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军辉连夜喊来周信然,想出一系列损招,命令他和孙佳奇联手,务必将星烨传媒彻底摧垮。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手,娱乐圈就发生了“大地震”。

事情始末是这样的。

业界著名打假人士孙鹏,系地方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当年靠主持谈话节目《真心真意》一炮而红。孙鹏有个损友,是个编剧,该编剧以孙鹏为原型写了一个现实题材的剧本《我的真心》。剧本落到知名导演马上山手里,马上山一看,喜欢上这个本子了,当下拍板,要将本子拍成电影。

马上山听说男主原型是孙鹏,就邀请他来本色出演,孙鹏因工作原因,直接拒绝了。马上山这人小心眼儿,就将男主角的形象改得比原作要龌龊猥琐,颇具喜剧效果。

后来《我的真心》上映,观众看了一乐呵,电影是火了。被大家调侃,恼羞成怒的孙鹏也和马上山,及该电影编剧彻底掰了。

马上山提着礼物,登门道歉。孙鹏便也收下礼物,卖了马导一个情面,不再追究此事。

时隔多年,电影行业青年才俊辈出,马上山还在吃老本儿,导的电影票房和口碑都一部弱似一部,情急之下,他和背后的经纪公司一合计,干脆炒起冷饭,拉上昔日的编剧,筹拍起《我的真心2》。

孙鹏彻底恼了,在微博上大骂马上山不是东西。马上山用一首打油诗讽刺了他。

两个名人打起嘴仗,一发不可收拾。

孙鹏堂堂一个名主持,居然骂不过马上山,干脆将他身上的遮羞布扯了——攻击起马上山的获奖电影《芒果》和《芒果》女主角方芙签阴阳合同、偷税漏税的事儿。

这一下子,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最开始,谁也没想到,两个冤家吵架,竟然掀起了整个娱乐行业的税务风波。上头派人下来查,一时之间,全娱乐行业上市公司股票一片绿油油,所有公司的市值都几倍、几十倍往下跌。

从前些日子停止选秀节目,禁止打榜类活动开始,到如今的税务风波,上头顺藤摸瓜,整顿娱乐圈的决心,有目共睹。

一时间,老百姓纷纷叫好,但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娱乐圈便人人自危。

梁军辉的大娱乐公司首当其冲,不到一个月时间,由原来的一百多亿下跌到五亿,加上其本身有几个偷税、避税的项目已经被税局专案组入驻调查,消息一传出,大娱乐集团股票价格几乎跌破发行价,季度财报十分不理想,竟下滑了六十个百分点。一时间,业界唱衰“大娱乐公司”的声音不绝于耳。

梁军辉在办公室踱来踱去,满是肥肠的肚子里,仿佛装了一个地雷,一拉引线就会立刻爆炸的那种。

饶是他诡计多端,面对这样的“地震”,也束手无策。

孙佳奇和周信然被叫来他的办公室,又一次,被当面骂得狗血淋头。

周信然沉默地站着,目光停留在地面上,面无表情。而孙佳奇看看老板,再看看周信然,有些六神无主。

最近,老板的脾气越来越差,骂人的频次越来越高。孙佳奇压力很大,整个人都仿佛被挫伤。

“平时吃我的,穿我的,关键时刻连句话都不敢说了吗!”

“老子养你们这些狗到底有什么用!只会摇尾巴吗?说话啊!”

周信然仍然脸色平静,像是没听到梁军辉的辱骂似的。孙佳奇却扛不住这样的高压,先开了口:“老板,这篓子怎么大,我站在这里,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啊?”

“站在这里想不出来,坐着躺着就想出来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都是屎吗?!”梁军辉指着孙佳奇的鼻子骂,越骂越上头,“你好歹也是个业务能手了,没想到这么单纯,欧阳烨一个刚冒出尖儿的毛头小子都能把你骗得团团转!”

一提到这事儿,孙佳奇就觉得羞恼异常。

她原本胜券在握,以为欧阳烨一定会签入自己门下,谁成想,那小子竟神不知鬼不觉调包合同,用一纸假合同将自己骗过去。他跟着柴若舒冲锋陷阵,自己捏着一纸假合同,自然没办法让他就范。

孙佳奇认定自己被柴若舒和欧阳烨联合起来摆了一刀,成了笑柄,她憎恨对方的同时,也憎恨自己,若不是麻痹大意,也不会造成这样的疏漏。

孙佳奇再看看站在一旁的周信然,心生后悔。自己其实真不应该去接老板的话茬儿,如果不说话,老板的火气,也不会单单冲着自己来了,好歹有个人一同承担。

“叮咚”——

手机弹出一条热搜消息。

孙佳奇慌忙掏出放在裤子口袋的手机,想调成静音模式,却在看到消息标题的一刹那,整个人愣在原地。

“老,老板——”孙佳奇的语气慌乱起来。

“又怎么了?”梁军辉两条眉毛倒竖,烦不胜烦。

“老板,你看热搜第一条——”孙佳奇将手机递过去。

梁军辉还没点进去,只看到标题——网红潘潘爆言姜潜规则多名女生,包含未成年,就气血上涌。

欧阳烨和言姜是队友,欧阳烨是柴若舒捧起来的人,梁军辉得知言姜同欧阳烨不睦,便顺势将他签下,作为公司力捧对象。

言姜虽然没有欧阳烨形象好、人气高,但自出道以来,也积累了一大批死忠粉,他在大娱乐集团旗下,也算是赚钱势头最盛的艺人之一了。

梁军辉知道言姜私底下**不羁,所以丝毫没怀疑这则新闻的真假。只是,税务风波加上公司旗下艺人私生活不检,只会让原本就下跌的股票形势更加雪上加霜。他得雷厉风行,挑好处理的处理。

