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夏的热烈,有别于艳阳春。所有生物的生命力,不再遮遮掩掩,以最蓬勃的姿态向外延展。

马路上绿化带里的植物,层层叠叠,无边无涯,一派万类竞自由的模样。

周信然坐在咖啡屋的窗边,看着外面的绿化带发怔。室内空调打得很低,室外却是炼丹炉般滚烫,行走的人脚步匆匆,都烦躁得恨不能将这炉子捅个窟窿。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孙佳奇将包放下,人在周信然对面落座,坐下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桌上免费提供的冰水喝了个干净。

“没事,我也刚到。”周信然礼貌地回道。

他仔细打量了两眼孙佳奇,这个女人留齐耳短发,烫成波浪卷,眼睛不大,眉毛稀疏,脸颊两侧还有些粉底都遮不住的雀斑。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记住外貌的女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表普通的女人,名字却在圈内响亮,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不过,圈内人追逐名利,如蝇逐臭,谁管她名声好不好呢,有利可图就好了。

“周先生,我很忙,我料想你也不闲,我就有话直说了。”孙佳奇点了一杯冰美式后,直接开口:“我听说周先生很缺钱,正巧,我有钱。我想通过溢价的方式,邀请你来我们公司开工作室,这个工作室由你全权负责。”

“听起来很不错。”周信然抿了口拿铁,不动声色地一笑。

“周先生不开个价?”孙佳奇问道。

“我好奇,你花这么多成本挖我,为了什么?”周信然避开她的问题,却提出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自然是看中你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击柴经纪人。”孙佳奇耸耸肩,表现得很坦白,“没办法,我上头也有老板。”

这件事周信然从头到尾都知道怎么回事儿,自然没有再问。

“那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以及,你挖我过去,要求应该不止我好好工作就行了吧?”周信然继续喝咖啡,眼眸都没有再抬一下。

“把欧阳烨一并带过来。”孙佳奇说道。

周信然并不意外,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望向她道:“孙总不会觉得这个要求很容易达成吧。”

孙佳奇笑得自信满满,“周先生看一下微信。”

周信然打开手机,看到孙佳奇给自己转了一笔数字庞大的金额。

“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70%。”孙佳奇起身,拎包打算离开,“这也是,我给你刚刚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凭什么?就凭这个。”

“我还有事,先走了。”孙佳奇喊来服务生买单,然后离开咖啡屋。

周信然盯着微信页面好久,忽地眼眸一暗,他默默收下了这笔钱,也起身离开。

车墩影视基地。

周信然毫不费力地找到欧阳烨。因为柴若舒并没有将她与周信然的纷争告知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周信然一直是柴若舒事业上的好伙伴,再加上他又一直在台湾照顾姐姐,所以欧阳烨对他的态度亲近友善了许多,甚至愿意开口叫他一声“哥”。

而周信然在听到欧阳烨这一声主动热情的“哥”之后,怔愣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舒没和你一起来?”欧阳烨确定他是一个人之后,脸上掩不住一阵儿失落。

“嗯,我一个人来的,有些话想和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周信然问他。

“你等我一下,我拍完这一场就结束了,咱们回酒店聊。”欧阳烨捏着剧本,飞奔向场景,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聊什么”。

欧阳烨全不掩饰的信任,令周信然眉头皱了皱。可仅仅片刻后,周信然的神色又恢复如常。

他在摄像后面的石头上坐下,因为欧阳烨这场戏拍得并不顺利,等了约一个小时,导演才喊过。

随后,欧阳烨领着他回酒店房间,第一件事便是自顾自洗了个澡,接着从冰柜里取出橙汁,递了一瓶给周信然,坐下道:“你说吧。”

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周信然整理好话术,可真正开口时,他还是觉得百般为难。

“到底什么话啊?和若舒有关?”欧阳烨敏感地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儿,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小烨,我即将跳槽去凯力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周信然硬着头皮说。

“你说什么?”欧阳烨觉得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周信然。

周信然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很突兀,于是,他又解释道:“我和若舒因为工作上的事,起了一些分歧。凯力挖我过去,你也知道的,你姐和你妈在台湾的吃喝住行,包括看病都需要钱,你姐当惯了女明星,这个消费是没办法降级的。凯力很大方,你要是过来的话,能赚更多。”

“你少拿我姐当挡箭牌!”欧阳烨直接揭穿周信然,毫不留情面,“原来若舒上上周来找我散心,是因为跟你吵了架。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那么不好。”

“小烨,你冷静一些,你是个成年人了。”周信然皱眉。

“成年人又如何?”欧阳烨将未开封的橙汁往桌上用力一掷,整间房间仿佛地动山摇,都承载不住少年的怒意一般,“成年人就要跟你一样无耻,成年人就要跟你一样没有任何价值观可言?若舒她从来不在乎事情多难做,也从来不在乎路多难走,但她在乎身边的人能否陪她一起走这条路,她需要陪伴,需要支持。周信然,你这个叛徒!”

周信然多次握拳,想要开口辩驳些什么,又在心里拼了命劝自己忍耐。

“我要打电话给我姐,告诉她你干的事!”欧阳烨气急,直接拿起手机。

周信然再也忍耐不了,一把拍掉他的手机,大声吼道:“你希望你姐抑郁症复发吗?你是希望看到她自残,还是自杀?!”

欧阳烨愣在原地,他肯定不希望看到周信然描述的场景。可是,这股气他也绝不可能憋在心里。

“我自然不会让我姐抑郁症复发,但我有必要让你知道,你是个多卑劣的人。”

他捡起掉落的手机,当着周信然的面,给柴若舒打了一个电话,并开了免提。

电话里,欧阳烨先是告诉柴若舒,周信然来车墩找自己的事情,接着,又将周信然狠狠嘲讽了一顿。

“我当时就说这人不靠谱吧,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追我姐?就凭他也配?如果不是我姐生病了,哪里轮得到他上赶着献殷勤?”

“若舒,你放心吧。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你,我也不会背叛你。别说一个破凯力,就是叶氏要来挖我,我都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周信然站在窗边,将这些难听的话悉数听在耳里,脸色像岩石一般严峻。

电话里,柴若舒久久没有出声。

“喂?若舒?你在听吗?”欧阳烨斜眼瞪着周信然,声音却极其温柔地问候柴若舒。

“我知道了,谢谢你。”柴若舒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刚刚哭泣过后,又竭力压抑的表现,“你也别对信然发脾气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作为朋友,能一起走一段路,也是缘分,他也曾经付出过。”

周信然低着头,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心底涌出无穷无尽的复杂感受,感动与无奈无限交织,最终,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你真傻,真的很傻。”欧阳烨对柴若舒的心疼溢于言表,直到挂断电话前,他一直在重复这一句。

“你听见了吗?难道你都不愧疚的吗?不觉得自己无耻吗?”欧阳烨冲着周信然喊道。

周信然咬牙,沉静地望着他道:“你平静下来,我们聊聊,有些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说吧,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惊讶。”欧阳烨抱胸,眼底全是对周信然的抵触情绪。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要将我当作敌对。”周信然有些受伤,他不想好不容易与未来小舅子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就这样毁于一旦。

欧阳烨冷笑,他觉得周信然的请求,仿佛一个笑话。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设的局,你怎么看?”周信然突然慢声道。

“什么局?”欧阳烨不解,心跳却渐快。

原本认定的一切事宜,猝不及防转弯时,带来的冲击,在预告时就已然威震三军。

周信然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那么喜欢你姐姐,怎么会跟害了她的人同流合污?”

一整个下午,周信然将自己的所有计划全盘托出,根本顾及不了欧阳烨惊诧的神色。

“你连若舒都没说?”欧阳烨听完整个计划后,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过了好半天,他又狐疑了起来,“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叫南嘉永远不理我,我爱而不得!”周信然的表情太真诚了,发的誓也太毒了,让人不得不信。

“可是你连若舒也骗,她真的会很伤心呐。”欧阳烨谁也不在乎,只关心柴若舒在这桩事件中的受伤程度。

“她是最重要的一环,只有她当真了,凯力那边才会当真。”周信然低声道,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闪过一丝不忍,“等事情结束后,我向她负荆请罪。”

“不过——”周信然的语气急促了起来,望向欧阳烨道:“在这之前,还请你配合我演完这场戏。”

“你有多少分的把握?”欧阳烨严肃地问他。

“不知道。”周信然摇头,眼底神色晦暗复杂,“但就算拼上我这个人,我也不会让罪魁祸首好过。我在台湾,每看到南嘉发疯一次,我就对那人的憎恨更深一层。过去是没机会,这一次,是他送上门的。”

“如果,这一切没发生多好啊。她依然是万众瞩目的女明星——”周信然的目光透过虚空,似乎穿梭回了过去某个瞬间,他爱上她的瞬间。

欧阳烨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如果那样,我姐根本看不上你,追她的有钱人,从这里排到法国了。”

周信然的目光从遥远的过去摸索回来,轻声一笑道:“我宁愿永远够不着她,也希望她健康快乐。”

欧阳烨眉梢一抬,周信然的想法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他忽然想起柴若舒曾经说过的话: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当我们在一起后,全是负面,而没有一丝光渗透进来时,这种感情就不应该存在。

喜欢,应该是成全对方,让对方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成全自己的私心吧。欧阳烨在这一刻,瞬间顿悟。

“我比你大了整整五六岁。你要的爱情是**,我要的爱情是稳定。我们俩感情观不一样的。”柴若舒的这句话,再次回响在耳畔。

欧阳烨有一点点不甘心,她怎么就那么确信,自己给不了她细水长流的爱情?

