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初夏的川西高原,碧蓝的天空下,鲜艳的索玛花、格桑花开满了广袤的绿草地,玉镜般的拉姆(仙女)湖安静地枕在草原的臂弯里,散发出蓝莹莹的梦幻气息。正值下午时分,一群吉雅克(野牦牛)远远地跑来,它们黑色的鬃毛飞扬起来,身后腾起滚滚尘土。

藏族少女格桑卓玛正在拉姆湖畔放牧着一群白羊,她看见吉雅克冲来,忙骑上枣红马,把羊群赶到大岩石后面,躲避吉雅克的冲撞。好在吉雅克看都不看她和她的羊群一眼,径直擦着岩石飞奔而去。

瞬间,吉雅克消失得无影无踪,格桑卓玛轻轻嘘了一口气。刚才真是有惊无险,如果遇上性情凶狠暴戾的吉雅克,后果将不堪设想。格桑卓玛对着清澈的湖水露出微笑,她坐在草地上抱着一只乖巧的小羊,唱起了悠扬的民歌。

吉雅克奔跑到一片树林停下来,啃食着遍地丰美的针茅、莎草、苔草。其中一头雄壮的公牛和一头怀孕的母牛形影不离,它俩就要做父亲母亲了,那份欣喜在彼此的脸上展露无遗。

夕阳落山,天色渐渐暗淡,幽蓝的天幕中钻出一颗颗亮闪闪的星星,此时,宁静的草地变成了一张巨大而温馨的床。吉雅克躺在清香扑鼻的草地上,它们的身影在那张绿色的“床”上,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公牛伸出舌头温柔地舔着母牛的耳朵和额头,它的眼里满是爱意,它爱母牛胜过了爱它自己。母牛幸福地闭上眼睛,享受星光、晚风、爱抚。

忽然,十几束荧荧绿光悄悄向这边逼来,忽闪忽闪的,像是绿色的火苗时隐时现。一头吉雅克竖起尾巴,发出“嗷嗷”的报警声,它激昂的吼叫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同伴们。

吉雅克迅速起来,身强体壮的吉雅克围成一个圈,年老体弱的同伴被圈在里面。那片闪烁的绿火处发出恐吓的长啸,吉雅克也发出此起彼伏的怒吼。野狼群和吉雅克都试图用吼叫压倒对方的气焰。

璀璨的星光下,露出了野狼群灰色的身影,而肃穆静立在草地上的吉雅克全身披着浓密的黑毛,垂地的长毛被强劲的西北风吹拂着,显示出草原霸主的本色。

饥饿的野狼群面对黑压压的如小山般耸立的吉雅克,丝毫不退缩,它们舔舔干涩的嘴唇,渴望鲜血的滋润,渴望鲜美的牛肉填充干瘪的肚子。

刹那间,头狼发出进攻的命令,狼群呼啸着闪电似的冲过来。吉雅克勇敢地迎战野狼,那头公牛用头上长长的利角挑翻了一只欲撕咬大肚子母牛的灰狼,灰狼惨叫一声,倒下去打个滚,没了气息。死去的灰狼肠子都掉出来了,另外两只野狼更凶猛地扑向勇敢的公牛。

母牛嗷嗷地叫着,它只能用蹄子狠狠地踢靠近自己的野狼。星空下的草原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惨烈的撕咬与搏斗染红了碧绿的草地。野狼不停地跳跃进攻,吉雅克奋力抗击;野狼在咆哮,吉雅克在怒吼,两种叫声交织成悠长残酷的进行曲回**在旷野中。突然,一只野狼咬住了公牛的后腿,鲜血喷涌而出,这更刺激了野狼凶残的本性,野狼亢奋地扑上来。母牛冲过来,踢瞎了野狼的一只眼睛。

大战了几十个回合,草地上躺了八九只死去的野狼,剩下的几只野狼见情况不妙,夹着硬邦邦的大尾巴落荒而逃。野狼消失在拉姆湖畔,它们身后飞扬起一股尘烟。

吉雅克眼里饱含悲壮,它们静静站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粗气。与野狼群的殊死搏斗耗尽了它们的体力,但它们不愿躺下来休息一会儿,还沉浸在激昂的战斗中。吉雅克就那么冷峻地看着远方,星光披在它们身上,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直到黎明的到来。

天亮了,一抹红霞出现在天边,孤傲的雄鹰掠过诗意的天空。吉雅克就要离开这里,去别处寻觅粮草了。

受伤的公牛趴在地上,朝母牛悲哀地叫了两声,叮嘱母牛跟上队伍。母牛眼里噙着泪水,伏下身子,用舌头舔舐公牛流血的后腿。

吉雅克越走越远,母牛守候在公牛身边,绚丽的朝霞映红了雪山、草地、湖泊,也映红了两头紧紧相依的吉雅克。公牛的血渐渐被母牛的唾沫止住了,可是它摔裂了胯骨,此时已经奄奄一息。母牛顾不上难过,它急得团团转,肚里的小牛犊要出世了,母牛趴在地上用力挣扎。