“去联系这名网红,给一笔钱,封住她的嘴。再去联系一下新浪那边,将热搜撤了。”梁军辉从门口喊人进来,吩咐手下去处理这件事,越快越好。

“老板,您这不是打地鼠吗?哪里冒头就打哪里。”孙佳奇大着胆子,对梁军辉的处理方式提出质疑。

“那你说怎么办!”梁军辉黑着脸,怒吼道。

“其实,言姜的形象一直都是贵公子,贵公子和网红谈个恋爱不是很正常吗?咱们一开始也没立单身人设不是?咱们咬死是女生想红,倒打一耙,然后买个其他明星比这严重的黑料来挡一挡,这事儿就过去了。老板就能腾出经历,去处理税务的事儿了。”孙佳奇自以为聪明地道出办法,也以为自己的办法一定能将功赎罪。

梁军辉还没说话,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周信然突然凉凉地开口:“重点是谈恋爱吗?重点是未成年。道德层面的事儿,以圈内人的底线来说,什么时候算事儿了。最主要的是,他要是沦为法制咖,这影响就很大了。”

周信然一语惊醒梦中人。

梁军辉冷静下来,眸色一暗,“说得对。”

他拉开门,再次叫来手下的人,“去,把言姜工作室的人都叫来公司,连夜开会。”

工作室的人一定比自己更了解言姜私底下的行径有多乖张,梁军辉觉得,自己一定要先搞清楚言姜到底有多少把柄在人家手上。

此外——

“还有,去查一下那个女网红背后的人是谁。没人撑,我不信一个小小的网红,敢跟当红流量叫板。”

“是,是,马上去。”手下领命前去。

“等一下,回来。”梁军辉又想到什么,喊回手下,“去,把法务的人叫进来。”

大多圈内人都通过开个人工作室进行税务筹划,避开企业所得税。但眼下这个关头,这些挂在公司名下的艺人工作室,都需要连夜注销。

将能销毁的证据全部销毁,上面找上门来,也容易应对一些。

手忙脚乱安排完眼前的事情,梁军辉就让周信然和孙佳奇滚了。

两人走到电梯里,孙佳奇见周信然一脸淡然,不禁开口问道:“你一点都不急吗?”

“急什么?这才上了前菜,正餐还没开始呢。”周信然一张冰块脸,冷冷地盯着电梯里一直下坠的数字,“养养精神吧。”

电梯门打开,周信然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孙佳奇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从没了解过这个男人。这场娱乐圈的大地震,大家都深陷泥沼里,他也是其中一员,不知为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二)

“潘潘这小丫头够刚呐,前脚言姜的经纪人给她打钱,她后脚晒转账记录。”南嘉看着手机,啧啧赞叹。

柴若舒看了她一眼,没成想这个昔日的女明星,如今一脸素颜、头发蓬乱地窝在沙发里,边啃苹果,边当起吃瓜群众。

她是真正从身到心,都脱离了那个圈子,所以才这般自在的吧。

“听说,言姜的对家联系了潘潘,正给她出谋划策呢。你别光看转账记录,你看看那个拿钱闭嘴的协议,通篇都是文字游戏。潘潘只要一签,立马就会被对方起诉诈骗,被送进去。一个才十八岁的姑娘能有这般头脑、这般魄力,拒绝得了**,又识破得了对方的奸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柴若舒将积攒了好几天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后,探出身子来和南嘉搭话。

“我早看啦,怕就怕,人家以为的对家是你呢,毕竟starT9名存实亡,就差队员各自宣布单飞了,欧阳烨和言姜的粉丝打得最凶。”南嘉将啃完的苹果种子,“嗖”一条抛物线丢进垃圾桶内。

“清者自清。”柴若舒走回客厅。

“最近的微博可真是热闹,人人都像一只猹,在瓜田里上窜下跳。”南嘉手指飞速地刷着手机屏幕,看着网友的评价,不亦乐乎。

柴若舒看她的样子,觉得她的病是真的全好了。先前,她根本不敢刷微博,害怕和陌生人接触,现在,是全不怕了。

“跟我们没多大关系,反正我一直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柴若舒用粤语调侃了自己一句。

“怎么没关系?”南嘉神秘一笑,脚踩进拖鞋里,人往卫生间走,边走边说:“乱世才能出英雄,别告诉我,你不想当英雄。”

“当什么英雄?”柴若舒追到洗手间,似乎预知到了什么。

她看到南嘉在梳洗打扮,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要出门?”

“嗯,约了一位重要的男士。”南嘉回道。

“周信然?”柴若舒扬眉。

“我想,我的魅力,不止能吸引到他一个男人吧。”南嘉笑得越来越诡秘。

梳洗打扮过后,南嘉戴上帽子和墨镜,挎上包,又将柴若舒的车钥匙顺到包里,“车借我。”

离开家的最后一刻,南嘉转身冲柴若舒比了一个大大的“yeah”,心情十分愉悦道:“乱世里没有规则,我们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柴若舒离预感越来越近,她觉得,她似乎要被命运裹挟的洪流推动往前了。

另一边。

梁军辉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公司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坍塌下去。

众人见他起高楼,众人见他楼塌了,为了偿还银行贷款,只能被迫接受市场收购。

此时,MDG投资公司的董事长雷霆出面,五亿打包收购“大娱乐公司”,并把“大娱乐”注入“星烨”,合并后的新公司命名为“星烨大娱乐传播集团”,柴若舒出任该集团CEO,梁军辉成了其中一名董事。

世事变幻突然,任谁也没料到,梁军辉和柴若舒之间的恩怨情仇,会有一天被这样子改写。

“这事儿可以载入贵圈历史了。”

“何止是贵圈?管理经济学领域,这大概也是可以列为经典收购案例的。”

“以前梁军辉老针对柴若舒,现在柴若舒趁他病,要他命了,真是干得太漂亮了。”

圈内人议论起此事时,大约都是这样的内容。

星烨大娱乐传播集团的第一次董事会,在中秋节这天举行。

柴若舒再一次踏进国贸三期68层,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彼时,她是大娱乐旗下的经纪人,梁军辉是她的老板。此时,她是董事长,梁军辉却成了坐在底下的一名董事。

