王,只有玄烨果断地回答:“等我长大了就效法皇父,凡事都要尽力而为。”

显然,玄烨的志向和抱负就是要继承皇位。原本四皇子出生时,顺治的意图是要定他为嫡子,让他继承帝位,四皇子一死,这个念头便只好断掉了。之后,董鄂妃因忧伤过度,身体欠佳,未再生育,顺治也没有心情再考虑皇嗣问题,他与儿子们的问答并无太多深意,所以当场除对福全、玄烨予以口头嘉勉外,未再有任何其他的举措。

通玄教师

1660年年底,顺治毫无预兆地染上了天花。与玄烨当初尚能化险为夷不同,此番他已无任何被挽救的余地,而直到这个时候为止,皇位继承人仍未能够确定,经孝庄一再敦促,病榻上的他不得不开始紧急斟酌人选。

最初可能是担心皇子们年幼,难当重任,顺治想立自己的堂兄弟、康亲王杰书继位,但这一设想刚提出,就遭到了孝庄和上三旗大臣的一致反对。孝庄反对的原因自然不难想见,上三旗是天子也就是顺治所自掌的旗,其地位高于另外五旗,若按照顺治的继任办法,现有三旗就难免会换成别的旗帜,所以大臣们也都希望皇帝在皇子中选择继承者。

于是,顺治的择储范围又被缩小到了皇子。他先后一共有八个儿子,四个早夭,玄烨以下的两个弟弟太小,只有玄烨和福全年龄较大一些,玄烨八岁,福全九岁。

后来的《清帝实录》中说,玄烨六岁时那次关于志向的答对在顺治的选择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让他认准玄烨可继大统,“世祖皇帝(顺治)于是遂属意焉”。事实或许与此大相径庭,就像在婚姻问题上一样,顺治对母后往往有一种意见上的逆反心理,即你想要我这样,我偏不照办。他明知玄烨的回答都是孝庄教导的结果,也就等于母后在向他举荐玄烨,但唯其如此,他内心深处反而不会特别倾向于玄烨,况且作为哥哥的福全毕竟大上一岁,同为幼帝,至少可以缩短从辅政到亲政的交替期。

如果顺治仍然健健康康,他或许就会我行我素地选择福全为太子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危在旦夕,日后的幼帝必然离不开母后的辅助,岂能将她的意见轻易掷于一旁?

在福全和玄烨之间,顺治一时难以决断,犹豫良久,他决定派人向钦天监监正、德国传教士汤若望进行征询。

汤若望在清初宫廷中是个神一般的存在。当初摄政王多尔衮“代天摄政,赏罚等于朝廷”,被顺治母子视为心腹大患,汤若望对这对孤儿寡母预言说:“放心,我观摄政王来日无多。”果不其然,在不久以后的一次游猎中,多尔衮射箭时因开弓过猛,伤及内脏而导致猝然死去(也有说是坠马跌伤)。

又有一次,皇后突然染病,御医束手无策,孝庄派侍女向汤若望求医,求医时特意隐瞒了皇后的身份,只说是某亲王的郡主病了。汤若望将一面圣牌交付使者,嘱咐只要将圣牌挂在病人胸前,即可除病消灾。侍女回去后向孝庄报告,孝庄下令照办,结果没用任何药物,皇后就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件事发生后,孝庄大为感激和叹服,除给予汤若望许多赏赐外,还认他为“义父”。既然母后都尊其为“义父”,顺治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汤若望的“义孙”,平时也都尊称他为“玛法”(满语,意为尊重的长者、父辈或爷爷)。

细观汤若望的各种“神迹”,很多其实只是巧合而已,并不说明他真的有什么过人的神通。比如皇后不治而愈的事例,应该是她的病情本身就不是很严重,只是中医没有诊断出来,而汤若望却通过心理疗法,歪打正着地把皇后的病给治好了。

当然汤若望也绝非一个欺世盗名之徒,他拥有让当时的中国人为之瞠目的各种绝技:什么机械都能制造,从钢琴到自鸣钟,从大炮到天文望远镜;什么天象都能预测,不管是星辰变化,还是日食月食。

在朝廷看来,汤若望的所有神迹和技能都来自他那深厚玄妙的“玄学”功底。就在玄烨出生的前一年,汤若望被赐予“通玄教师”的封号,此后顺治又亲自为汤若望的教堂撰写碑记,并赐“通玄佳境”匾额。所谓“通玄教师”,即通达玄学的教师,所谓“通玄佳境”,即玄学最为精深之所在,有人甚至认为顺治给玄烨取名时用“玄”字,本身也寄托着想让玄学在清帝国发扬光大之意。

