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沈姣盼,国公府的少夫人,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萧适止很不甘心,却又不敢乱来。

“表哥,按照我朝律法,长辈丧期寻乐是要入大牢的,门外已然有这么多看客,只怕再闹下去就要闹到官府了,我们还是快快回去吧。”俞瑾周好声相劝道。

“走就走!”萧适止早就扫了兴丧了气,被他一吓便乖乖回家了。

萧家长辈都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终于等到了他们的马车,萧适止先从车上下来,萧正行扯着耳朵把他拎了回去。

“阿盼和阿周呢?”

这相正问着,只见俞瑾周从马车上将沈姣盼抱了下来。

“阿盼这是怎么了?”沈母着急道。

“母亲放心,阿盼只是累了,我带她回房休息,劳烦您吩咐厨房煮些糖水,她现在吃饭是吃不下的,但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好好,我这就去。”

俞瑾周给喂了糖水,沈姣盼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已是天亮,她刚想动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是俞瑾周。

“醒了?”

俞瑾周布满红血丝的眸中闪过丝丝柔情,他轻轻抚过沈姣盼的头顶,“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问得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沈姣盼无法拒绝,乖乖点头。

俞瑾周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喂到沈姣盼嘴里,沈姣盼觉得别扭,只吃了几口,便道:“我自己来就好。”

俞瑾周却不肯,依旧哄道:“乖,听话。”

沈姣盼便红着脸喝完了一碗米汤。

俞瑾周扶她靠着床做好,道:“你若这时候出去,全家人都要为你操心,祖母更是不能心安。”

沈姣盼点点头,“那我就在这里坐着吧。”

“好,我在这里陪着你。”俞瑾周在床沿坐下,道。

“昨天……表哥没有再闹吧?”

“没有,回来给祖母磕了三个响头赔罪,现下正老老实实在灵堂守着呢。”

“那就好,”沈姣盼叹气,“祖母对表哥向来疼爱,如今她尸骨未寒,表哥却这等不孝,又闹出天大的笑话,这让祖母在那边多么心寒啊……”

俞瑾周轻柔地笑道:“放心,祖母看到有你这么维护自己,会欣慰的。”

沈姣盼不再说话,只是兀自掉眼泪。

俞瑾周怕她又想些伤心事,岔开话题道:“你昨天,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沈姣盼擦了泪水,抬头看着俞瑾周,嘴角露出难得的一抹微笑,问:“不是你说的,让我挺起脊梁来做人吗?”

俞瑾周欣慰地笑起来,“对,你做得很好。”

两个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突然传来敲门声,是姜氏:“阿盼好些了吗?”

“舅妈,快进来。”

俞瑾周去开了门,姜氏在床边坐下。

“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祖母没有白白疼你。”姜氏掏出一个帕子,这帕子四四方方的包着什么。

沈姣盼一眼认出这帕子,“这是……祖母的帕子。”

姜氏点点头,“我收拾老人家遗物的时候找到的,就想着拿来给你留个念想。”

沈姣盼打开帕子,里面包的竟是一副条牌,她睹物思人,泪花瞬间涌了上来。

“祖母……祖母啊……”

姜氏也跟着掉眼泪,道:“虽说从你大了就没再跟你祖母打这条牌了,但她是一直上心收着的,每回跟家里人提起你,也总要提到你们一起打牌的事,她总说,那条牌她都好好收在匣子里,可是你却再没心思打了,她自己也老眼昏花,看不清牌了,你看看这牌,除了有些微微泛黄,跟新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着这些,沈姣盼哭得更是撕心裂肺:“祖母,是孙儿不孝啊……”

两人惺惺相惜地对着哭了会,姜氏又因为别的事被叫走了。俞瑾周看沈姣盼哭得伤心,掏了帕子出来给她擦泪。

那帕子擦得都能拧出水来,俞瑾周有几分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帕子,沈姣盼这才发现,他用的竟然是从自己那顺走的那方丑帕子。

“你……还真用啊?”

俞瑾周一时错愕,半晌才反应过来,应道:“对啊,还……用着挺顺手的。”

沈姣盼一张一张擦拭着那些泛黄的条牌,没头没尾道:“虽然我每年在外祖母身边呆的时间短,但是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还记得,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被当地人叫作笔架山,我小时候外祖母腿脚还好,我们常常会挑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去爬山,那山坡上长了很多小小的酸枣树,其实那枣子不好吃,又酸,核又大,但我小时候却极喜欢去摘酸枣,我永远都忘不了,暖洋洋的日头穿过树梢,映照着祖母慈祥的笑容,也把我上蹿下跳的影子打在地上,凉爽的秋风一吹,满树的山枣摇摇晃晃,那景色真是美……”

俞瑾周静静听着,等她停了,感叹道:“那真是一段肆意的时光啊……”

“是啊,你知道吗?那酸枣树是带刺儿的,锋利得很,有一回,我不小心刮破了新做的袄子,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我母亲气坏了,便罚我一天之内抄三遍女德,我那时候写字慢,眼看天快黑了,才抄完了两遍,我怕抄不完,晚上没饭吃,就急得哭了出来,外祖母见了却说,眼是坏家伙,手是好家伙。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俞瑾周摇摇头。

“她说,眼睛最是懒,看什么活都觉得多,觉得干不完,手就不一样了,它只会踏踏实实地做,到最后,再难、再多的活儿都能干完,所以啊,不要只会用眼睛看,而是要用双手勤勤恳恳去做,这样就没有做不完的。我听了她的话就不哭了,认认真真抄了起来,果然,没过多久就抄完了,从此以后,每当我遇到觉得难的事情,都会想起祖母的这句话,然后老老实实扑下身子去做,果然没有做不到的。”

俞瑾周点点头,“祖母老人家是有大智慧的,她用最朴实的语言教会了你最重要的人生道理。”

“是啊……”

“阿盼,你看,祖母同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即使漫长的余生中她都不会出现,但回忆带给你的快乐不会少,她教给你的道理也终生受用,她不是离你而去了,而是换了一种你看不见的方式陪着你。”

“可是,我想看见她啊……”

“你要知道,生死离别都是人生常事,人生本就是一段走走停停的旅途,你会遇上很多岔路,有的岔路,你会遇到新的同行者,有的岔路,你会跟同伴分道扬镳,这些与你同行的人,会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陪你走过一段或长或短的路途,但没有人可以陪你完整走完这条路,你要学会享受相逢的喜悦,也要坦然面对离别的伤感。”

沈姣盼点点头,“我明白,外祖母只是在这个岔路同我分离了,但是我的路,还要继续往前,”她对着俞瑾周笑了笑,道:“阿周,谢谢你。”

听沈姣盼这样唤自己,俞瑾周受宠若惊,他宠溺地揉揉沈姣盼的头发,笑着说:“我们家阿盼果然机灵,一点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