“说了这么多,你愿意配合我吗?”周信然发问。

“我可以配合你,只是——”欧阳烨还是担忧柴若舒的心理承受能力,“你要悠着点儿来。”

“嗯,如果若舒真的反应很大,咱们就立刻停止。”周信然做出承诺。

“成,这个尺度,得我来掌握。”欧阳烨补充了一句。

这个下午,欧阳烨和周信然之间达成共识。

欧阳烨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自己和周信然在游戏之外,能成为战友。

(二)

周信然高调地背离星烨,同时放出欧阳烨也可能转投凯力门下的风声。业内纷纷感慨,星烨这一次可能真要鸡飞蛋打了。

星烨内部则骂声一片,大家无不斥责周信然不仁不义,必遭天谴。

柴若舒则是将自己关在家中,不愿面见任何人。

这处房子,是当初自己受到疑似陈小华的“死亡威胁”时,匆忙之下和欧阳烨搬来的地方,离当时短暂租住过的酒店不远,地方有些偏僻,安保却还算严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因为只是临时居所,欧阳烨又不常在家里住,柴若舒便没有添置太多东西。

肉眼看过去,每个角落都空空****,可是柴若舒的耳边却嗡嗡作响。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你,我也不会背叛你。别说一个破凯力,就是叶氏要来挖我,我都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柴若舒因为电话里的这句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可终归,她没有斟酌事态突变,是等闲变却,或是人心易变。她高估了对方的定性,也高估了自己的吸引力,将人性的劣根性扼杀在她本以为——已经亲密无间的关系里。

“若舒姐,小烨要投奔凯力?这真的假的?”叶臻在电话里连连发问,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柴若舒斗志软弱到,在合作方的千金面前,都不想敷衍一句的地步。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叶臻急了,“我可不想跟凯力的人打交道,我太讨厌他们行事的风格了。高中时,我追他们家艺人,他们对我态度特别差。后来知道我身份后,又跟狗一样巴巴地凑上来。”

“你该不会听信了外头的谣言,以为是真的,然后连问都没勇气问清楚,就一蹶不振了吧?”叶臻窥破她的心思,直接点了出来,“有没有搞错啊?小烨把你这个经纪人看得重要得跟什么似的,连我这么优秀的女孩子都爱答不理的。他怎么可能背叛你啊?”

叶臻的话,浇醒柴若舒。

即便如此,柴若舒还是没勇气去问。

叶臻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受,她在电话里嚷嚷道:“早知道你这么没种,我就不应该退让。算了!我替你去问啦!”

柴若舒既有些感动,又有些怕。感动于叶臻这个小姑娘,将一切看在眼里,选择退让。害怕于知道自己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她拦不住叶臻,且她也无法得知叶臻究竟和欧阳烨说了什么,欧阳烨的电话在半小时之后就打了过来。

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几分钟,她才敢接电话。

“听说你绝食?还把自己关在家里?有自杀倾向?”欧阳烨那边很嘈杂,可他的声音大到能覆盖一切的嘈杂,将自己的担忧展露得明明白白。

“我——”柴若舒想要辩驳。

关在家里不想见人是真,绝食和自杀是绝对没可能的。叶臻这个小姑娘到底和他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不等柴若舒解释,欧阳烨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不想帮周信然这个忙了。”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煎熬,还带着喘音。

他似乎跑到了一处僻静地儿,因为电话那头的嘈杂声消失了。

“你听我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周信然设的局。他想要打进凯力内部,先骗一大笔钱,再获得他们的信任,搜集他们犯法的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周信然在做间谍,他没有背叛你,我也没有!我用我的身家性命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欧阳烨压低声音,急切地,不带停顿地说完这一切。

“你说什么?”柴若舒大脑瞬间空白,她不自觉起身,却因为蹲的时间久了,小腿一阵抽筋儿,“啊——”

“你怎么了?”欧阳烨非常敏感,关心着柴若舒的每一个反应。

“没事,脚麻了。”柴若舒瘸着腿,走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认真地反问他:“你说,你在配合周信然演戏,是为了把凯力一举打败?我理解得对吗?”

“嗯,周信然那天特地来车墩,想要说服我跟他出走凯力,我把他骂了一顿,他受不住,才跟我说了实话。”欧阳烨回道。

柴若舒的反应不快,她慢慢地思考着这其中的逻辑,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不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演得真情实感一些,好让孙佳奇和梁军辉觉得,我是真的败了完了?”柴若舒不敢置信地又反问了一句。

“嗯。”欧阳烨应道。

“胡闹!”柴若舒斥了一声,“你们还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先不说孙佳奇花招有多少,就说梁军辉,他是个教主级别的老江湖了,十个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周信然想为姐姐报仇,我除了我姐之外,也想为你挣一口气。”欧阳烨在这一刻遇强则弱,柴若舒态度强势,他的语气反而软了下来。

“你们——”柴若舒一时词穷。

“你就让周信然试一次吧。赢了,咱们大仇得报。输了,我们陪你东山再起。”欧阳烨极真诚地说。

空气里充斥寂静,所有情绪里的疏密浓淡,都像颜料一样,挤进了柴若舒与自我割裂的画像里。

“我是,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件事是这样的——”柴若舒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毕竟,这件事从欧阳烨嘴里说出来,给了自己好大的意外。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一股委屈涌了上来,柴若舒抑制不住眼泪往下掉。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每日从早到晚发呆。她不跟任何人见面,是害怕他们嘲笑自己。

看呐,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最后都会离开你。

柴若舒似乎不是害怕自己事业失败,而是恐惧被抛弃。就像小时候在自由市场,爸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她跟着跟着就丢了,如果不是有好心人将自己捡到,送还给父母,她恐怕就成了被拐儿童中的一员了。

她的父母并非有意抛弃她,可那种被抛弃的恐惧感,一直遗留在记忆深处。

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你只是按照既定轨迹行走,在这路途中,你却越看重什么,越失去什么。一直热忱待人,最后被人辜负。

这样的噩梦她经历过好几次,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

如果再来一次,柴若舒怕自己对人的信任会全然崩塌。

“我知道,我知道。”欧阳烨温柔地哄着她,有些手足无措,“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再早些告诉你的,不应该听周信然那家伙的,一直瞒着你。”

柴若舒仰起头,想把眼泪逼回去。她现在的样子,幸好欧阳烨没瞧见,否则一定会笑话她。

她狼狈不堪,又哭又笑又恼怒,“不是应该早点告诉我,而是不该背着我去计划什么。我是你的经纪人,你在答应别人做什么前,一定一定要先和我商量,知道吗?”

“知道了。”欧阳烨从前最不耐烦听她训话,现在听到她恢复如常,训再多的话,他也甘之如饴。

“若舒,你非常在乎我,对吗?”欧阳烨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呢?”柴若舒强势地反问回去。

欧阳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电话里笑得酣畅淋漓。

(三)

圈内前脚传出凯力想收购星烨股份的消息,后脚周信然抛售手中股份的事儿就甚嚣尘上。

事到如今,大家不得不承认,孙佳奇确实是个狠角色,撬了人家的左膀右臂不说,还要将人家的躯体也蚕食干净。

至于周信然,大家则对他的看法颇为不屑。虽然娱乐圈是个名利场,大家利聚则来,利尽则散。但周信然在和柴若舒一起创业前,不过就是个不得志的摄影师罢了,如今贵为星烨股东,却吃里扒外,吃相未免太难看。

一时间,周信然不光被星烨内部人骂。在整个圈内,他的名声都臭到家了。

柴若舒在公司撞到周信然,两人之间言语交谈不过尔尔,她却从他乌青的眼下,看出他的疲累。

“你待会儿去哪儿?”

“去凯力。”

“和孙佳奇商谈卖股份的事儿吗?”

“嗯。”

“吃个便餐再走吧。”

“不了,他们没点我的。”

周信然像阵风似的,只是来公司拿了点东西,就迅速离开。柴若舒不知他是真忙,还是仅仅不想看见昔日同事们对他落下的白眼呢?

她伫立窗前,看周信然匆忙远走的背影。灯火作祟,他的身影被拉得老长,看起来既瘦削又单薄。

马路上。

车全部簇拥在一起,堵在高架桥上。

周信然松开方向盘,一直在想医生的话。

“这种立体定向手术是最新一代的技术,创伤小,出现后遗症的几率非常小,但是治疗效果却很好,基本可以根治一些成因较为复杂的抑郁症。”

“我们认为南嘉小姐的精神病,可能来自家族遗传,单靠心理咨询以及药物治疗,恐怕效果不稳定,且过程漫长。”

“如果你同意这项治疗方案的话,我可以为你联系美国那边顶尖的专家来为南嘉小姐做手术。”

“我们不能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做手术,单靠保守手段治疗,这个病,大概会跟随她一辈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手术,会有风险。可是不做手术,病情的反复,根本无法预测。也许,今天治好了她的病。明天,她又会因为什么诱因,导致病情复发。

精神类的疾病,就是如此缠人且讨厌。

周信然想到出神,直到耳边响起震天的汽车鸣笛,他才反应过来。

孙佳奇约他在凯力的会谈室碰面,行为上,似乎已将他当作自己人。可是,在周信然提出自己要一千万时,孙佳奇立马脸色大变。

“周先生,你家是今天才通上网吗?你看看星烨的股价都跌成什么样了?你还好意思找我要一千万?狮子大开口啊。”

“目前,星烨的收益还是很稳的。我觉得不管外界如何看待,至少我觉得一千万是一个合理收购价位。”周信然自信地说。

孙佳奇冷笑,“有价无市啊周先生。五百万,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位。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今天就可以签合同。”

不愧是女人,砍价砍一半。真的够狠。

周信然眼眸一暗,根本不打算退让,“那咱们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孙佳奇吃惊于他坚决的态度,开口道:“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笔钱,上次——”

“上次的钱,不是孙总给我跳槽的奖金么?如果我能将欧阳烨带来,又是一笔钱。和股权转让有什么关系?”周信然抢白道。

孙佳奇往座椅上一靠,上下打量周信然道:“周先生现在这副态度,我会怀疑你合作的诚意。”

周信然淡笑,目光毫不闪躲地迎上去,“我只需要钱。”

说完,周信然起身。

孙佳奇不甘心地在他背后喊道:“周先生,希望你好好考虑,这个价位,真的很高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周信然头也没回,走得决绝。

深夜,大多数人打算入睡之时,柴若舒居然接到周信然的电话。电话里,他并没有过多的寒暄,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问:“我和孙佳奇没谈拢,我手里的股份,你要不要?”