汤若望除了以自己的知识和技能服务于宫廷外,也在国事方面积极向顺治建言献策。至1658年,玄烨五岁的时候,汤若望被诰封为一品光禄大夫,正式成为皇帝的御用顾问。在中国历史上,一个西方人能进入官阶制度森严的朝廷为官,还能做到一品大员,是从来没有过的,实属传奇,足以说明顺治对他的敬重和信任。

在顺治派去的人向汤若望陈述来由后,汤若望分析说玄烨虽然年龄比福全略小,但好在已经出痘,有免疫能力,相比之下,福全却未曾出痘,也就是说,很可能像眼下顺治一样,盛年即死于天花。

顺治曾对大臣们感慨,说汤若望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品行高洁,其他人都是为了功名利禄而做官,唯有汤若望不为功名利禄,只求能够帮助到他,“此所谓不爱利禄而爱君亲者矣”。自顺治染病以来,尽管从后宫嫔妃到文武百官都被天花吓得瑟瑟发抖,但没有人敢把天花和立嗣联系到一起,因为都怕犯忌讳,只有汤若望选择了不计得失,斗胆直言,而他的进谏也再次引起了顺治的重视。

天人相隔

按照清代官制,每年农历十二月中旬,钦天监(即汤若望主持的那个被认为通天通神的部门)都要挑选特定日子,让各衙门封印,不办公事,等到次年正月再开印重新办理政务。

1661年2月6日,农历是正月初八,这一天是钦天监选好的开印之日,京官张宸一早洗漱完毕,正准备穿着朝服入署办公,随从却跑来告诉他:“今天衙门的大门开了但马上又关上了,朝廷只传中堂(大学士)及礼部三堂上朝,而且他们都摘掉了帽缨。现在百官皆已散去,大人您不用去衙门了!”

张宸一听大为错愕。“摘缨”是满人的丧礼习惯,说明有帝后去世,他虽然知道顺治皇帝生了病,可是顺治毕竟还那么年轻,才二十几岁,不太可能吧?

张宸疑惧重重,吃完早饭后便亲自出门探听,但同僚们都和他一样茫然,无法得到确凿消息。此时北京的外城城门已被全部关闭,城防部队实施戒严,大街上寂寥无人,这让大家更加惶恐不安。

中午宫里传诏,让百官穿朝服到户部领帛,然后至太和殿待命,众人这才知道顺治已经驾崩。张宸看到同僚魏思齐,忙向他打听嗣君是谁,回答是:“吾君之子。”

先前顺治提出传位于堂兄弟,廷臣中已有所耳闻,当然也听说了由此产生的争执。有争执,就可能产生政治动**,包括张宸在内,无不对此感到担心和疑虑,如今听魏思齐一说,张宸松了口气,说:“我的心安定了。”

顺治是在前一天,也就是2月5日凌晨去世的。死前他听从了孝庄和汤若望等人的建议,决定舍去福全,以玄烨为储君。这其中,汤若望的直抒己见起到了关键作用,时人对此倍加称赞,认为汤氏“最后则直陈万世之大计,更为举朝所难言”。

二更天后,朝廷向百官发布顺治遗诏,遗诏中明确宣布玄烨为皇太子。接着宣诏官又让百官勿退,等候新天子登基。

整个紫禁城都被笼罩在一片幽暗哀戚,但又让人有所期待和希冀的氛围当中,宣诏的时候,还颇有呜咽失声者,如今官员们全都擦干眼泪,集体露坐于午门之外,在漫漫冬夜和凛冽寒风中等待着新君的到来。

除了继承祖父和父亲的基业外,身为新君的玄烨必须同时接受父亲去世的现实。按照皇帝丧仪的要求,宫人们剪去他的发辫,给他穿上全白的缟服,带着他前往乾清宫。顺治的灵柩就停放在那里,隔着上绣九龙的黄色帐幔,父子已然是天人永隔。

玄烨在顺治的灵前行礼受命,刹那间,丧钟齐鸣,无数低沉的声音在冬月的京城上空进行穿越,仿佛都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在得以返回皇宫前,玄烨没有多少关于父亲的印象,等到回宫,与父亲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也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如今连这种默默注视也变得不可能了。从此以后,他只能在童年的零星片断记忆中竭力搜寻父亲的身影,其中也包括那段被迫与父母长期分离的避痘岁月。

直到晚年,玄烨还无限感慨地对身边人说起:“朕幼年时,未经出痘,令保姆护视于紫禁城外,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此朕六十年来抱歉之处。”尽管话语中仍不胜凄凉之感,但显然并没有对父母亲的任何抱怨,有的只是歉疚和遗憾。