办公室还是昔日景象,只是门头早已焕然一新。

“今天召集大家来,一是认识一下大家,毕竟在座的各位,有原先我们星烨的旧人,也有大娱乐的旧人。二是希望大家针对我们星烨大娱乐集团未来的发展方向谈一谈各自的想法与建议。”

柴若舒头发高高挽起,穿一身黑白条纹衬衫,搭黑色西装外套,那股高高在上的优雅,仿佛刻在骨子里,她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位置。

她说话语气平和,但话语里的“我们星烨大娱乐集团”,还是刺伤梁军辉。

他坐在台下,旁人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都叫他自尊心受挫。但他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极力忍耐。

会议的气氛虽然微妙,但整体还算融洽。

大家畅所欲言,提出了不少看法,柴若舒居然自己带了台笔记本电脑,边听边记录。她这般没有架子,赢得不少人心。

会议过半,柴若舒站起身,扫视一周后开口道:“大家既然没什么想说的了,现在我来说几句。咱们星烨大娱乐集团能走到现在,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除了在座各位的付出,还有没有到场的幕后英雄的奉献——”

在这之前,柴若舒将自身的股权稀释了一部分给南嘉。工商局处的登记,却是用的南嘉鲜为人知的曾用名,所以这件事并未引起人关注。

“我们有一位同事,虽然之前出走,但他曾作为我们的一份子,为星烨的最初创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选择回归,让我们掌声欢迎他的归来。”柴若舒率先鼓起掌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大家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名西装革履,戴了副金丝边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原来大娱乐集团的人不熟悉他,但坐在底下的吴轩和柳紫可是对他熟悉得很。

“姐,周信然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吴轩小声地问坐在身旁的柳紫。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什么可奇怪的。”柳紫这种事儿见多了,丝毫不惊讶。

吴轩唇角一撇,颇为不屑。他还年轻,想不到那么复杂。他起初听到周信然背叛星烨,投靠对家凯力时,和星烨大多同事的心理活动相同,很是瞧不上这样见利忘义的人。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周信然,原先是星烨传媒的股东之一,在推动收购大娱乐集团的计划里,他是主要推手。以后,他也是我们星烨大娱乐集团的董事,与诸位共事,共话星烨大娱乐集团的辉煌未来。”柴若舒开口介绍道。

熙熙攘攘的掌声里,她眼角的余光掠过梁军辉,她看到梁军辉满脸错愕,紧接着是灰败,随后是震怒,似乎已经坐不住了。

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看到梁军辉灰头土脸的模样。

在这场局里,柴若舒终于在最后腹黑了一把,甚是爽快。

(三)

三个小时前。

周信然坐在柴若舒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他的心路历程全部吐了个干净。

柴若舒化着精致的妆容,一脸微笑地听他说完,随后淡淡一句:“我早知道了。”

周信然倒也没有太过惊讶,他早料到欧阳烨那小子靠不住,一定会忍不住把计划透露给柴若舒听。但是,他没料到南嘉会偷偷回北京,还搭上MDG老总,独自策划收购大娱乐集团的案例。

他的妞儿,只是病了。病好了,生龙活虎,野性十足,超乎他所料。他越来越喜欢了。

“我心里对梁军辉一直充满怨恨,他当初逼得南嘉生病又退圈,还差点侵犯她。我不把这个仇报回来,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周信然眸色暗沉,提到往事,仍然不能心平气和。

“你去当了卧底,收集了大娱乐集团的税务漏洞,又把这些问题举报上去。梁军辉如今受到重创,这个惩罚已经够了。”柴若舒轻声道。

周信然长吁一口气,从前,这口气是憋着的,如今,终于能长吁出胸腔了。

“算是天助我也,我根本没料到孙鹏和马上山能杠起来,杠出了娱乐圈的税务风波,上头要重查,我这是顺坡下驴罢了。梁军辉这人作恶多端,自有早晚。”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柴若舒问他。

“我想回星烨——”周信然说到这里,突然不自信了起来,“只是不知道,星烨还肯不肯接受我这个叛徒。”

“你不是叛徒,你是卧底。港片里,卧底归来,不都是要举办隆重的庆功宴吗?”柴若舒笑笑道。

“就怕大家不接受我,毕竟,这个内幕,也不是谁都知道。”周信然低下头。

星烨也是他一手创办,他对星烨投入的感情,亦是浓烈。如果星烨的员工不接受他,他恐怕会真的难过。

柴若舒看穿他的心思,又是一笑,“待会儿四点开董事会,你会出席的吧?”

“我?”周信然指着自己,“我可以出席吗?”

“当然可以,只是,我需要重新介绍一遍你,给大家认识。”柴若舒语气笃定,她低头看一眼手表,抬手拍了拍周信然肩上的灰,“还有两个多小时,你赶紧去梳洗一下,穿得正式一点。”

“好咧。”周信然起身。

他的身后,窗户外边,是一轮刚刚升至高空的烈日,正无比耀眼地回望人间。

(四)

董事会结束,大家陆陆续续散场。

梁军辉走得不快不慢,面色阴沉。他之前虽心有疑虑,但一直到刚刚才知道前因后果,知道周信然是如何跟柴若舒唱双簧,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

不只是这些,他的助理发现了新集团的股东里,出现了一位叫南真真的“生面孔”。出于对“南”这个少见姓氏的警惕,助理对此人做了一番调查。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跳。这个南真真居然是南嘉的曾用名。

助理将调查结果发给梁军辉时,梁军辉阴沉的面色,立马变得铁青。

“这个臭婊子!说是退圈,原来一直猫在暗处,和那两个东西一起暗算老子!”