柴若舒的睡意立马消除,她坐直身体,反问他:“你打算怎么卖?”

当初,星烨的股份由自己、周信然、柳紫和吴轩平分,各占25%。柳紫出钱最多,是法人代表,但公司的实际主事人却一直是自己。

过去的这段日子,星烨的业务和体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周信然入股时投的五十万,现在已经翻了好几番了。

“一百万。”周信然语气干脆。

柴若舒有些震惊,心中再次肯定了他的“间谍”计划是真的,而不是真的要叛离星烨。毕竟,一百万对于此时如日中天的凯力来说,就是洒洒水。周信然和孙佳奇就股份问题没谈拢,一定是周信然开的价太高,绝对不是他说的区区一百万。

“行。”柴若舒应得更干脆。

周信然不打算和柴若舒多谈,柴若舒也并不戳破什么,只是在他挂电话前,问了一声:“南嘉那边的情况如何?我这两天联系她,觉得她的情绪一直很平稳。”

“需要做手术治疗。”周信然简单回道,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一百万,刚好够手术费和后续养疗费用。”

“辛苦你了。”柴若舒温声道。

“嗯。”周信然挂断电话。

次日,柴若舒放出风声,说自己以高价买下周信然手中股份。但这个高价具体是多少,无人知晓。

孙佳奇那边很快得到消息,她一面好奇,柴若舒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能买下周信然手中股份,一面又觉得,周信然果真如他自己所说,为了钱,将股份卖给谁都可以,并没什么原则可言。

“孙总,需不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内幕,看看柴若舒手中的钱,究竟从哪里来的。”手下主动请缨。

“哎,别别,这不重要。她的钱从哪里来,跟我们有什么相关。”孙佳奇眼眸一暗,“你抓紧去联系一下周信然,让他尽快带欧阳烨过来面谈,我们可以出更多的钱。只有把欧阳烨拉拢过来,才能给柴若舒造成致命一击。”

“孙总高啊。”手下伸出大拇指,“我马上去联系。”

只是,手下联系周信然,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而另一边,周信然早早就拿了钱,飞去了台湾。

(四)

“小周,这个手术是必须要做的吗?会不会有什么风险啊?”南嘉妈妈站在住宅楼下,有些担忧地问。

“阿姨,手术都有风险。但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值得我们去试试。”周信然冷静且笃定地回道。

生命攸关的事情上,似乎男人,总比女人胆子大些。

“行,我相信你。”南嘉妈妈同意了。

“阿姨,关于手术的风险,我想请你帮忙瞒着南嘉,我怕她有心理负担,到时候反而会——”

“反而会什么?你也把我想得太胆小了。手术室,我进进出出很多次了。”南嘉从二人身后走出,笑得从容,似乎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将二人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南嘉虽天生丽质,但身为女明星,为了更上镜,做些医美手术,修修补补也很正常。

“嘉嘉,你怎么下来了?”南嘉妈妈瞟向周信然,有些慌张。

周信然倒是落落大方,“本来想瞒着你的,怕你紧张。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只能和你实话实说了。这个手术用的技术是世界最先进的,医生也是全球最好的。手术的后遗症发生概率极低,但是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最严重的症状是神经感觉机制紊乱。不过你放心,即便万一你有了后遗症,我也会——”

“没关系,做吧。我不信我这么倒霉。”南嘉潋滟一笑,“总不能你和妈妈为我付出这么多,到头来我当逃兵了吧。”

南嘉妈妈的手机,在此时不适时宜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人,忙走远了一段距离,才捂着嘴,背对着南嘉和周信然接起。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以来,给你添了太多太多麻烦,是我让你受苦了。”南嘉盯着周信然,眼角眉梢袅袅,唇角的弧度令他总想起少时见过的月牙,很多年里,他都没有再见过这样的景色,没想到,今日猝不及防地见着了。

周信然的鼻子有些酸,眼睛为了遮掩情绪,只能望向一边。

那一边,是南嘉妈妈捂着嘴,和人交谈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极低,但周信然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键词——精神病,发疯。

看南嘉妈妈的神情,这些词似乎不像是在形容南嘉。

“手术什么时候?”南嘉的询问,将周信然飘散的思绪拉扯回头。

“下一周末。”周信然答道。

“你会陪着我吧?”南嘉这句询问,其实带了笃定的成分,“我希望,我睁开眼看见的人,是你。那样,我才会觉得是安全的。”

“嗯。”周信然应道。

她完完全全将他当作倚靠,她不知道,这对周信然来说,是最有效的,能安抚他内心受伤野兽的一剂药。

北京,超级秀场。

欧阳烨在《我们的荣光》里的戏份杀青之后,就马不停蹄回京,举办了档期里早已敲定的粉丝见面会。

超级秀场占地一千四百平,可以容纳一千人。见面会门票仅限八百份,分了VIP区、互动区和普通区三个等级。票才在票务平台抛出,一分钟之内被抢光。

因为抢票的速度过于夸张,这件事还上了微博热搜,官媒就此事点评为“新生代力量”,换句话来说,这是顶流才具备的号召力。

柴若舒因为要去外地出席一个商务会议,只能缺席欧阳烨的见面会,这反而,给了别人机会——孙佳奇带着助理,早早地赶到超级秀场。

他们坐在吧台,点了两杯饮料,全程看着这场格外喧闹的见面会,从开始到现在,会场几乎都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掩盖。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柴若舒的眼光,挑出来的,各个都是好苗子。”孙佳奇咬着吸管,自言自语了一句。

“很快,这株好苗子,就是孙总您的了。”助理拍马屁道。

在他的眼里,艺人比商人还现实,重利轻别离。只要老板肯出钱,欧阳烨自然乖乖投入凯力门下。

“是啊。”孙佳奇信心满满,她挖过太多人的墙角了,从没失败过,所以自然也就觉得,在欧阳烨这儿,也不会失败。

“你看,挖一棵好苗子过来,要比我们自己去栽培,轻松得多。虽然前期付出的代价大,但是很快就赚回来了。”孙佳奇将饮料一口气喝完,见面会也快结束了。

助理看老板的动作,就知道老板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整个秀场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的,全被孙佳奇的人买通了。所以当孙佳奇的助理出现在后台时,也没有一个人拦着。

“欧阳烨,我们老板想找你聊聊。”助理开门见山。

欧阳烨将刚拧开的矿泉水放下,皱眉道:“你们老板是谁?”

“凯力传媒孙佳奇。”助理答道。

欧阳烨下意识想要拒绝,还想要叫来保安将他赶走,可他想起自己和周信然的约定,于是忍下反感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助理见有戏,忙用殷勤的语调说道:“自然是好事,你跟我走不就知道了?”

这时,大雄从外面进来,原本是来告诉欧阳烨,车已经开到门外了,人员也疏散开来了,他可以走了。可是大雄一眼看到陌生人杵在那里,立刻升起戒备心,站到欧阳烨面前,习惯性地要保护他。

“大雄,你和外面的人说一句,让他们等一下,我有点事儿和这位先生聊一下。”欧阳烨吩咐道。

“好。”大雄嘴上应了,看向助理的眼色还是充满防备。

大雄离开后,欧阳烨朝助理做出一个“请带路”的姿势,助理便将他带到了水吧。

水吧被清过场,除了一名服务生,便只有孙佳奇一人坐在那里了。

“小烨,想喝什么?水?果汁?还是来点酒?”孙佳奇起身,语气亲昵。

很多人在第一次见到欧阳烨时,都会称呼他“小烨”,以示亲密。欧阳烨每次都不习惯这种来自陌生人口中的亲密称谓,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反感。

“矿泉水就行。”欧阳烨面无表情地坐下。

“服务生,来一瓶依云。”孙佳奇招手道。

“孙总找我有什么事?”欧阳烨直接问。

“你是个干脆人,那我也就干脆地说了。我想邀请你来凯力。”孙佳奇笑着说。

“孙总为什么这么自信,我能去?”欧阳烨挑眉。

矿泉水被端上来,还附送了一只玻璃杯。欧阳烨也没跟她客气,拧开瓶盖儿,直接喝掉大半瓶,连杯子都没用。

“你能坐在这里和我聊,这是我自信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如果你能来凯力,条件随你开。”孙佳奇望着欧阳烨,她眼底射出的光,似乎能洞悉并拿捏住所有人的心思。

但是,令她沮丧的是,欧阳烨的反应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积极。

他不慌不忙地将整瓶水喝完,才开口道:“我考虑一下。”

“好,那我们加个微信,你回头考虑好了,直接找我聊。”孙佳奇主动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举到欧阳烨面前。

做戏做全套,欧阳烨只能加了她。

在欧阳烨加她的那一刻,他一定没料到,这位孙总每隔几天,就会以各种方式来试探自己“是否考虑好了”,而欧阳烨为了这出戏不穿帮,只能和她斗智斗勇,以各种理由呈现自己“目前还不方便离开星烨”的事实。不过,他并未把话说死,总留有一丝余地。