怀念父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遵其所嘱。2月7日寅时(凌晨三至五点),八岁的玄烨登上了俗称金銮殿的太和殿,“即皇帝位”。百官向他叩头行礼,随后新君颁诏大赦天下,改明年为康熙元年,玄烨成了康熙皇帝。

登基典礼由其祖母孝庄皇太后亲自主持。孝庄是个很节约的人,顺治遗诏十二款,有两款都是关于生活浪费的自我批评,“无益之地,靡费甚多”,它们其实都出自孝庄的意思,是孝庄借顺治的口气在责备儿子。不过孝庄为康熙登基所安排的卤簿仪仗,却没有一件是顺治用过的旧物,看上去焕然一新,于哀戚中尽显皇家之富丽。显然,孝庄一方面要以喜气来冲淡丧子的悲痛,另一方面也对康熙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寄予厚望,所以在他的登基大典问题上绝不肯草率。

命运

失去父亲,让康熙更加珍视与母亲、祖母相聚相处的日子。1662年10月,康熙尊祖母孝庄为太皇太后,尊生母佟佳氏为皇太后。佟佳氏从前在宫中受尽丈夫的冷落,如今因为儿子做了皇帝,地位得以大大提高。只可惜她并没有享福的命,仅仅几个月后就染上了重病,而且日渐恶化。

佟佳氏生病期间,康熙早晚陪伴在母亲身边,“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凡是煎制好的汤药,都要自己先尝一口,觉得不烫了才用汤匙送到母亲嘴边。一个尚不满十周岁的孩子反过来服侍大人,未免让人觉得心疼,但对康熙而言,却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因为从小到大,唯有在这段时光中,他才真正找回了失去已久的母爱。

不光是要照料母亲,康熙每天还要数次到慈宁宫去向孝庄请安。见自己最疼爱的儿媳病情严重,已年过五十的孝庄同样忧心如焚,为了不让祖母过分担心,康熙在她面前总是“强敛戚容”,装出言行自若的样子,可是一出慈宁宫,便忍不住泪如雨下。

1663年3月20日,农历的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也”,佟佳氏就在这一天撒手人寰,她和顺治死的时候都只有二十四岁。

什么叫悲剧,就是上天假装把你最珍视的东西还给你,然后又当着你的面把它们统统揉烂撕碎!在佟佳氏的丧礼上,康熙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根本停不下来,其间连水都不肯喝上一口,近侍见了无不为之感动落泪。

佟佳氏去世后,孝庄将康熙收养在了慈宁宫,她对康熙的保护非常周全,不允许孙儿再出现任何一点闪失。当年夏天,康熙将佟佳氏附葬于顺治所在的孝陵,本来他要亲自护送母亲的灵柩,但孝庄因担心发生意外,再三加以劝阻,康熙这才没有出京。

康熙登基时,安徽桐城县有个叫周南的秀才跑到京城,上条奏提出十款建议,其中一款是按宋代太后临朝称制的先例,请孝庄垂帘听政,但遭到了孝庄的严词拒绝。

孝庄屡经政治变更,具备极高的政治手腕,然而并无政治野心。当初顺治也是六岁即位,如果孝庄愿意,早就可以垂帘听政了,归根结底,做女皇从来都不是她的人生目标。

顺治突然病逝,是孝庄难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一个结局。青年时代,她失去了丈夫,人到中年,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人生之伤心事莫甚于此。顺治遗诏中写道“子道未终,永违太后膝下”,这既可以看作年轻皇帝临终自道的追悔和遗憾,也可以被视为孝庄的痛心之词。顺治大丧的那天,她穿着黑色素袍,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乾清门的台基上,当“遥闻宫中哭声,沸天而出”时,这位一向非常善于掩藏自己情感的女人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扶石栏立,哭极哀”。

命运从此把孝庄和康熙这对祖孙牢牢绑在了一起。事实上,从顺治病危起,孝庄就已经开始扶持康熙,只是她很少直接发布谕旨,更多地还是像当年扶持顺治那样,对幼帝进行教诲和训诫,以帮助他尽快度过辅政期,学会亲自执政。

在孝庄乃至苏麻喇姑的影响下,康熙平时不饮酒、不抽烟、不登墙、不看无聊书籍,可以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1663年,某将领率部在外,于某地得一罕见的黄鹦鹉,为讨幼帝喜欢,便以黄金作笼,献给康熙。康熙不但予以拒绝,而且对将领此举进行了责备。其实以他那样的年纪,正是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动物的时候,之所以“却其献,严饬之”,就是因为祖母曾经给他讲过祖父皇太极拒收进贡铁雀的事,使他在潜移默化中懂得了玩物丧志的道理。