一时间,梁军辉对柴若舒、南嘉和周信然这几个人恨得牙痒痒,开始思虑如何采取行动展开报复。

只是,有了前车之鉴,梁军辉也失去昔日光彩,这一次的发作并没有以权势压人,或者来得又快又急,从气势上就给对方造成压迫感。

今时不同往日,梁军辉这一次的报复行动,打算徐徐为之,命中对方的软肋。

他花了一番功夫才了解到,原来南嘉这个小贱人,和周信然不知道何时勾搭在了一起。周信然肯为了这个贱人出钱出力,不惜背上“背叛”朋友的名声,无非是中了美人计。

既然她南嘉会这一招,那么他梁军辉也能有样学样。

梁军辉原来旗下有个艺人名吴莉莉,业务能力一般,又好吃懒做,但长相美艳。这个女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物欲,主动爬上梁军辉的床,后来成了梁军辉身边“指哪打哪”的公关利器。

这小妮子有不少把柄在梁军辉手里,所以现下梁军辉出现颓势,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依然对梁军辉言听计从。

“李克然的戏,缺个女三号,我帮你争取到了试镜名额,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梁军辉将吴莉莉叫来,朝她使眼色。

“多谢老板,我明白。”吴莉莉将媚眼儿抛回去。

李克然是圈内著名制片人,他手里的电视剧,都是女性形象塑造得极为经典的宫廷剧,开播之后,可谓经久不衰。剧里的角色,哪怕是配角,也一向引得圈内女艺人争破头。李克然对待工作认真苛刻,但私生活上却极为混乱,为人极为好色。

吴莉莉明白老板的意思,无非就是让自己去睡服他呗。

在这一件事上,吴莉莉可是身经百战,自信得很。

“你恐怕要多睡一个人。”梁军辉朝她招手,贴在她耳边道出“周信然”的名字。

吴莉莉虽然不明白老板的意图,但她并没有多问。

“记得,多拍些照片和视频,留下证据。”梁军辉再三嘱咐她。

“是,我知道了。”吴莉莉应道。

吴莉莉不负老板所托,三天拿下李克然。李克然对她魅惑人的技术、哄人的情商,以及桌上的酒量都十分满意。所以这些天,李克然去哪儿,都将吴莉莉带在身边,她俨然成了李克然身边最得宠的女伴。

周末这一天,吴莉莉陪着李克然,终于见到了老板口中的周信然。

和想象中不同,她本以为周信然是个又老又油腻的大叔,没成想是个高瘦且打扮时尚的帅哥。于是,她的假意里顿时勾兑了几分真情。

周信然是来和李克然谈星烨艺人的合作事宜,他想将旗下的新人,安排到李克然的剧里当群演。

他言辞谦卑,要的价钱又不高。李克然和他聊得很投机,聊到饭点,一行人便找了个饭点的包厢吃饭,席间还喝了不少酒。

最后起身时,周信然明显喝醉,脚步都站不稳了。

“信然哥,您慢点儿。”吴莉莉忙扶上去,趁机将身体贴近他。

周信然大概是酒精上头,反应便慢了半拍,竟然没有推开吴莉莉,给了她靠近自己的可乘之机。

李克然看在眼里,只是乐呵一笑。

对于他来说,这些女人都是可以互相赠来赠去的“玩物”,吴莉莉又不是他老婆,既然对周信然感兴趣,那不妨让她去伺候,伺候好了,说不定到时候这个演员的价格,还能谈得更低。怎么,都是他李克然占便宜。

于是,吴莉莉扶着周信然,往酒店的方向走,嘴里还贴心地说着:“哥,您慢点儿,我送您回家。”

“好,谢谢你。”周信然属实喝多,连家的方向也辨别不清。

路过酒店楼下的便利店,吴莉莉将心一横,朝周信然媚笑道:“哥,你口渴了吧,您等我会儿,我给您买瓶水。”

周信然确实口中灼烧得厉害,很需要一瓶水来浇灭这团火气。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接过吴莉莉手中早已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一饮而尽,随后便失去神志。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周信然从一团乱糟糟的被子中爬起,找到自己的眼镜,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不是自己的家,这是某个酒店的房间。椅子上、地上,散乱着衣服。自己的身旁,躺着一个**的女人。

他这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真是该死,真是该死!”周信然懊恼地拍打自己的头。

这一刻,他觉得颜面扫地,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身旁的这个女人。自己竟然酒后乱性,睡了李制片的女人?

他又想起南嘉,心中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慌乱之下,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口中不断喃喃“对不起”后,匆匆而逃。

(五)

横店。

欧阳烨的戏份提前杀青,剧组为他举行杀青宴,柴若舒特地从北京赶来参加。

他上一部戏是在正剧里给老戏骨作配,这一部戏,叶氏给他推了个由热门小说改编的古偶剧。恰好,欧阳烨之前在组合新歌MV里的古装造型备受好评,大家都认为他眉目清淡,很适合古装。叶氏给他接的第二部戏,也算顺应大家的意愿了。

这部剧的女主角是个实力小花,一直踏踏实实拍戏,从不出什么幺蛾子,团队对欧阳烨和她的合作很是放心。

“小烨——”

酒店门口,柴若舒一眼看到卸了妆,戴着个鸭舌帽,正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欧阳烨,忙远远地叫住他。

欧阳烨听到声音,以为自己在做梦。等到日思夜想的人走近,他才敢相信,这个惊喜竟是真的。

眼见四下无人,他一下子抱住她。

“你怎么来了?”他唇角上扬,细长的眉眼弯成月牙。

“听说你在剧组很受欢迎,怕你被拐跑了,所以来看看你。”柴若舒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和欧阳烨说话,都比以往俏皮。

欧阳烨见心上人如此诙谐活泼,心下一喜,忙伸手拉她,“你来得正好,我的戏杀青,今晚跟我们一起去吃农家菜吧。”

柴若舒任由欧阳烨拉着自己,两人脚步轻快,边走边聊天。

“你们杀青宴怎么想得起来吃农家菜?”