这么几番回合斗下来,欧阳烨觉得疲累不已,可是一想到柴若舒受过的委屈,他马上又神采奕奕,打定主意,要跟孙佳奇斗争到底。

(五)

南嘉的手术很成功。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周信然。周信然抱了束百合,放到她的枕边,轻声说:“你真的很勇敢。”

南嘉笑了笑,没有力气回应,却半抬起胳膊。周信然瞬间领会她的意图,低下身子,轻柔地抱住她。

她的头发轻扫过他的脖子,有些痒痒的。周信然贪婪地将她头发上的香气,吸入自己的心肺。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般满足。他惦念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属于他。

“我还有些棘手的事情要回来处理,你一个人可以吗?”周信然温柔地问。

南嘉又是一笑,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妈妈站着的地方,似乎在告诉周信然,让他放心离开,有妈妈照料自己。

“好,那我下次回来时,我带你去吃你想吃的任何东西。”周信然摸摸她的头顶,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说道。

因为生病,因为要保持身材,南嘉几乎每天都不好好吃饭。

其实,现实中看南嘉,五官艳丽,身材火辣,是挑不出错处的女神,偏偏现在的镜头将人拉宽,南嘉的丰腴在镜头里便显得过壮了。以前,因为这,没少被对家黑过,说她是“P图女神”,活在精修图里的女明星。

如今,她不当女明星了。周信然自然不舍得她再吃这种苦。

尤其是,她的病彻底治愈后,更是想吃什么吃什么。能看着她大快朵颐地好好吃饭,对周信然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周信然回来后的两周,南嘉做了个全身身体检查,因为各项机能都显示指标正常,被通知可以出院。

妈妈来替她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母女二人一起走出医院。

南嘉站在台阶上,仰望天空。

夏日的天空,蓝得像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几片薄薄的白云,东一团,西一团,随风缓缓浮游着。

“妈,我从没觉得台北的夏天这样好看过。”南嘉笑着说。

“以后都会这样好看的。”妈妈将手放在她的肩头,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两人正要离开医院,里头的护士追了出来,塞给妈妈一沓宣传册。南嘉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册子上居然是抑郁症治疗手术的宣传内容。

“妈,你要这些册子干什么?”南嘉觉得有些奇怪。

“啊?”妈妈有些慌张,把册子塞进包内后,回道:“有个朋友和你病状相似,我想着你手术很成功,看看他能不能也做这个手术治疗看看。”

“什么朋友?内地的,还是台湾的?”南嘉没听说过妈妈有什么朋友患抑郁症呐,便多问了一嘴。

“大陆的,大陆的。”妈妈回道。

南嘉皱眉,“北京、上海都有很好的治疗抑郁症的医院和机构,不一定非要来台湾的。何况,给我做手术的医生也不是台湾人,他是美国人。”

“他现在人在台湾。”妈妈又道。

自从抑郁症治好以后,南嘉的记忆力慢慢就恢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一直没有问过,之前我和周信然来台南,妈妈你也是在的吧,我看你发ins了。什么样子的朋友,妈妈你要背着我去见?”

南嘉的妈妈表情有些慌乱,因为不知道怎么合理解释,干脆生起气来,“你怎么管这么多?我每天照顾你,这么辛苦,还不能有一点交友自由吗?”

“妈妈你反应太大了,我也只是问问。”南嘉盯着妈妈的脸,平静地回道。

本来,南嘉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妈妈的反常,令她狐疑。

不知道为什么,南嘉总是想起那个两次在公园遇见的陌生男人。他绅士的模样,他盯着自己看的模样,他发疯的模样——

南嘉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做联想。

她的病彻底痊愈后,南嘉有意识让自己不要多想从前发生过的事,无论好坏。医生说过,太执着于过去,就是放弃了将来。

对于南嘉来说,将来,是艳阳高照的将来,是充满希望的将来。

周末,南嘉兴致勃勃要开车带妈妈去海边的度假村玩儿。

南嘉妈妈对看海的兴致一般,但不忍心扫女儿的兴致。何况,女儿从前都是避开人群,这一次,她主动去拥抱大海,拥抱人群,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

两个人并没有做什么攻略,顺着导航,一路听着歌,就来到了澎湖县。

因为没有提前预定,也没有预料到,此刻来海边度假的人这么多,所以南嘉母女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处有空闲客房的旅社。

旅社外观看起来很陈旧,里面却被老板夫妻装饰得很温馨,很有家的感觉。

“一间客房,最好是双床。”南嘉和老板交流。

“问一下老板,有没有热水壶。”南嘉妈妈小声叮嘱道。

南嘉知道妈妈到哪里,都习惯喝热水,所以就向老板提出了请求。老板去拿热水壶的时候,南嘉母女身后出现一道沉稳的男声:“你们是大陆来的?来旅游的?”

两人回头,看到一名打扮讲究,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南嘉微微点头致意,回道:“是,您也是来旅游的吗?”

他的行李还堆在身边,说明没进过房间。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一般人来海边度假,都会带着家人。所以南嘉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来度假的,还是公务出差。

毕竟,他的打扮,很像商务人士。

谁知,对方竟然轻轻点头,“嗯,我也是来旅游的。据说这边风景很好,所以来看看,咳咳——”

“抱歉。”男人背过身去,似乎要将肺咳出来。

“虽然是夏天,但海边风凉,您多保重。”南嘉说道。

这时,老板将热水壶找了出来,一脸为难道:“只剩这一个了,怎么办?”

南嘉毫不犹豫地说:“给这位先生吧,我想他比我们需要。”

“妈,我们喝矿泉水。”南嘉回过身,对妈妈道。

男人看向南嘉的目光里,充满感谢。

南嘉母女二人拿着钥匙,回到客房,打算睡个午觉,等黄昏时再去海边。

她们的客房虽小,设施也不全,但胜在干净舒适。**的被子柔软,是老板娘刚从天台抱回来的,还残留些许太阳的味道。南嘉之前读书的宿舍和租住的房子,都没有海边这样好的光线。所以,南嘉在冷气打得很足的房间里,窝进被子,很快睡着。

不知有多久没有过这样惬意的睡眠了,梦里没有恶魔,没有流言纷扰,只有阳光、沙滩、海水和一直爱护自己的人。

南嘉自然醒来时,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于是慢慢起身,却发现妈妈不知哪去了。

正当她要喊妈妈时,却听到卫生间传来妈妈的声音。

虽然妈妈刻意压低声音,但因为房间足够安静,南嘉将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好,手术很成功,说明这个手术是很有用的。你也试试。”

“钱的话,我会想办法的。这一年,嘉嘉一直在花钱,没有赚钱,我手头也很紧,跟以前不好比了。”

“你的儿子女儿都不管你吗?哎,造了什么孽哦。”

“先不说了,你好好配合治疗。嗯嗯,再见。”

南嘉妈妈挂了电话,从卫生间走出来,一抬眼,看到南嘉坐在**,正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

“嘉嘉,你醒啦?收拾收拾,我们去海边吧。”南嘉妈妈笑得很不自然。

“妈,刚才你是在跟你那个得抑郁症的大陆朋友打电话吗?”南嘉问道。

“是的啊,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南嘉妈妈背过身去,开始整理去海边的物品。

但物品整理来整理去,不过就是防晒霜、墨镜、草帽和钱包这些。南嘉妈妈将简单的动作不断重复,更显示出她的慌乱。

南嘉忽然想起一些往事,这些细枝末节的旧事,南嘉不计较,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妈,我的钱,一直是你管。有一次咱俩在意大利逛街,我看上个包,结果你说没现钱,后来我刷的信用卡。我就觉得奇怪,就算你把钱拿去存了,或者拿去理财了,卡里总会放个几十万吧。那一次,你卡里的钱到底去哪里了?”

南嘉妈妈讪笑着,底气不足,“不就是一时没周转好嘛,拿去借了个熟人。”

“妈,你熟人真多。是哪个熟人?患抑郁症的这个吗?”南嘉步步紧逼,“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熟人,让妈妈你一次又一次送钱送资源,还特地瞒着我,跑去见他?”

“嘉嘉,我觉得你过于敏感了,不是这么回事——”南嘉妈妈倒吸一口气,想要辩驳什么,却越来越有气无力。

“妈——”南嘉心中的疑问,逐渐拧成一股绳,真相快要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南嘉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她习惯性要关了手机,打算继续和妈妈将这个问题说清楚,却在看到标题的一刻,整个人沉默下来。

——台湾地震台自动测定:八月十八日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在澎湖县附近将发生8.8级地震,地震可能会引发海啸,请海边居民尽快撤离。

南嘉刚看完消息,房间上空垂着的油灯和窗边系着的晴天娃娃就开始发生剧烈晃**。

“这是怎么了?”南嘉妈妈盯着油灯,察觉到反常。

“妈,快走,要地震了!”南嘉喊了一声,快速抓住妈妈的胳膊,只拿了手机和车钥匙就往外跑。

走到外面,地面也开始震动。

南嘉妈妈扶着额头,开始感到头昏耳鸣。

“大家快跑!要地震了!快跑!”南嘉站在走廊上,大声叫道。

住在隔壁房间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出来,南嘉于混乱中和他相视,认出他是今天中午在大堂见过的先生。

挂在墙上的一幅壁画脱落,砸到男人身上,将男人的脸划出一道血印。

可能同是在异乡,让南嘉生出团结之心。也可能因南嘉从小没有父亲疼爱,对这般年纪的男人容易生出怜悯。南嘉下意识一把抓住男人并不强壮的胳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拖着他和妈妈二人跑出旅店。

幸好,车子就停在旅店外的空地上。

南嘉打开车门,将男人和妈妈塞进车内,急迫地调转车头,往大海的相反方向驶去。

汽车被她飙到极速。

空中如巨雷轰鸣,世界在她身后剥落。

好像仅仅只有十几秒,快到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大地震动坍塌,海上巨浪滔天,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了整个海岸线。

饶是见惯了地震的台湾人民,也被这样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多数人哭喊一片,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世界末日般灾难的瞬间。

南嘉大脑空白,此时此刻的她,除了疯狂踩油门外,什么也不做。

就这样不知疲惫地开出去数十公里,周围的一切才似乎慢慢平和下来。南嘉的车子也早已没油,亮起了警报灯。

她靠边停车,妈妈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就弯下呕吐起来。坐在后座的中年男人也满脸惨白,他的身体似乎本来就不好,地震、海啸给他的冲击,以及车速太快导致的不适,都叫他更难消受,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南嘉喘着气,从路边便利店买了三瓶矿泉水,递给男人和妈妈各一瓶。

身边路过的台湾人,都在议论刚刚的那场灾难。街上,不断有穿着橘色制服的救援队往澎湖县赶。

“姑娘,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男人缓过来后,郑重地向南嘉道谢。

“应该的,都是中国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呢。”南嘉回道。

男人平静地打量她,半晌后,又开口道:“姑娘,你不是一般人吧?”