辅政初期,康熙的主要任务仍是学习。四书五经是中原帝王的必修课,也是满人入关后学习汉文化的重点,原本汉大臣一再建议为小皇帝配备学问高深的老师甚至是大儒,为他做系统讲授辅导,但因为辅政大臣们都不太支持,迟迟未予实行。

无奈之下,康熙只好拜身边的宦官为师。当时的宫廷宦官主要收容自前明,明朝自万历以后,宦官即有“多学能书”及“宛然有儒风”的传统,比如教康熙句读的张姓、林姓两名宦官就都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这也使得康熙在不影响公事的前提下,与身边的亲近宦官一直保持着比较好的关系,几百年后清朝覆亡,清宫里发现了数百封康熙的书信,其中有一些就是他写给宦官的私人信件。

康熙对自己要求很高,“日所读书,必使字字成诵,从来不肯自欺”。 有一段时间因学习过于刻苦,影响了健康,甚至不得不进行针灸治疗,医生在针灸时,常会用点燃的艾条来温灼皮肤表面,这导致后来他最怕针灸,一闻到艾味,就会条件反射地感到头痛。

刻苦学习为康熙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他晚年提到,“朕七八岁所读之经书,至今五六十岁犹不遗忘”。有一次,他接见一名总兵,得知这名总兵学过儒家经典《大学》,便让对方背诵一遍,总兵背了一半就背不下去了,康熙当着他的面从头背起,且一字不误地背到结束,把个总兵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说:“皇上乃天纵英才,非小臣所能及。”

辅政四大臣

满人有着尚武的传统,入关后亦不懈怠,尤其注重骑射技能的训练。他们认为,骑射必须小时候就练,不然难以成为高手,以骑马为例,只有十余岁时学会纵马驰骋,成年后才能自如地控制坐骑。康熙自入书房读书起,就一边读书一边向身边的侍卫学习骑射,并且与读书一样认真严谨。

康熙起初学习射箭,周围几乎每个人都夸他射得好,只有年纪较大的侍卫阿舒默尔根实话实说,认为康熙射得并不好,于是康熙就以他为师。阿舒默尔根在教习时对康熙毫不迁就,动作上稍有一点不正确的地方,就会直言不讳地加以指出,也正是在这种严苛的教习下,康熙才拥有了高超的骑射技术,可以做到弓马娴熟,箭无虚发。与此同时,长期不间断的骑射训练还锻炼了康熙的体魄,让他迅速成长为一个强健勇武的少年——纵马驰骋自然不在话下,他还能拉开只有力士才能拉动的强弓,连续不断地把十三把箭全部射完!

依清朝祖制,皇帝年幼,国家政务应由宗室诸王协理,顺治幼年即由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两位皇叔共同摄政。可也正是在亲王摄政期间,逐渐形成了多尔衮大权独揽的局面,“不遵上命,概称诏旨,擅作威福”,小皇帝完全成了傀儡。不仅如此,由于按照传统,宗室成员本身就有争夺皇嗣的资格,所以顺治的帝位亦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这些都是顺治和孝庄母子的亲身经历,可谓痛入肺腑,刻骨铭心。为此,在顺治临终时,他们决定改变旧制,从直属天子的上三旗(正黄、镶黄、正白)中选择四位亲信重臣,令其辅助康熙,佐理政务。

四辅臣都曾披甲上阵,为清帝国开创基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在皇太极时期,天子仅直掌两黄旗,即正黄旗和镶黄旗,辅臣中的索尼属正黄旗,遏必隆、鳌拜属镶黄旗,在皇太极逝世后,三人因拥立皇子继位,遭到多尔衮的打压,不是被降职就是被罢官,鳌拜还差点被处死。那时正白旗尚未直属天子,旗主是多尔衮,同属辅臣的苏克萨哈属正白旗,为多尔衮的亲信。多尔衮死后,苏克萨哈看清形势,首先反戈一击,揭发多尔衮谋篡帝位,因而受到了顺治的信任和重用。

摄政诸王皆为近支宗室,既是皇帝的长辈,本身又是一旗之主,他们往往容易藐视幼帝而专权。以多尔衮为例,他是皇太极的弟弟,顺治的叔叔,正白旗旗主,连顺治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皇叔父摄政王”,久而久之,又岂能不发展到凌驾于小皇帝的地步?辅政四大臣则不同,他们是皇帝的臣子,上三旗属员,与身为上三旗旗主的皇帝之间,是君臣加主奴的关系,这就保证了幼帝的至尊地位,减少了皇位被篡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