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歌歆是红着眼睛回家的。

只是一行人的都沉浸在瑾淑中了大彩头的喜悦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瑾淑怀里的香炉,并没有人注意到歌歆的不对劲。

唯一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方园门口挂的那两盏大灯笼竟然自己着了。

第二天醒来,只见着一地的灰烬。

大家都说,是因为天干物燥,许是刮了风才不小心烧了的。

沈姣盼颇是惋惜,自责这么重要的物件应该小心收好,不该挂在外面。

邱氏倒是会宽慰她,说人没事就是万幸,再说这是好兆头,预示着一年红红火火。

烧了就烧了,沈姣盼虽是难过,但也知道没有法子挽回,不好在人前总提,这茬子就只好过去了。

今年的立春来得晚些,十五过了好几天日头才肯亮起来。

按照习俗,这天一大早,州郡县府的官老爷都要起来打春的。

这也是个热闹的事,因着城郊庄子多,农户也多,每年这个时候,城门进进出出的百姓都要比平时多上几倍,俞瑾周便又要忙些。

府上管园子的吴妈妈头一天来邱氏这里告假,因为家里人还种着几亩地,想回去帮着打春。

巧被瑾淑听了去。虽说立春的时候,城里也是要打春的,但是她还没见过村子里是怎么打春的,便闹着要去看看。

本来俞山松是说,过了十五要让孩子们都收收心了,瑾卓要用功念书,来年参加科考,姑娘们也要好好学规矩、学女红、学看账,嫁人的事都在眼前了。

可是前儿瑾淑把关扑得来的香炉送给了邱氏,讨得她甚是欢喜,近几日都十分纵着她。

瑾淑一请求,邱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瑾善已经没有心思再同姐妹几个游玩,只有瑾善和歌歆能同她一同前往。

但瑾淑向来同她们不投机,人少也不热闹,于是硬要拉上沈姣盼。

姐妹几个一大早出了门,一路到了城外的吴家庄。

车子在庄头停了下来,小姐们下了车,让几个下人和车夫一起在这里等着,她们往庄子里面去了。

庄上的田地里随处可见纸糊的春牛,一个个上身上都画着寓意吉祥的图腾。衙门专派了官兵来,用小鞭子鞭打春牛,田野间回**着“啪啪”的声响,男女老少虔诚的观看这场仪式,脸上都是对来年丰收的期许。

打春的仪式很是简单,要紧的就是抓紧早上的这点光景,不多时候就结束了。

难得出趟城,瑾淑并不想早早回家去。

几个姐妹在庄子上闲逛起来,逛到不知哪个村子口,瑾淑眼睛一亮,原是不远处有个卖风筝的摊子。

“这风筝好漂亮啊。”

卖风筝的是个阿婆,她笑得慈祥,道:“这风筝都是我自己扎、自己画的,可能飞好高呢。”

这阿婆虽穿着粗布衣裳,甚至还打着五六个补丁,但能看出来干净整洁,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略显沧桑,沈姣盼不由得想起了去世的外祖母。

她拿起风筝细细看,上面画的都是极简单的图案,算不上精致,能看得出来画的是锦鲤、喜鹊之类的,但打眼一看都是红红绿绿的,看不出大的分别,这些风筝,和城里卖的是比不了的,但她还是说:“婆婆的手艺真好,我们买几个吧。”

姐妹们千挑万选,才勉强每人挑了一个看得上的风筝。

“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山头,村里的孩子都在那放风筝。”阿婆指路道。

“那我们也去。”

“姑娘们可小心,那山虽是不高,但北边有一处却陡得很,村子里有个孩子,也是去放风筝,从那处掉下去,也不知是摔死了还是断了腿,后来被什么东西叼走了,连个尸骨也没找着!”

顾歌歆和瑾善听了都吓得一激灵。

“放心放心,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且人又多,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瑾淑道。

她们顺着阿婆指的路,果然,拐了个弯就看到那小山头了。

这山不高,没爬多久就到了山顶。

已经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了。

瑾淑迫不及待地拉起了线。

沈姣盼不放心,嘱咐道:“大家都不要走远了,互相照应着点。”

这天的风正好,姐妹几个轻轻拉线,各自的风筝就都飞了起来。阿婆的风筝虽然不好看,但正如她所说,飘飘忽忽就飞到了高处。

风筝乘着春风越飞越高,正当大家都高兴的时候,歌歆手里的风筝线竟然断了。

那风筝跟着风跑远,歌歆顾不得别的,追着就跑到了远处。

“歌歆!”沈姣盼不放心她,情急之下,扔下了手中的风筝追了上去。

那风筝飞了一会,飞到了北面,幸而这里有几棵树,刮住了线,她的风筝便落在了枝头。

歌歆仰头看着风筝,却够不着。

“想来要被树枝刮破了,飞不起来了,要不这个风筝不要了,咱俩挑的都是红锦鲤,大差不差的,你拿我那个去放吧。”沈姣盼安慰道。

“谁稀罕你的东西!”顾歌歆并不肯领她的情。

沈姣盼只当她是闹了小孩子脾气,她抬头看了看枝头的风筝,也不是太高,想了想,道:“你别急,我想办法给你取下来。”

沈姣盼在树底下转了一圈,地上是堆得七零八落的干枯枝丫,她找了根长木棍,高高举起,想把风筝勾下来,却还是差一点点,于是她就围着那棵树一下一下地踮着脚跳起来。

她一边够着风筝,一边还不忘嘱咐道:“歌歆你往里些站,千万别掉下去了。”

顾歌歆这才注意到,这棵树就长在山的最北边,正是阿婆方才说的陡坡的边缘,顾歌歆鼓足勇气向下看了一眼,果然十分陡峭,而且一眼望去都是锋利的山石,只这一眼她就冒了一身的冷汗。

沈姣盼跳来跳去,有几次落脚都不稳当。

“小……”顾歌歆本要提醒,可她突然想起那晚她头戴珠钗的情景,想起俞瑾周几次三番的奚落自己,还想起自己那死去的姐姐,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只听见“啊”的一声,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