南嘉一愣。

她的妈妈站在旁边,习惯性地要阻拦,唯恐男人的这句话会造成南嘉的困扰。可南嘉只是淡淡一笑,摘了平光眼镜,大大方方站在男人面前,自我介绍道:“我以前是个演员,您可能没看过我演的电视剧,但应该看我有些眼熟。只是,我之前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已经退出娱乐圈很久了。”

南嘉的妈妈微微诧异地望向女儿,片刻后,又欣慰地退到一旁。

“原来是这样,那你打算定居在台湾吗?”男人似乎对她很好奇。

他的语气出于关切,并不是单纯要探寻南嘉的隐私,所以南嘉也便实话实说。

“并不是,我之前是回归校园念书的,只是因为病情,暂缓了学业。不过我刚做完手术没多久,病已经彻底痊愈了。”

“这样。你学的什么?”男人继续问。

“金融。”南嘉回道。

男人眼前一亮,“是因为兴趣学一学,还是打算转行到金融业?”

“都有。”南嘉说,“我一直对这一行感兴趣,也是打算以后从事这行工作,不管薪资多少,总归能养活自己,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就行。”

“只不过,我学业中断了一段时间,再次返校,可能要重修了,不然拿不到学位证。”南嘉想到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表情微愣,但很快又恢复坦然。

“其实,实操经验会比学历更重要。”男人微微笑道。

“可是,这一行很看学历不是吗?尤其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已经很受歧视了,毕竟大家都认为女明星没大脑。”南嘉自嘲道。

男人从内侧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烫金名片,递给南嘉一张,说道:“一直没能自我介绍,我是投资机构MDG的董事长于国雄,很高兴认识南小姐和南小姐的母亲。”

南嘉一愣,学金融的学生,不可能不知道于国雄的大名。

MDG投资机构同时管理美元基金和人民币基金,重点关注互联网、新型消费和医疗领域。总部在北京,但它在上海、纽约、伦敦等地均设有办事处。MDG算是投资机构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南嘉一面惊讶,一面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名老先生看上去温文儒雅、气质不凡,倒确实是个身份不一般的。

接着,于国雄说出的话,更令南嘉惊讶,“你有没有兴趣来MDG上班?”

南嘉和南嘉妈妈都愣住,妈妈抢先开了口:“于先生,我女儿还没毕业——”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觉得经验和能力大于学历,现在再加一点,人品。南小姐乐于助人,同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我给南小姐一份工作,还不是什么难事吧?”于国雄刻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笑容。

“我觉得万分荣幸,只怕自己的能力不行,给MDG拖后腿。”南嘉受宠若惊过后,提出自己的疑虑。

“哈哈——”没想到于国雄大笑起来,“南小姐面对灾难,反应迅速果断,心理素质也够强大,这种能力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们做风投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加入。”

她,心理素质够强大吗?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评价自己了。当初,如果自己不是心理素质差,也不至于遇事就爆发,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不过,因为周信然的不放弃、妈妈一直的陪伴,还有医生精心的诊治,南嘉深刻地察觉,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全然改变了。

见南嘉不说话,于国雄怕她的顾虑没有尽数消除,又说道:“你可以先来,从助理的职位做起,熟悉一下机构,转正后,可以直接签投资经理的岗位。薪资的话,底薪三万,奖金、跟投收益另算。可能这个薪水,和你以前当明星没法比——”

“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谢谢于总。”这一次,南嘉应得很干脆。

虽然,这份薪水确实没有当明星来得多,但能做回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于南嘉来说,已是投胎重生了。

她会努力工作,偿还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爱护自己的人,对自己的付出。

(六)

北京,凯力传媒。

当周信然将欧阳烨带到孙佳奇面前时,孙佳奇不可避免露出胜利的笑容。这么些天,她一直在想方设法攻克欧阳烨,可是成果都不大。欧阳烨的态度越是暧昧,孙佳奇的好胜心就越强。

现下,他虽然是被周信然说服的,但总归是投入她的怀抱了。只要目的达成,都值得庆祝,不论过程如何。

“周先生,说话算话,剩下的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请查收。”孙佳奇朝周信然使了一个眼色后,又将目光投向欧阳烨,“合同已经打印好了,你直接签就可以了。”

欧阳烨看看她,再看看堆在自己面前的一沓厚厚的合同,又看看周信然,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

“小烨,有什么问题吗?”孙佳奇察觉到欧阳烨的左顾右盼,开口问道。

“哦,没事,合同太厚,我有点文字阅读障碍,能回家再签吗?”欧阳烨笑得虚假。

“当然可以,你三天内记得给我就行。”孙佳奇看上去很好说话。

三人就“未来的合作计划”达成统一协议后,孙佳奇热情地将欧阳烨与周信然送到电梯口。

电梯内。

“合同给我看看。”周信然向欧阳烨伸手。

欧阳烨递给他,周信然翻了几页,骂道:“这女的长得不美,想得倒是挺美!看看这条例,条条都是对她有利。”

欧阳烨一愣,随即笑起来,觉得周信然讽刺人来,是真的毒,不过——孙佳奇长得是很一般,同样是老板,柴若舒就比她好看多了。

弱柳扶风,英姿飒爽,这两个相悖的形容词,是可以共存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这份合同别签。”周信然说道。

“那咱们还怎么演戏?”欧阳烨不解。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周信然率先跨了出去,转头低声说了四个字:“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欧阳烨还在思索这四个字,旁边突然三两成群走过来几名年轻女生,欧阳烨条件反射般低头,将帽檐压低。在低头的一瞬间,他悟到了“以假乱真”要如何做。

他将合同带回家,直接摔进垃圾桶,然后在网上下载了一份劳务合同模板,将最后一页改得和原合同一模一样,接着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再在上面签了名字。

孙佳奇几乎每隔几小时就会发微信问欧阳烨合同的事儿,欧阳烨故意过好久才回她,说自己忙。等到晾够了她,欧阳烨才将自己签过字的“合同”,拍了个视频,发过去。

“孙总,我这几天一直在路上,合同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也不放心让员工寄,还是等我回来时,亲自带给您。”

“好,好,你好好休息,我不急。”

孙佳奇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于是加大力度,发动对星烨传媒的恶性竞争。因为凯力背后的靠山是梁军辉,所以即便柴若舒告了凯力,官司也被人为地拖延,始终没个定论。

柴若舒在家中的垃圾桶内发现了被欧阳烨扔掉的合同,心中早已落下的大石又稳固了些。

不过,孙佳奇的攻击,使得星烨公司的业务下降50%,现金流直接紧张了起来。

柴若舒为了公司的发展,为了自己的心血在危难中能够支撑下去,不得不再次四处筹钱。只是,为了尊严,也为了让合伙人看到自己的能力,她没有选择找熟人借钱,而是与财务总监一番努力之后,把贷款所需资料递交给中间公司,希望能贷到一笔钱解困。

中间公司承诺柴若舒,这个项目加急办,一周内保管下款。

柴若舒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贷款资料居然会流到刚回北京的南嘉手里。

南嘉带着妈妈悄然回北京,谁也没告诉。已经洗尽铅华的她,在MDG工作了一段时间,乍然看到星烨传媒的申请资料,心中一动——

凯力针对星烨的事,她有所耳闻。过去,柴若舒一直护着自己,若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不至于要靠卖房子和申请贷款来自救。

这一次,老天爷给了机会,那就让自己来做这个知恩图报的人吧,帮助对自己曾有大恩的老同学度过难关。

南嘉在晚上悄悄回过家一次,拿钥匙开了门,风卷起一股灰尘的热气,噎得南嘉差点吸不上来气。

这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啊。幸好没让妈妈回来。南嘉庆幸地想。

“若舒,我是南嘉,你现在在哪儿?”南嘉走到楼下,打过去一个电话。

“在公司忙着呢,怎么啦?”柴若舒那头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像是键盘敲击和翻文件发出的组合声响。

看得出来,她最近真的焦头烂额。

“我回北京啦,要不要见个面?”南嘉压低声音,故作淡定。

那一头,柴若舒发出欣喜的叫声,“真的吗?怎么回北京都一声不吭的啊?你定地方,我马上到。”

“我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日式小酒馆怎么样?现在暑假,应该没什么人。”南嘉说道。