“好像是导演的侄子的老婆的弟弟开的农家菜馆儿,导演为了照顾亲戚生意嘛,还说要来个大合影,挂菜馆儿墙上,给菜馆招生意。”

柴若舒心中顿时了然。横店的关系户很多,这种事屡见不鲜。

到了晚上,欧阳烨将柴若舒领到菜馆儿,和大家一起吃饭。剧组的所有人看到柴若舒,都热情地上前和她打招呼,将她奉为座上宾。

柴若舒望着满堂同行,忽然想到业内一名影帝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你不红时,什么人都能碰到。当你红了,遇见的,便都是好人。

这一句朴实的大实话,正是柴若舒如今见到的景象。当柴经纪人,一跃成为星烨大娱乐集团的老总时,似乎每个人都对她和顺恭敬了起来。

“柴总想吃什么,随便点。”导演将菜单递给她。

“柴总这么瘦,能吃多少呀,导儿,让你侄媳妇儿一家上点狠货呗。”摄影在一旁起哄道。

听说柴总来店里,老板亲自过来记菜单,说是店里新到了一只六斤的野生花鲢,他赶紧让下厨杀了,给柴总做当地特色的砂锅鱼头,并细心询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少放点胡椒粉,她喜欢原汁原味儿的。”柴若舒还没开口,欧阳烨替她说道。

“好咧,放心,咱的鱼头汤特别鲜美,保证柴总一喝就爱。”老板乐呵呵地下去盯着厨房准备了。

柴若舒笑着低声提醒他:“你也得问问别人的口味,桌上又不是只有咱俩。”

“没事儿,都自己人。”欧阳烨亲昵地拱了下她的肩膀。

导演将欧阳烨和柴若舒之间的亲密看在眼里,但不点破,只是一笑。

这位人精似的导演生怕店里的酒水不正宗,让助理从自己车里取了两瓶五粮液过来,并贴心地嘱咐大家,不得向在场的女性灌酒,除非她们自愿喝。

柴若舒虽觉得这位导演看上去油腻,但他的此番作为,还是让她生出不少好感。

席间,一行人吃饭喝酒,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很快,两瓶五粮液便见了底。

欧阳烨大约因为柴若舒来看自己了,心里高兴,又是真的和剧组的同事们相处融洽,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然而,他愈是醉,便愈是贪杯。谁也劝不住。

柴若舒摇头淡笑,她能理解他。人总是在极度高兴,或极度示意的时候,靠醉酒来表达情绪。年轻的时候,这种时候就更多。似乎满身的活力,要靠酒气,才能发散出去一些。

杀青宴结束,众人告别。

柴若舒让助理小张开车,自己则坐在后座上,照顾醉酒的欧阳烨。

俗话说,男人三分醉,演戏演到你流泪。柴若舒不知道欧阳烨这算几分醉,他整个人犹如一滩软泥,抱着柴若舒,直往她怀里蹭。

“什么香水啊,真好闻。”他像一只小狗,凑着鼻子,贪婪地吸着柴若舒身上的味道。

柴若舒感觉脖子痒痒的,想要离他远些,他却环住她的腰,一点不依。

“你要乖一点,待会儿,我给你热一袋牛奶,你睡醒了,胃不会那么难受。”柴若舒温柔地哄他。

“我不想喝牛奶。”欧阳烨居然撒起娇来。

柴若舒浑身像触电似的,噌地坐直身体,眼睛警惕地望向驾驶位置。

小张是新招进来的男助理,柴若舒平时出差会带着他。这个小男孩儿虽说工作能力没问题,但毕竟相处时间短,柴若舒对他还存有戒心。

柴若舒怀中之人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见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刹时不满了起来。他借着酒力,借着幽暗的夜色,忽然想做一件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做成功的事。

“若舒——”他喊她,随后嘟哝一句。

她没听清,下意识低头,“什么?”

欧阳烨凑上前,一只手掌托住柴若舒的后脑勺,嘴唇覆上去,辗转厮磨间,将不满与炙热的情感全部输送给她。

柴若舒怔愣住了,唇齿之间,皆是酒气,和淡淡的木质清香。

她手足无措,脸颊和胸口都热得滚烫。

似乎是过了好久,她在他换气的一瞬间,才用力地推开他。

柴若舒不敢说话,用眼睛快速瞄了一眼前方,不知道小张有没有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们刚刚抱在一起的情形,心中局促不安。

欧阳烨歪倒在后座上,因为完成了心愿,忽然笑得开怀。

小张将二人送到酒店的电梯口,一直低垂着头,柴若舒也不好问他刚刚在车上,究竟有没有留意到车后座的动静。

欧阳烨还是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一般,靠在自己身上。

柴若舒故意不和他说话,从他身上找到房卡,刷开房门后,将他推进门,就要走。

“你舍得走吗?”欧阳烨开口的一瞬间,已经将她拉入房内。

身后的门,“啪”一声关上。

他将她压在门上,她整个人被困在他高大身躯的影子内,动弹不得。

“你不是喝醉了吗?”柴若舒有些慌张。

“嗯。”欧阳烨似醉如痴,“只有喝醉了,才能做平时不敢做的事。”

他低下头,又想亲她,却在最关键的一刻,柴若舒将脸撇开,弯下膝盖,从他的胳膊下逃出桎梏。

她拉开房门,想要走,脚下却和生了根似的,频频回望。

所有缱绻的情意,均在二人的对视里。正如他所说,她舍不得。

柴若舒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欧阳烨的唇上啄了一下。做完这件事后,她心虚不已,下意识就要逃走,欧阳烨却再也不给她机会了。

他圈住她,比刚刚更用力。她的不舍,她的慌乱,都融化在了酒味浓烈的吻里。

柴若舒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欧阳烨眼角那颗妖娆的泪痣,不断在她眼底放大,她快要溺毙在此时。

“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希望,我们不仅仅是一段恋爱关系,而是共生。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任何为人称道的优点,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他给她的情意。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柴若舒脸红着说了一句:“你早点睡,晚安。”

说完,她就慌不择路地离开房间。

(六)

走廊上。

柴若舒捂着脸,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连电梯的方向都走错,结果正面撞上导演。

“哎?柴总还没睡呢。”导演手里不知提着一塑料袋什么东西,热情地和柴若舒打招呼道。

“啊?”柴若舒神思恍惚,看见导演,定了定神,才回道:“嗯,出来溜达溜达。”

她脸上不自然的一抹潮红,导演早就留意到了,心中略琢磨几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当作没看到。

“柴总来一起吃点儿宵夜?我看你刚刚在饭桌上都没吃几口。”导演将手中的塑料袋打开,烧烤的香气一下子飘散开来,擒住柴若舒确实没吃饱的胃。

“导儿,我能看看今天的片子么?”柴若舒顿了顿,又问:“方便么?”