一会儿,母牛产下一头小牛犊,公牛欣慰地闭上了眼睛。母牛的眼泪流啊流,它舔干了小牛犊,依偎在死去的公牛身边,给它们的孩子喂奶。

这时,格桑卓玛赶着羊群来到拉姆湖畔,她好奇地看着这一家子。母牛喂完奶,站起来走到格桑卓玛面前,四蹄软软地跪下,眼泪汪汪地看看她,再看看小牛犊。

格桑卓玛明白了,母牛是在托孤,让她帮着抚养小牛犊。格桑卓玛抱起沉甸甸的小牛犊,母牛回到公牛身边,静静躺下。它的旁边有鲜嫩的奶浆草,可它根本不吃。

不吃不喝的母牛躺在公牛身边死去,小牛犊急得乱蹦乱跳、嗷嗷叫,一群黑乌鸦飞过来,啄食着草地上两头死去的吉雅克。格桑卓玛用羊鞭赶着小牛犊,这是一头小公牛,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多泽。

多泽跟着格桑卓玛回到村庄,阿爸阿妈都很喜欢多泽,说多泽是雪山女神赐予他们的礼物。格桑卓玛挤羊奶给多泽喝,多泽像个孩子似的依恋她,居然不进羊圈,只跟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格桑卓玛也很喜欢多泽,她搂着多泽的脖子,给多泽套上一个银色的项圈,项圈上面有个叮当作响的铜铃铛。夜晚,天空升起一轮明月,多泽趴在格桑卓玛脚边,像一只温驯的小狗。它伸出小舌头舔舔主人的靴子,用这种方式亲近它的主人格桑卓玛。

清晨,格桑卓玛去放羊,多泽跟在后面,它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响个不停。它在羊群里拱来拱去,吓得羊儿纷纷躲避它。很快,羊群接纳了这头小黑牛,它们在一起安静地啃食青草。

一群填饱了肚子的吉雅克慢悠悠地走过来,其中一头母牛向多泽发出柔情的呼唤。多泽跑到格桑卓玛身边,它不愿回到牛群中去。吉雅克走了,多泽又跳到羊群里,好似一朵黑云穿行在白云中。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到了冰雪覆盖的冬季。多泽长大了,头上长出了两只漂亮的角,胸腹部的长毛拖到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它奔跑起来头朝下、尾巴朝上,如同黑色的旋风,迅猛至极。多泽和格桑卓玛形影不离,它越来越依恋它的主人,每次,格桑卓玛去放牧,它都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后。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飞舞着无数只白蝶,天冷得出奇。格桑卓玛把羊儿赶到雪地放牧,多泽和羊儿一样,饮冰雪水解渴,啃食积雪覆盖下的枯草和苔藓,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冬季就不要太挑剔,能够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格桑卓玛赶着羊儿回家,漫天风雪让她迷失了方向。她骑在枣红马上,焦急地挥舞着羊鞭,羊群不安地咩咩叫着。天色越来越暗,格桑卓玛冷得瑟瑟发抖,她真想钻到多泽的肚子底下暖和一会儿。可是,她不能,她想起阿爸阿妈的叮嘱:早点回来!她又咬咬牙,赶着羊群往前走。

雪不下了,天完全黑了,一弯月牙挂在深蓝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在天上眨巴着明亮的小眼睛。格桑卓玛此时感到恐惧和无助,她跳下马,抱着多泽呜呜哭鼻子。

多泽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别着急,有我呢!

羊儿趴在雪地上,多泽也蹲下来,格桑卓玛用多泽的长毛覆盖住身子,身上渐渐暖和了,她开始做梦:雪山上的冰雪融化成涓涓溪流,奔涌到拉姆湖,拉姆湖像一面圆圆的碧蓝的镜子。一个英俊的藏族少年身穿白袍、头戴毡帽,腰里别着一把藏刀,骑着白马向格桑卓玛走来。格桑卓玛笑了,笑得如初夏盛开的格桑花。

忽然,多泽站起来,竖起尾巴,发出焦虑的长吼声。格桑卓玛从梦中惊醒,她看见一团绿光迅速移来。

是野兽!格桑卓玛跳上马背,枣红马腾起前蹄,惊慌地嘶鸣,驮着格桑卓玛立刻奔跑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雪豹凌空一扑,叼起一只肥嫩的小羊,大口撕咬起来。可怜的小羊来不及叫一声,便被雪豹咬断了脖子。紧接着,雪豹腾起四爪,旋风般扑向枣红马。在这危急时刻,多泽大吼一声冲过来,它尖利的双角用力一挑,狡猾的雪豹身子一闪,避开了。