“成啊,我还留着老板联系方式呢,我来预约。”柴若舒应得干脆。

一个小时后,这对许久没见的闺蜜,在北影附近的日式酒馆相见。因为她俩都是名人,以前也常来,老板有印象,所以提前给打扫出一个包厢。

“我的妈呀,多久没见了。”柴若舒跪坐在榻榻米上,将南嘉从头打量到脚,“真可恶,人瘦了,怎么胸不瘦啊,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呗。”

“你跟你的员工说话也这么贫吗?”南嘉笑道。

柴若舒脸上因久别重逢而诞生的笑容逐渐减淡,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你的病都治好了吗?手术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你看我像有后遗症的样子吗?古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儿,现在得到久违的平静,真是好得不得了。”南嘉将脸凑到柴若舒眼前,笑得含俏含妖。

“对了,我回家去了一趟,很久没人住了,你和小烨怎么搬出去住了啊?”南嘉问她。

“遇到一些事儿,行迹被暴露了——”

柴若舒说着,老板推开手拉门,亲自给她们送来了餐食和酒水。

“谢谢老板。”两人齐声道谢。

“慢用,有事叫我。”老板笑眯眯的,又替她们拉上门。

“哎呀,就是遇到一些事儿,你家不方便再住了。”柴若舒不敢将真相如实道出,怕她担心,于是就说得模模糊糊,让她以为是欧阳烨的私生饭曝光了他们的家庭住址,所以才不住的。

果然,南嘉就往这方面想了。

“倒也是,我们家老小区,是不太安全。我是个女艺人,粉丝没那么疯。但男偶像的粉丝,还是要防备些。”

“不提这个了,来,喝酒。”柴若舒先给南嘉斟满一杯。

太久太久没和南嘉喝酒了,这一喝起,地点又是这个熟悉的小酒馆,不免叫柴若舒一下子想起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总是发愁将来的工作与发展,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伤感,殊不知,那时候的岁月美好得一去不复返。

喝过一轮后,两人都有些微醺。

“说说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柴若舒开口道。

“打算帮你。”南嘉笑道。

“帮我?”喝了酒的柴若舒,反应比较迟钝,愣了一小会儿后,突然大笑起来,“你要来给我打工啊?可是我付不起你的工资啊——”

说完,她还打了个酒嗝儿。

“你没钱嘛,我就是来帮你这个的。”南嘉从一旁的包内,将一叠文件递给她。

柴若舒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前日提交到中间公司的审批贷款资料。

她的酒立刻醒了一半,“这怎么,怎么——”

南嘉笑得一脸神秘,她托着腮,将柴若舒的胃口吊到最高后,才慢慢将自己在台湾海边的奇遇一一说给柴若舒听。

“你度个假,都能顺手解救MDG的董事长,行啊你,否极泰来了。”柴若舒听故事一样,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为南嘉感到高兴。

“可能,冥冥之中天注定吧。”南嘉应道。

“也是,你要是不善良,反应不快,这个贵人可就擦身而过了。”柴若舒说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这件事我私下给你办妥,别从我们机构贷。虽然下贷快,但是利息也高,实在没必要。”南嘉说。

“私下?”柴若舒表示不解。

南嘉心中早有定数,却不打算和柴若舒说明,“反正,你等着就好。以前你不顾一切帮我,今天我帮你,你可别不给我这个机会。”

“怎么会?求之不得。”柴若舒见南嘉不欲多说,便也不打算追着问。

两个人食物都吃得很少,对着酒水,又是一顿干喝。最后,两个人都头重脚轻地趴在桌上休息。

柴若舒的手机响起,她醉眼惺忪地看到“欧阳烨”三个字,忙接起。

“我回北京了,看你不在家,你还在公司吗?”欧阳烨的声音充满关怀。

“我和你姐在喝酒呢。”柴若舒瞟了一眼对面的南嘉。

“啊?她回来了?”欧阳烨有些诧异。

南嘉一把夺过手机,嚷嚷道:“对,我回来了,怎么了?我们在喝酒,你来不来?”

欧阳烨回道:“姐,你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的吗?你把地址给我,我马上过去。”

南嘉头昏眼花,给欧阳烨编辑的信息里,一个简简单单的地址,却夹杂了三个错别字。幸而,欧阳烨是认识这个酒馆的。南嘉大学的时候,经常和柴若舒跑这里来喝酒,每一次,都是自己来将她们俩拖回家。

有次,因为这事儿,还闹出一个笑话。酒馆的老板是个热心人,见欧阳烨拖着两名貌美如花又烂醉如泥的女孩子,以为他是心怀不轨的不良少年,拦下他,斥责他,说出的话也不大好听。

那时候,欧阳烨年少气盛,其实出示一下学生证,说明一下自己和南嘉的关系,就能解决问题,他偏偏不好好说话,与老板发生争执,还差点打起架来,惊动警察。

所以,当欧阳烨推开酒馆的门,与前台记账的老板一对视,老板便知他来意。

“来接你姐姐的吧,来来,这边的包厢。”老板停下手中的事情,亲自送他过去。

彼时的欧阳烨,温和知礼,与老板不打不相识。老板常年在北影旁做生意,见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明星,所以即便欧阳烨爆红成知名偶像,也待他平常,这让欧阳烨觉得安心。

欧阳烨拉开包厢的门,见到姐姐和柴若舒在划拳,房间充斥着浓烈的酒气。

他先扫了墙上的二维码结账,然后一手拉一个,将两人拖出酒馆。酒馆的人不多,且大多在聊天喝酒,没什么人往这边瞧。这样的“奇观”也就没什么人关注。

“需要帮你打车吗?”老板追到门口问。

“助理开车在巷子口等着呢,多谢老板,下次见。”欧阳烨礼貌地同老板道别。

有了大雄的帮忙,欧阳烨将这两个女人带回家,也就轻松不少。

大雄走后,欧阳烨将姐姐搬到自己的房间,将柴若舒搬到她的房间,为两个女人开空调,替她俩脱鞋、擦脸、盖被子。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欧阳烨总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他置身于时间里,感觉温暖从容。原来,过去的每一个清晨日暮,都是静谧安稳的,是最好的日子。

他无比珍惜着,和这两个女人同居一个屋檐下的时光。

(七)

翌日。

南嘉先醒,映入眼帘的是工业风装饰,还有白蓝色的床单,这个房间看起来陌生,感觉却很熟悉。

她下床,来到客厅,看到欧阳烨蜷缩在沙发里,还未苏醒,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睡的,是弟弟的房间。这个房子,应该就是昨晚柴若舒说的,为了避免粉丝骚扰而搬来的小区。

南嘉的头有些隐隐作痛,昨夜喝醉后的片段,一幕一幕重现。

好久没有和柴若舒一起喝到不省人事了,也好久没有被弟弟这样照顾了,南嘉心中忽如其来一阵满足。这种满足感和周信然给的不同,他给的,需要还。弟弟给的,她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

南嘉去厨房倒水时,柴若舒和欧阳烨都醒了。

几个人梳洗打扮后,一致决定去接南嘉妈妈,一起寻个茶楼吃早茶。

南嘉回北京后,本想着先将工作稳定下来,再和众人联系,慢慢叙述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故事,也因为她不想打扰弟弟和柴若舒“发展感情”,所以拦着妈妈不回家,而是在机构附近找了个酒店式公寓先住着。

一路上,柴若舒开车,欧阳烨和南嘉坐在后座上,不时闲聊。

“去吃冶春茶社吧,扬州的早茶,比北京当地的好吃多了。”欧阳烨在大众点评上搜到这家店,举着手机,伸到柴若舒旁边。

“我都行,嘉嘉和你妈吃得惯就行。”柴若舒看也不看,直接说道。

“她们肯定吃得惯。”欧阳烨回道。

南嘉看看柴若舒,再看看欧阳烨,抬手拧住他的耳朵,“就算我吃得惯,你要不要问一下我的意见?我是你姐!”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暴力!温柔一点好不好!若舒现在可比你温柔太多了!”欧阳烨嘴上叫嚣,动作上却不反抗,任由姐姐欺负自己。

“哦——”南嘉松开他,突然发出意味深长的一声笑,“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俩发展得很快嘛。果然同居的男女感情就是好,现在小烨都把我这个亲姐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有啊。”两人异口同声否认,却在出声的那一刻,两人都显得不自然起来,一个脸红,一个低声干咳。

南嘉见况,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大概率成真,不过她没有拆穿什么,叫自己的弟弟和柴若舒陷入难堪,反而换了个话题。

三个人聊了聊最近圈内发生的新闻,很快便到了公寓楼下,南嘉发消息让妈妈下楼。

整车四个人,往冶春茶社行驶而去。

到了目的地,柴若舒开始找地方停车,南嘉妈妈先下车,进去茶楼,和老板沟通要一间单独包厢,南嘉姐弟则低调地走在最后。

“喂,发展到哪一步啦?”南嘉好奇地贴近弟弟耳边,悄悄问他。

“什么哪一步?”欧阳烨装作听不懂。

“就是和小舒子呀,发展到哪一步啦。单身男女同居,总不至于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南嘉一脸八卦。

欧阳烨耳根一红,脑海里出现诸多画面。

她喝醉酒时,揉过他的头发,亲过他;她遭人跟踪,被解救时,抱过他;她与他坐在摩天轮里,坐厢倾倒,他们差一些——

“咳咳,亲亲抱抱吧。”欧阳烨低声回道。

其实,事实根本不是欧阳烨表现得这么回事,但男孩子的好胜心和自尊心在此刻莫名作祟。

“都亲亲抱抱了,也没发展个别的啊?”南嘉摩挲着下巴,一脸鄙夷,“你该不会不行吧。”

这一句,可是正中风暴中心。男生最不能容忍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行。

“你才不行。”欧阳烨涨红了脸,怒而反击。

南嘉见弟弟这副模样,不禁捂嘴笑。

“那你和周信然发展到哪一步了?他这么献殷勤,你也不是个石头心肠的人,总会被打动吧?”欧阳烨反问姐姐。

“我俩?”南嘉指着自己,“我俩可是革命友谊。再说了,我当时生着病,他要是做什么,岂非趁人之危?”