导演一愣,估计是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反应过来后,忙道:“当然可以,我们这就去找老吴。”

老吴是这部剧的摄影,导演拎着的夜宵,估计本来就有他一份。

导演将柴若舒带到老吴的房间,剪辑师也在。柴若舒这才知道,他们一般在戏还没完全拍完时,就会剪个初片出来。有些片段,如果连差强人意都达不到,他们就会选择重拍。

此刻,他们正在看今天拍的片段。

看到柴若舒来了,大家都将电脑前最舒服的座椅让出来,几个大男人站在一边,或搬来凳子,坐在旁边。

柴若舒倒也没和他们客气,直接坐下了。

塑料袋打开,柴若舒见导演打包了不少小吃,除了烧烤,还有别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看身边几个大男人都有熬夜的意思,干脆点了几杯咖啡,让外卖送过来。

“柴总,你看,这就是今儿小烨拍的,他今天一共十三场戏,咱们从头开始看。”摄影点开第一个视频,对柴若舒说。

这是一场感情戏。

欧阳烨演的质子归国,公主偷穿侍女衣裳,跑出城门与他一别,结果遭到追杀。对方人数较多,质子不敌,为保护公主,被剑刺伤。二人情急之下,躲进山洞。公主为质子包扎伤口,用自己的体温为他保暖。

女演员属于实力派,将动情的小公主演得入木三分。欧阳烨演得中规中矩,倒也不出戏。只是,坐在电脑前的柴若舒却有些出戏。

她看到女演员和欧阳烨搂搂抱抱,就想起刚刚自己被他圈在怀里的情景。他的体温,他身上的气味,似乎经久不散。

男人们随手拿起烤串儿,边吃边看。柴若舒便也抓起一串烤肉,往嘴边塞。

咬了一口,味道似曾相识。柴若舒顿住,问导演:“导儿,这烤串儿是在咱们酒店后面巷子口买的吗?”

导演点头,“柴总也知道那家烧烤?”

知道,怎么不知道?

柴若舒满脑子的回忆,都是关于上次来横店,自己和欧阳烨走在巷子口买烧烤的情景。这家烧烤的技艺一般,但是酱料却很入味,所以很受欢迎。不但游客爱吃,就连在这儿驻扎的剧组里的导演、演员们,也纷纷打发助理去买。

那时候,她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欧阳烨则戴了一顶帽檐很低的棒球帽,穿着普通。两人像是一对普通的小情侣,在夜色中交谈、嬉闹。

他还带她去坐摩天轮,那晚的摩天轮似乎特别懂得欧阳烨的心思,竟发生倾倒的意外,让他理由充足地倒向她。

他那时候应该就想做一件事了吧。只是,那时他没有喝醉,在一贯强势的她面前,终归怯弱。

今天,他借着酒胆,将那次在摩天轮上没做的事情做了。

“柴总?柴总?”导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头。

柴若舒尴尬地一笑,低头咬了一口肉,“以前吃过,觉得酱料很好吃。”

“导儿问您这一出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意见?这个场地咱们租了两天,如果不满意,趁着明天小烨还没走,咱们还可以补拍。”摄影笑着说。

“戏?挺好的,就照这样剪吧。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我哪里能提出什么意见。”柴若舒回道。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柴总这么成功,肯定看人看戏的眼光,有过人之处,咱们都需要听一听,学习一下。再说了,这部戏能这么快开机,也有柴总一份功劳呀,后头这部戏上星,还得靠柴总多多出力呢。”导演这番话是恭维,倒也说的是实情。

先前,柴若舒因高篱,和秦台长搭上关系。原先,星烨形式不好了,秦台长没有联系自己。后头,星烨成功收购大娱乐集团了,秦台长的态度便殷勤起来了,一直询问柴若舒有没有什么项目可以一起合作。

柴若舒当时被问得烦了,无处脱身,又因为这部古偶剧还差一笔投资款没落实,她干脆就牵了这条线。

投资到位了,剧很快立项开拍,连后续的上星问题都解决了,导演这边很满意。据说看在柴若舒的面子上,平时对欧阳烨多有照顾,所以欧阳烨在剧组才如此顺风顺水。秦台长那边,境外的钱终于合理合法地“洗白”了,又与如今如日中天的星烨大娱乐集团达成合作,也是一举多得。

“小烨是我的艺人,他的戏,我出力是应该的。”柴若舒淡然一笑。

几个人将初剪片段全部看完,柴若舒心中也对这部剧的品相有了一个初步印象。

“导儿,咱们这部剧赶寒假档对吧。那明年的国剧盛典,您觉得咱们这部剧能拿个奖不?”

“这两年出圈的国产剧可不多,有也都是现实题材的。古偶剧方面,上一部能打的,还是五年前的《宫妃斗》。所以,应该可以拿奖。”导演客观评估道。

柴若舒点点头,心中对欧阳烨在转型之路上的发展,有了些想法。

他还年轻,爆红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儿。若是放在别的公司,肯定都想着让他在偶像的位置上多待几年,毕竟钱来得轻松且快。可是柴若舒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早早地就预备着让他转型。她想让他成为演艺圈的常青树,而非昙花一现的赚钱机器,过气后沦落到可悲的境地。

这是柴若舒对欧阳烨情意付出的最大体现,也是她身为一名经纪人出身的老板,所能持有的良心。

(七)

柴若舒和欧阳烨一起乘坐回北京的航班,在登机前,柴若舒收到下属发来的第三季度财务报表。

星烨大娱乐传播集团各业务线发展势头良好,第三季度财报批露之后,股票市场反响极好,股票连续四个涨停板。

趁着这股势头,柴若舒与南嘉还有周信然在微信群里商量,想要开个星烨大娱乐集团的庆功宴。

“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高调了,这可不像你的做事风格啊,柴总。”周信然发送了这样一条语音,语带调侃之意。

“就是说啊,一般是出让股权套现,成功离场才会开庆功宴,那其实就是退休宴。柴总,你不是打算干完一票大的,就激流勇退吧。”南嘉也跟着调侃她。

柴若舒唇角微微上扬,发送语音反击道:“你俩这夫唱妇随的,现在开始抱团攻击我了吗?”

