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妾的风波渐渐平息,莱国公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瑾淑也长了记性,比原先更本分了些, 除了俞瑾周同沈姣盼更加疏远了,一切都好。

天气越来越冷,这天的风格外刺骨,用过午膳,天空竟然洋洋洒洒飘起了细雪。

“这天气冷,夫人多喝点热汤。”碗里的红糖姜茶冒着滚滚热气,四喜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沈姣盼跟前。

沈姣盼刚接过来,却是鬼使神差的,竟没拿稳,一碗热汤洒在地上,碗勺摔了个稀碎。

“夫人您没事吧,烫着没?”

沈姣盼看着一地的碎片,心里竟然涌起丝丝不安。

才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前厅果然传了信儿,家里来了人。

沈姣盼一路小跑过去,来的竟然是沈知忠。

“父亲,您怎么来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阿盼,”沈知忠方才开口声音便已哽咽,“你外祖母她……走了……”

俞瑾周被家里人紧急叫了回来,沈姣盼慌忙收拾了几件衣物,跟着家里人一同回了越州老家。

越州萧家的宅子已是一片肃穆的煞白,沈姣盼方在路上哭过,好容易止住了,现下却又止不出抽泣。

一进灵堂,明旌上“萧肖氏之柩”赫然入目,冰冷的棺木静静停在堂中,里面是悄然沉睡的慈祥老人。

萧见状已是嚎啕状。

沈姣盼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那棺木,却再也触不到带着温度的褶皱的肌肤,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祖母……孙儿不孝,才回来看您……祖母,我回来了,您倒是同我说说话呀!”

在场的人无不跟着哭起来,好几个人上来才把她拉开。

夜半时分,灵堂依旧灯火通明。

萧家如今是沈姣盼的大舅舅萧正行当家,萧家夫人姜氏也是个端庄贤德的女人。

“阿盼,”姜氏在沈姣盼面前蹲下,心疼地理顺她哭乱的头发,柔声道:“这里有长辈们守着,你哥哥们也都在,你一个姑娘家,连日奔波,水又没喝一口,一跪跪了这么久,怎么撑得住?乖孩子,你外祖母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沈姣盼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木讷地摇摇头。

一旁的俞瑾周看了也不禁心疼,他道:“舅妈,她回了房也是难受,就让她在这守着吧,我会好生照看她的。”

姜氏无奈,只好由着他们。

沈姣盼安静了一会,又啜泣起来,她悠悠地开口,道:“小的时候每年都会回来陪祖母过寿,闲的时候还能住上一两个月,后来家里事情越来越多,住的时日就越来越短,从一两个月,逐渐变成了十天半月,即便如此,每回我走,祖母都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巴巴目送着我们的马车远去,每回她都说,你们家里忙,这次住的时间短,下回多住些时日,我总是答应,却从来没有兑现过,自从嫁了人之后,我更是两年没回来,没想到……”说着说着,她已是涕泗横流。

离她最近的是俞瑾周,见她这样子是揪心地疼,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却还是温声宽慰道:“阿盼,外祖母不会怪你的,她这样疼爱你,满心想的都是希望你好,我相信,她走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你自责难过。”

沈姣盼哭着问:“可是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她,我知道错了,我想多陪陪她啊……”

俞瑾周虽不忍心,但失去至亲的感受他最懂,他想起自己的大哥离去的时候,想起顾诗韵离去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懊悔,只觉得一切都来不及弥补……

他知道此时此刻只有让她哭出来才会好受些,便只是静静听着,是不是轻拍她的后背,就这样陪她守了一夜。

第二天白天陆续有来吊唁的人。

郭海志深深磕了三个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沈姣盼,他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俞瑾周拦下来:“表哥,就让阿盼静静吧。”

郭海志点点头,又道:“本来应该早些来的,只是我在外地,今日才赶回来,白事惯来忙乱,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尽管吩咐。”

俞瑾周抱拳道:“多谢郭表哥!”