只一句话,南嘉就把欧阳烨的嘴堵住。听起来,她和周信然的关系霁月清风似的。自己和柴若舒就成了不明不白,偏偏,他心中有鬼,什么都反驳不了。

几人到齐,一起往包厢内坐下。

北京是美食荒漠,尤其是早点,更是乏善可陈。所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了江南的早茶,说说笑笑,氛围轻松。

吃完后,大雄来接欧阳烨去赶通告,柴若舒也赶回公司去处理事务。南嘉则陪着妈妈回了一趟家。

谁也没留意到,在他们隔壁的包厢,周信然正坐在里面,一人喝着茶,神情严肃,眉梢透着焦虑,正想什么想得出神。

他的正对面,早已摆了另一份茶具。很显然,他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南嘉和妈妈打车到巷子口下,然后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夏日的阳光,在早上九点多时,已经炙热得不可一世。路边不知名树梢上的叶子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生命已经枯萎,却还是无私地为这片区域生活的人们遮挡烈日。

于是,闷热潮湿的暑气,在记忆里,显得并不难熬。再次走在这条路上,南嘉只感到熟悉的平静。

“妈,原先也是想着不打扰小舒子和小烨,既然他俩都不在这儿住了,那咱俩就搬回来吧。”南嘉和她妈妈说。

“行。那我一会儿下楼买点清洁用品。”南嘉妈妈回道。

到家里时,南嘉妈妈将包放下,就要下楼——

“哎哎,找个保洁阿姨吧,妈,你腰不好,坐着休息会儿,我也正好有事要和你说。”南嘉将妈妈拉到沙发上,一副要和妈妈谈心的架势。

妈妈面对这样独处的环境,忽然有些发怵。她的眼神躲闪,似乎隐瞒着一些事,怕被人戳穿,怕被人逼问。

自从台湾回来,妈妈就一直这样。南嘉都看在眼里。

她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妈,小舒子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是因为我才无家可归,落得今日的下场的。今天,她需要钱来度难关。咱们该不该帮?”

妈妈听到女儿只是要跟自己聊柴若舒的事儿,顿时集中了精神,眼神不再躲闪,“当然要帮了。妈从小就和你说过,别人帮你一次,你还回去一次,下次就还有得帮。她需要多少钱?”

“妈,你把基金里的钱都取出来,其余的,我来想办法。”南嘉没说具体数目,只是提了解决方案。

妈妈想也没想,直接答应道:“行,我过会儿就去取。”

南嘉在心中算了算,基金里的钱,外加上董事长借的钱,刚好一千万,已经抵得上柴若舒贷款的数目了。

妈妈外出办事时,南嘉叫来的保洁阿姨上楼,手套一套,便开始麻利地干起活儿。

南嘉则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柴若舒发微信,说服她接受自己的资金。

“几个房间也要打扫吗?”保洁问道。

“嗯,辛苦您了。”南嘉头也不抬,直接回道。

保洁阿姨拎着清洗工具进房间,房门大敞,吸尘器的声音和清洁液喷洒的气味交杂,南嘉下意识地离得远了些。

南嘉自己的房间和欧阳烨的房间因为之前一直有人住,所以打扫起来还算快,倒是妈妈的房间,累积的灰尘够让阿姨忙上一阵儿。

“美女,这个东西还有用吗?”阿姨拎着一块破旧的,早已掉了漆的木牌走出来,问南嘉道。

南嘉转身看到那块木牌的一刻,全身的血液凝固。

这块木牌,她小时候见过,在妈妈的衣橱里。那时候,她和弟弟玩捉迷藏,无意间发现了这个,与它拴在一起的,还有一只金色的小铃铛。

这些东西,都刻着浓厚的闽南地区的宗教符号。

“美女?美女?”保洁阿姨见南嘉脸色不对,又试探地喊了她两声。

“你在哪里找到的?”南嘉反应过来后问。

“从床底下扫出来的。”保洁阿姨回道。

床底下?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时隔多年,出现在妈妈的床底下,南嘉不去管。但是,这个东西的出现,将南嘉在台湾时,被打断的好奇再次勾起。而且这一次,这种好奇刺穿封尘的时空,再也压不下去了。

“给我吧。”南嘉伸手。

保洁阿姨将木牌递给她,又继续打扫去了。

木牌年久老化,拂去上面一层薄灰,南嘉看到牌子上写着的一些字:愿吾妻阿杉、吾女小嘉、吾子小烨皆能平安顺遂。

字的最后一行,是一个名字,但因为字迹斑驳,已经很难辨认。

南嘉小时候不曾留意,看不懂木牌上的字,也不知道这块木牌是做什么的。如今,她一眼认出这种木牌,是台湾人用来许愿的绘马,从日本传过来的东西。南嘉在台南的寺庙曾见过。

妈妈的名字叫南杉,自己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是跟妈妈姓,取名南嘉,弟弟小烨跟爸爸姓,取名欧阳烨。

所以,牌子上的名字,分明就是指的他们一家人,那么,这个字迹斑驳的名字又是谁?

她联想到妈妈一连串的失常表现,以及所有对自己的隐瞒,一个大胆的猜测正在她脑海里形成。

这时,妈妈用钥匙打开门,见她发怔,还觉得奇怪,再仔细一看,看到她手中的绘马,脸色大变。

“嘉嘉——”

保洁阿姨摘了口罩,从房间走出来,“你们家我打扫好了,你检查一下,然后确认订单吧。”

“嗯。”南嘉随意四下走走,然后便确认了订单,将保洁阿姨送走。

房子内,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结了一样。

“嘉嘉——”妈妈感觉口干舌燥。

“妈,你当年和爸爸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我和小烨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南嘉一步步走向妈妈,将手中的绘马伸到妈妈眼前。

这一块褪色的旧物,仿佛符咒,妈妈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眼睛,透过虚空,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们的爸爸是个好人,当年为了给你和小烨上户口,我才和他结婚的。”南嘉妈妈坐到沙发上,捂着脸,一副深陷过去,快要哭的样子。

这故事开了个头,就覆水难收了。

“我后来,因为还跟你们的亲生父亲有联系,被你们的爸爸知晓,他就同我吵架,导致离婚。小烨跟了你爸爸,你跟了我。再后来,你爸爸再婚,小烨就又跟回了我。”南嘉妈妈缓缓叙述道。

“所以,我和小烨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是一个台湾人吗?”南嘉又问了一遍。

“嗯。”妈妈点头。

南嘉一时间,似乎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可不知为何,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又瞬间落了地。就好像,在妈妈的坦诚下,自己终于认祖归宗。

“这也没什么,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和小烨呢?”南嘉不解。

“是没什么,本来也不想瞒着。”南嘉妈妈有些为难地皱了眉头,那张和南嘉六七成相似的面孔上,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啊?”南嘉觉得妈妈说话吞吞吐吐,很是着急。

“只不过不想让你和小烨有心理负担,希望你们能活得快乐。”南嘉妈妈说道。

“父亲是台湾人,这有什么好有心理负担的?不都是同胞吗?时隔这么久,我只是很惊讶而已。”南嘉说道。

南嘉妈妈憋着一口气,半晌后,似乎是觉得话都说到这里了,其余的,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将最大的包袱抖落出来。

“我年轻时在台湾读书,认识的他。他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类疾病,我和他在一起,怀了身孕后才知道的这件事。我本来想把胎打了,可是听医生说,我怀的是双胞胎,又不舍得,便存了侥幸心理。”南嘉妈妈将这个秘密说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南嘉瞳孔骤然放大,原本深陷迷雾中,现在一下子找到出口。

怪不得医生说自己的病可能是遗传性的,但记忆里,爸爸和妈妈都没有类似的病症;怪不得自己对台湾的一草一木都感觉熟悉,就好像自己来这里生活过一样。

“所以,你去台南见的是他,拿我的钱去接济的也是他?”南嘉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毕竟他是我的初恋,我不想看到他落魄无助的样子。”南嘉妈妈承认道,她苍老的泪腺里仿若住了磁铁,吸引了所有的哀痛。

这些哀痛里,包括了她对女儿的歉意,以及对过往的追忆。

南嘉脑海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明晰,竟是两次在公园里遇见的男子。南嘉这才发觉,他有一张和自己相似轮廓的面庞。

“妈,那个男人,他是不是脸有点长,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点,眉毛浓,眼睛大,眼梢有些上挑,下巴有胡渣?”南嘉能精准描述出他的长相,甚至,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她都能说出来,那里原是想见又不敢见的渴望。

“你见过他?”南嘉妈妈惊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还真的是他啊。”南嘉喃喃自语。

上天竟然安排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和亲生父亲相遇,简直不可思议。

他在台南偶遇自己,盯着自己时,就已经察觉出自己是他的亲骨肉了吗?凭什么呢?直觉吗?后来在台北,他被医护带走前,硬塞了一把钱给自己,那是来自一个亲生父亲的补偿心理吧?

所有的一切,谜底终于被揭晓。

(八)

南嘉将自己在台湾,两次疑似遇见亲生父亲的事情,慢慢说给妈妈听,妈妈越听,脸色越黯淡。

“妈妈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妈妈。”南嘉妈妈端看女儿的脸色,有些惴惴不安。

南嘉想到了一些事,她眉头一皱,“如此说来,小烨也可能患有遗传性的精神病?有可能不发作,也可能随时发作那种?”