还未等这两人回话,柴若舒又正经地说道:“我这表面上是开庆功宴,其实是找个由头,邀请各股东及业内的朋友来聚会。让股东们看看我们强大的合作伙伴,让合作伙伴看看我们背后的强大支撑,变相振奋人心,这才是我的目的。”

“若舒,登机了。”欧阳烨轻拍她的肩膀,很快又收回手。

休息室内,到处是人。虽有工作人员陪同,但还是要刻意保持一些和她的距离。欧阳烨从队友言姜倒台的事件更加深刻地认知到,身为一个偶像明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否则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了什么,落到粉丝和大众眼里,都会被放大成新闻,乃至丑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欧阳烨可不想自己的偏爱,反而成了她的负担。他年纪尚轻,还想和她细水长流呢。

“哎,好。”柴若舒收起手机,温柔地应道。

横店醉酒的那夜过后,柴若舒在欧阳烨面前,似乎变了一个人。强势不起来了,唠叨不起来了,甚至,对视超过三秒就会脸红。

柴若舒将这种反应取了个名字,叫作“欧阳烨综合症”。发病时间不详,发病原因不可说。

两人回了北京之后,欧阳烨特意空出两周的假期,来帮助柴若舒策划庆功宴的事宜。

于国雄从南嘉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大方地将自己京郊的私人别墅献出来,用作举办庆功宴的场地。

寄到宾客手中的请柬,是透明亚克力材质,每一份都是特意镶了金边,打造成镂空式样的私人定制。

于总的别墅带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下沉式庭院,庭院四周种满意大利柏树,鳞状的树叶层层叠叠地卷上去,托出一个隐蔽空间,足以叫人放松。

树下摆了七八张木质长桌,桌上放着用来冰镇葡萄酒的圆木桶,桶边的白瓷盘内,堆满刚出炉的羊角面包和法式长棍。各种新鲜海鲜和果盘,也在不断被端上来。

泳池边,柴若舒请来的乐手正在吹萨克斯和弹手风琴。角落里的香薰蜡烛,与树梢上挂着的灯火互相辉映。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场。男人们西装革履,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交流生意场上的见闻。女人们衣香鬓影,坐在一角,谈论珠宝首饰和八卦。

欧阳烨到来时,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特别是女人。这些贵妇小姐或者女高层们,通通聚到他身边,忙着跟他合影。叶臻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

“你们让他去休息会儿嘛,他刚拍完戏,可累了。对,就是我们家的新戏,到时候一定要看呀。”

“我想去演,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我不喜欢拍古装剧,太辛苦了。环境不好,吃得又差。”

欧阳烨对叶臻向来无奈。她占有欲强,有些公主病,但没什么坏心眼儿,还帮过自己许多忙,又是自己的同学。再怎么烦人,他也只能受着。好在,最近系里有个富二代对叶臻穷追不舍,她对自己的心思便也淡了许多。

柴若舒出场时,庭院的灯光骤然亮了几个度,泳池边的演奏也换成悠扬轻浅的音乐。

欧阳烨一回头,看到她的一刻,目光就离不开了。

她一袭纯白露肩礼服裙,裙子的设计前短后长,上紧下宽,刚刚好将她身材的优点尽数烘托出来:锁骨分明,腰盈盈一握,修长的双腿胜似初雪般美好。

不是欧阳烨一人觉得此刻的她迷人,打眼一望,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盯着她瞧,欧阳烨心中不快,生出些醋意。

“尊敬的各位嘉宾和朋友,晚上好。很高兴大家能够赏脸来到这儿。回顾走过的路,我总是百感交集。当初,我不过是一个从大娱乐集团出走的小小经纪人,不知道路在何方。后来,我的好朋友周信然鼓励我,说既然我们有梦想,干脆成立一家我们自己的娱乐公司,感谢当时他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柴若舒望向台下周信然站的位置。

灯光和大多数人的目光也都适时聚集在周信然身上,他穿一身浅色西装,高举酒杯,敬向台上,看起来低调而简朴,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还有紫姐和小轩,我们初期创业,哪儿哪儿都很艰难。紫姐出了很多力,小轩也帮了很多忙。”

灯光和大家的目光又转向柳紫和吴轩。柳紫一贯雍容华贵,正和其他贵妇人们寒暄,听到柴若舒提到自己,微笑着朝台上招手。吴轩正坐在角落,和女孩们玩塔罗牌,见自己突然成为焦点,有些茫然。

“还有叶总、吴总、于总——到场的各位,都是星烨大娱乐集团的贵人。还有一个人,当初,我从大娱乐集团出走,两手空空,是他相信我,给予我机会去包装他,让他成为艺人——”

欧阳烨心跳渐快,他知道柴若舒说的是自己。人群之中,两人互相看到对方。周遭喧嚣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仿佛是命中注定要经历千重羁绊的两个人,无须大费周章的排演,只需看对方一眼,故事便已然在冥冥之中续写。

他甚至没有听清柴若舒如何介绍自己,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她,直到掌声鸣动,他才醒过来。

“总之,星烨大娱乐集团现在和未来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帮助。今日的晚宴,大家请尽情尽兴,再次感谢大家。”