沈姣盼就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又静静跪了一天,滴水未进,她面容憔悴,连嘴唇都起了干皮。

可是快傍晚的时候,灵堂之外起了一阵喧嚣,却引起了沈姣盼的注意。

“老四去哪里了?”萧正行焦急地问。

“不知道啊,这昨天晚上还乖乖地跪在这的,今天白天来的人多,我就没注意,方才见他没来灵堂,已是寻不得人。”姜氏道。

“夏冰!”萧正行对一旁的小厮呵斥道,“你老实交待,你主子去哪了?”

“回老爷,小的真的不知道……”

萧正行说着抄起手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怒道:“再不说我打断你的腿!”

“老爷!老爷!”夏冰捂着头下跪求饶,“是红鸢坊!”

萧正行愤然,一把将手里的木棍扔出半米远,还不待他发话,一直在厅内跪着的沈姣盼踉跄 着站了起来,她顾不上膝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道:“我去把这个孽障抓回来!”

“阿盼,阿盼……”一家老小劝她不住,萧正行正要跟上去,却有人来报来了客,他只好留在家中,俞瑾周道:“交给我!”便匆匆跟了上去。

沈姣盼来势汹汹,红鸢坊的老鸨见了还以为是哪家来抓男人的凶婆娘,拦着不让,沈姣盼却已然红了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三两下把拦着她的人推倒了一边。她也听不见旁人的叫骂声,一间房一间房地寻,终于寻到了听着小曲儿喝着酒的萧家老四萧适止。

“谁啊!”萧适止刚要破口大骂,却见来是自己家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妹妹,你怎么……来这里了?”

“跟我回去。”沈姣盼不回答,只是冷着声命令道。

“我不回去。”萧适止向来是家里最混账的,自然不买这个妹妹的账。

“舅舅正气着呢,快跟我们回去吧。”俞瑾周好声好气道。

“少拿我爹来压我!”

见他冥顽不灵,沈姣盼一把拽上了他的领口欲将他拖回去,却被萧适止推开,好在俞瑾周眼急手快,稳稳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沈姣盼沙哑着声音道:“祖母刚去,尸骨未寒,你却在这里花天酒地,简直是大逆不道!”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萧适止提高了嗓门叫嚷道:“且不说你一个外姓人,管不着我们萧家的事,就说如今你竟教训起自己的哥哥,这才是大逆不道!”

“今天为了给祖母尽这个孝,就是将来要遭天打雷劈,我也要做一回大逆不道之人!”林姣盼声音哽咽,却还是字字铿锵,“老人家从小就是最疼你的,如今你这般模样,她在黄泉路上,该是何等心酸?你让她走得不安啊!”

萧适止从未见过自己这个表妹如此强硬,他恼羞成怒,叫喊道:“好你个沈姣盼,如今你是觉得自己嫁了人,有婆家给你撑腰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是吗!”

俞瑾周听不过去,刚要反驳,却听得沈姣盼也提高了音量,坚声道:“我沈姣盼也不是第一回嫁人了!但我生平同人这般却是第一回!”

这话一出,门外看客一片哗然,似乎比之萧适止的不孝,沈姣盼的贞洁才是更大的笑柄。

身后的俞瑾周诧异地看着她,他甚至感到震惊,他知道这向来是她最羞于启齿的事,如今却在众人面前自揭伤疤而面不改色,这一刻他才明白,沈姣盼从来都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小白兔,她是一头困兽,一头被教条束缚的困兽,如若放归山林,自也会磨牙吮血……

“你……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我看你简直是不知廉耻!如此丢人现眼,我这个做哥哥的,须得替姑姑姑父教训你!”萧适止竟是嫌沈姣盼丢人,说话间耳刮子就要扇过来。

俞瑾周一把拦住,咬着牙道:“我莱国公府的少夫人,轮不到你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