南嘉妈妈认命又隐忍般地点了点头。

“其实当初,你说你半路跑去考电影学院,要当明星,我就很担心。娱乐圈压力大,我很怕你受到打击后,就变得像你亲生父亲一样,但你执意要考,我也只能尊重你的意愿。一开始,你的演艺生涯走得很顺,我也就放了心,没想到发生后来的事。后来,小烨为了赚钱养咱们这个家,我心里也犹豫过,纠结过,害怕过,我想阻拦,但抵不过你和若舒的热情,再加上小烨那孩子没什么其他本事,念书也念不好,当明星,也是条适合他的路子,我就再次存了侥幸心理。”

南嘉细细密密地打量妈妈,她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妈妈了。

妈妈身材丰腴,皮肤很白,五官平淡了些。论长相,其实弟弟长得更像妈妈,自己应该更像亲生父亲多一些。

印象里,妈妈是一个主意不多的小女人,总是与人为善。

自己有时候还觉得奇怪,妈妈这样好脾气的女人,为什么会跟爸爸吵架吵得那样厉害?她这般良善,上天为何对她不公?

原来,她的不忍,她的侥幸,她的左右摇摆,都是症结所在。不过,自己不愿过多责备她。

“妈妈,这件事,先不要和小烨讲,不要弄巧成拙。”南嘉突然郑重地说道。

“当然,当然,我不会给他压力的。”妈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其实,你要是不问我,我根本不打算说的,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就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吧,或许——”南嘉目光从妈妈身上转开,整个人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小烨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不会因为自己有个精神病的父亲而整日惶惶不安。或许,他星途璀璨,一辈子也遇不到大的挫折,不至于受了刺激,就引发疾病。他会在家人、若舒、团队和粉丝的支持下,永远活得诚挚而热烈。

事情告一段落,迟来的真相却在南嘉心里扎了根。午夜梦回时,她总能想起那个孤身在台湾的男人,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一定也很渴望亲情吧?

血缘关系是世间最特别的牵绊,纵然相隔万里,也有殊胜感应。

(九)

柴若舒接受了南嘉的资金,却将自己手里的一大半,即40%的股权给了她,并邀请她以特派股东的身份来星烨传媒做管理。

“你这个人呐,别人欠你的,你不当回事。你欠别人的,就一定要还。你这样肯定要吃亏的。你就不适合做管理,还得我来。”南嘉嘴上嫌弃她,行为上却欣然接受了柴若舒的提议。

只是,星烨传媒的股东,除了柳紫和吴轩属于纯资金型股东外,柴若舒和之前周信然都要做事儿,所以既享有每个季度的分红外,也拿月薪。当柴若舒打算给南嘉定月薪时,南嘉断然拒绝。

“南嘉,你不要倔强。我知道你是想报恩,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干活儿就要拿钱,你又不是来当志愿者的。”柴若舒劝说南嘉。

南嘉飒爽一笑,“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有我的脾气。你要是非给我钱,我就不来了。”

柴若舒拗不过南嘉,最后只能依了她。

虽然公司形势危在旦夕,有一堆事儿要处理。但柴若舒还是忙里偷闲,聚集众人,给南嘉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柴若舒先前将风声瞒得很紧,大家虽然知道公司要来新的管理,却没成想是南嘉。

当南嘉一身黑色职业装,像职场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俱是一愣,随即欢呼的欢呼,惊诧的惊诧。

前当红女明星南嘉出了丑闻之后,便激流勇退。她人虽不在江湖,江湖可从来没少了她的传说。

有人说她嫁人去了,有人说她移民去了海外。

总之,这样一位话题中心人物,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还成了他们的上司时,众人莫名感觉自己见证了一段“江湖隐秘”,从而与有荣焉。

“大家好,我是南嘉,大家可以称呼我的新名字wendy,以后我来负责星烨的内部结构调整,以及一些影视项目的参投计划等。”南嘉望向众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南嘉一笑,倾国倾城。

她说完之后,往柴若舒的方向看了一眼,柴若舒便站出来唱黑脸。

“南嘉刚从台湾回来,现在加入我们星烨,这是个重磅新闻,所以我理解大家的激动心情。但是,我希望大家能严守这个秘密,不可以走漏一丝风声,一会儿,人事会进来和大家重新签订一份保密协议。”

人心不可尽信,只能以合同加以管制。

合同上的内容有部分干涉到员工的个人隐私,例如开会时,不允许带手机,离开公司之前,需要将手机、电脑交由人事检查,看是否有人偷拍了南嘉的照片,用以爆料等。制定这些合同细则时,柴若舒自己都觉得不合理,可若是不这么制定,便会出现隐患。

令柴若舒和南嘉感到意外的是,公司的所有人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抗拒的情绪,纷纷表示理解,痛快地签了合同。

南嘉在星烨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充满安全感的地方。

其实,在决定跳槽去星烨之前,MDG的于国雄郑重向南嘉承诺过,机构里投资经理的位置,永远有南嘉一席。

南嘉受宠若惊,感恩于于总的知遇之恩和雪中送炭的情谊,于总却笑说,救命之恩可以全面收购这些所谓的情谊。

南嘉时常想,虽然命运给予自己坎坷,索性所遇之人大多仗义良善之辈。

她带着妈妈从银行取出的基金和向于总借来的钱来到星烨,公司的资金危机因她的介入,短时间内彻底得到解决。

(十)

一日。

柴若舒和南嘉对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边煮咖啡,边聊工作。

“我看过了,其实星烨目前在新人培养这块,更偏向于韩国的练习生模式。”南嘉翻了翻柴若舒之前写的策划案和一些私密资料,得出这个结论。

“对,内娱发展比较快,偶像的素质一定要跟上。我们在这一块上,直接借鉴韩国的模式,会简单些。”柴若舒说。

“其实,有更简单的。”南嘉忽然说。

柴若舒一愣,“怎么说?”

南嘉将资料合上,丢回桌上,认真地看着柴若舒说道:“练习生模式不是不好,但更适合财力雄厚的大公司玩儿,太烧钱了,你看韩国玩来玩去也就**、YG、JYP三家巨头在搞。国内的话,RJboys他们的公司原先就是个小作坊,这几个男孩儿是自身条件优越,又赶上互联网行业发展的好时候,才一炮而红的。”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也考虑过,研究过,所以我对练习生们的培训,也只是短时间的培训,选的都是艺术生,有基础的。如果不是凯力夺了我们和平台合作的选秀承办权,我们是能通过操控选秀比赛,培养几个新苗子出来的。”柴若舒解释道。

“是能,但这些小孩儿成名后,对公司的认可度并不高,归属感也不强,很容易被人挖走,你以前——”南嘉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及时刹住,她怕伤到柴若舒。

柴若舒倒是不以为意,耸肩一笑道:“我以前老被人挖墙角对吧,没事儿,那你说说,怎么才能避开这个恶性循环呢?”

南嘉见摩卡壶内的咖啡煮好了,忙上手提起来,另一只手打开桌上的糖罐,往柴若舒面前的杯子里放了好几勺糖。她是南方人,比自己嗜甜。

将浓郁的咖啡液倒入杯子的过程中,南嘉也思虑了一个周全的说法。

“你应该了解日本的偶像选拔培养模式吧,日本的娱乐偶像产业完全建立在养成模式之上,但日本是将人选出来后,给他们提供打工机会,让他们给大牌偶像当配角、当背景板,在片场给前辈演员当群众演员。日本的公司不认为这些人都能红,所以招募时基数很大,总能挑到好的。”

“这不就相当于招一大批实习生,最后挑优秀的转正嘛。实习生便宜,干活儿还认真仔细。”柴若舒打了个比方。

“是了,这种老带新的模式,可以让实习生们积累经验,观众粉丝也会在这个过程里看到新人,慢慢粉上他们。实习生在努力转正的过程中,对公司和经纪人的信任,也会超出韩国模式下的练习生。”南嘉继续说道。

“徐徐为之,也不刻意。”柴若舒喝了两口咖啡,笃定道:“这样很好。”

“那咱们试试?”南嘉问道。

“试试就试试。”柴若舒果断道。

两人的谈话十分高效,你来我往之间,就重新定义了星烨的造星模式。

接下来的三个月,南嘉凭借其过硬的投资能力及专业眼光,代表星烨,参投了两个小型影视项目,这两个项目都以黑马之姿,受到瞩目。而柴若舒听从南嘉的想法,参照台湾娱乐公司的模式,重新打造星烨内部结构。星烨传媒不但起死回生,还以积极性的良性生长姿态吸引了香港老牌娱乐公司环宇传媒的注意,对方竟然派了人上门来寻求合作。

业内无人知晓昔日大明星南嘉坐阵星烨后方,都以为这一切是柴若舒的本事,于是纷纷夸她、佩服她,都说她是响当当的一粒金豆子,纵然你将它踩在脚底下,任意揉捏、锤打,它都还是原来的形状,不但不会烂,还会蹦得更高。

得知这个结果后,梁军辉表面不动声色,私底下气急败坏,在办公室又是砸杯子,又是掀桌子的,叫一众手下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开口劝他。

“这个孙佳奇到底在干什么?没用的东西!没弄死她,还让她蹦跶起来了!”

“我要弄死她!不惜一切代价弄死她!彻底摧垮她的公司!”

梁军辉用力将面前的一把椅子踢翻在地,转身朝离得近的手下吼道:“周信然呢!怎么一出事就不见他的影子了?叫他过来!”

“是,是,是,我马上去找他。”手下赶紧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