雪豹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多泽的屁股咬去。格桑卓玛挥舞着羊鞭,“啪”的一下,狠狠抽打在雪豹的头上。

雪豹嗷嗷惨叫,尾巴像钢鞭一样一扫,扫在枣红马腿上,然后敏捷地扑过去,一口咬住了枣红马的肚子。

枣红马悲惨地嘶鸣一声,倒在了雪地上。

格桑卓玛摔下马,连滚带爬向前逃命,雪豹向她扑去。这时,多泽迅急地掉转头,一头朝雪豹撞去。雪豹惨叫一声,飞出几米远,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多泽的力量真大啊!它用能撞翻一辆汽车的力气撞翻了雪豹,然后黑旋风似的冲上前,伸出刀子般锋利的双角,挑向雪豹的腹部。雪豹无力地蹬蹬腿,断了气。

多泽站在死去的雪豹面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它一动不动,像尊冷峻的黑雕塑。冰冷的雪风掀起多泽身上的长毛,它成了披着黑色长披风的勇士,双眼透出悲壮和肃穆,默默地看着远方,一声不吭。

格桑卓玛跌跌撞撞地奔向多泽,刚从生死边缘挣扎过来,她脑子里全是多泽骁勇战斗的画面。要不是多泽,她早已成了雪豹腹中的美餐!格桑卓玛心有余悸,抱着多泽百感交集,呜呜哭泣。多泽伸出舌头舔舔格桑卓玛的手,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惨淡的月光下,鲜血染红了白皑皑的雪地,枣红马流血过多死去了,格桑卓玛伤心不已。枣红马跟了她两年,她颤抖着用双手合上枣红马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多泽伏下身子,示意格桑卓玛骑上它。格桑卓玛骑在多泽背上,赶着羊群,寻找回家的路。远处,传来悠扬的口哨声,一个藏族少年背着猎枪、骑着白马向这边走来。

他看见了美丽的少女格桑卓玛骑在威风凛凛的吉雅克背上,惊讶得合不拢嘴。眼前的女孩莫不是仙女下凡?她竟然美得一尘不染!少年赶紧摘下毡帽向格桑卓玛问候:早晨好!

格桑卓玛羞红了脸。多奇怪啊,梦中的少年出现了!她骑着多泽转身就走。少年想挽留格桑卓玛,正巧,天空飞来了几只野山鸡,少年用枪瞄准野山鸡,“砰”的一声枪响,野山鸡掉在了雪地上。

少年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准备捡起野山鸡送给格桑卓玛。他美滋滋地想,女孩一定会夸他是神枪手、高原雄鹰。忽然,被枪声惊吓到的多泽变得暴跳如雷,它气呼呼地朝少年冲过来。少年慌忙扔了猎枪逃命,多泽一脚踩烂了猎枪,又追赶少年。

“毡帽,快扔掉毡帽!”格桑卓玛急得大喊,少年赶紧把毡帽扔在雪地上。多泽踩了踩毡帽又追过来,狂怒的它根本不听主人格桑卓玛的话,把少年当作了前来进犯的敌人。格桑卓玛在多泽背上大叫:“袍子,袍子!”少年脱下白色的袍子扔向多泽,多泽狠狠地踩踏着袍子,少年趁机爬上一棵高高的大树。

多泽在树下哼哼,它还在愤愤不平呢。格桑卓玛拧着它的耳朵,给它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多泽才渐渐平息了怒气。树上的少年快冻成冰棍了,格桑卓玛把袍子扔给他,让他下来。少年看看多泽,多泽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它终于听懂了格桑卓玛的话——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少年下树后,骑上白马,在格桑卓玛的指点下找到了死去的雪豹。少年把雪豹放到马背上,和格桑卓玛一起回到村庄。阿爸阿妈煮了酥油茶和手抓羊肉款待陌生的客人。

晚上,村庄里的男女老少聚集在宽大的院坝里,点燃一堆篝火,手拉手跳起锅庄舞。村里人都说多泽是头神牛,大家喝着青稞酒,把酥油抹在多泽头上,多泽顿时变成了香喷喷的“奶牛”。

第二天,少年告别格桑卓玛一家,踏上返乡的路。

少年说他家有一头雪白的母牦牛,年龄和多泽差不多,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会带着母牛在拉姆湖畔等待格桑卓玛。

格桑卓玛脸上顿时飞上了两朵红艳艳的云。少年扬了一下马鞭,骑着白马奔向无垠的草原。格桑卓玛朝远去的少年挥挥手,从此,一份美丽的约定像花草生长在她纯净的心田。她低头看看多泽,多泽正忠实地蹲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