人群之中,再次掌声不息。

柴若舒从台上下来,乐手上台,整个晚宴在突然转为热烈的音乐之中,变成一场盛大的派对。

欧阳烨拿了一杯酒,悄悄靠近柴若舒。

她正在拿手机拍宴会视频,察觉欧阳烨走近,吓了一跳。

“打算发给我姐吗?”欧阳烨笑着问。

“是啊。”柴若舒边答,边转圈圈,想将整个场景都拍下来。

“也是,这么热闹的派对,她作为幕后功臣,可惜不能来。”欧阳烨颇为惋惜。

柴若舒将视频一键发送完,抬起头来看他,他端酒杯的姿势娴熟,似乎已经和这样的场景融为一体,她颇觉得有趣。

“谁说的?”柴若舒扬眉,指着楼上。

欧阳烨顺着抬头望去,别墅二楼的窗边有人影晃动,看身材模样,似乎是个女人。他心头一动——

“姐?”欧阳烨觉得不敢置信。

柴若舒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

“她不方便现身,但也想来看看她一手打的天下。”

“除了我俩,没人知道了吗?”欧阳烨低声问。

“于总知道,还有一个人——”柴若舒目光落到人群中,“哎,人呢?”

(八)

周信然悄无声息推开那盏虚掩着的门。

这是一间小而隐秘的书房,深蓝色的绒质窗帘遮住大半窗户,昏黄的灯盏将那个令自己心动的身影无限拉长。

她今天穿了件露背的红色拼接长裙,虽然不露面,似乎也要有些参与的仪式感。这让他想起记忆中的一次颁奖典礼的红毯仪式,她也是一身类似装扮的红裙,直接艳压群芳,成了国内外所有娱记争相拍的对象。

别的女明星要靠“艳压”上热搜,得花钱买。只有她,得花钱压热搜,免得得罪太多同行,以后的日子不好混。

“猜猜我是谁。”周信然走到她身后,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

“是那位鼓励柴总,在背后推了柴总一把的梦想少年吧。”南嘉笑得活泼,将他的手拿开,转身过来,和他对视。

他看着她,她微微上翘的嘴唇,只是牵动了那么一下子,就妩媚天成。晚来风急,他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定了定神,周信然牵起南嘉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哎?去哪里啊?”南嘉嘴上不放心地问他,脚下却随他走出信任的步子。

“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周信然回答她。

他带她去了天台,一个早已被他秘密布置好的地方。

南嘉看到粉色气球和玫瑰花瓣,铺满整个天台。一串一串的灯珠挂在护栏上,将天台照映得如同白昼。

这些装扮看起来粗糙,却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南嘉有些触动,她想起从前,她还是风光无限的女明星时,那些富商为了追求她,浪漫的心思没少用,有的甚至买了烟花到剧组放,一放就是一整个晚上。可是自从她退出娱乐圈之后,这些浪漫心思和这些追求者,也随着她的退出一同消散了。说到底,他们爱她女明星的身份,不是她这个人。

“嘉嘉,没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也不知道你到时候打算怎么过,我,我做这些,就是希望你生日快乐。”周信然紧张不已,自额头开始流汗,他干脆将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护栏上。

“祝我生日快乐,也没蛋糕的吗?”南嘉故意左顾右盼,逗弄周信然,实则是希望他不要那么紧张。

他紧张的样子,让她生出怀疑,他不止想要祝自己生日快乐。

“有,有,但是蛋糕我怕化了,我明天给你买。”周信然当真了,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没事儿,逗你玩呢。”南嘉笑着,见他依旧伫在原地,问道:“还有别的话吗?”

“有,有。”周信然有些着急,可是越着急,就越是说不出口,最后眼睛一闭,手一握,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粉蓝色的装饰盒。

南嘉刚刚的直觉越来越近,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信然,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完善恋爱步骤会比较好。”

“什么恋爱步骤?”周信然问她。

“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你的付出,也想回报你。在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我也喜欢上了你,但是能不能别突然来求婚这一套,我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先恋爱吗?”南嘉真诚地望向他。

渐渐的,她从周信然的双眼中看出了戏谑,顿觉大事不妙。

“我们当然可以先恋爱,只是,我没有要向你求婚啊。”他一脸无辜,随后望向手中的装饰盒,打开它,“我只是给你买了一条蒂芙尼的吊坠,祝你生日快乐,怕你不喜欢,有点紧张而已。”

南嘉面色通红,她刚刚一番话,在这条吊坠面前,显得自作多情了。人家并没有要向自己求婚的意思——

可是,这个装饰盒明明就是戒指的盒子。他居然用装戒指的盒子装吊坠,这不是故意让自己误会的么?偏偏,她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根本无法收回,只能犹自尴尬。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期待我向你求婚啊。”周信然慢慢靠近她,眼里戏谑的笑蔓延至脸上。

“才没有呢。”南嘉羞恼不已,转身要离开天台。

周信然拉住她,将盒子塞进她掌心,“礼物不要啦?”

南嘉拿着礼物,还是要走,周信然在身后喊道:“不仔细看看这条吊坠吗?”

不就一条吊坠吗?有什么稀奇的。可是他既然这么喊了,倒是让南嘉忍不住好奇,于是停下脚步,将吊坠从盒子中挑起,细细端详,可左看右看,不过就是一条花瓣钥匙的吊坠而已,哪里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等等——

盒子的下方似乎还垫了什么东西,自己将吊坠拿起后,就显得凹凸不平。

南嘉掀开那层软垫,惊讶地看到下面居然藏了一只小巧的钻戒。

“嘉嘉,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想结婚生子,但是没关系,我先预定。你收了我的戒指,什么时候想戴了,就来找我。在排队要娶你的人里,我排第一个。”周信然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格外真诚。

这一波三折的表白,最终还是落到了求婚的点上。

“你别这么卑微,其实你一直都很好,现在更好了,你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的。”南嘉见他这么真诚,倒有些不知所措了,或者说,有些退缩。

周信然及时抓住她,“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喜欢你了。如果不是为了靠近你,我就不会这么拼命。我花费无数精力和心机,就是为了缩短和你的距离。其实若不是遇见你,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准确地说,是你塑造了我。”

南嘉久久说不出话,她一直知道周信然对自己的感情,却不知他将自己奉若神明,摆在了高台之上。

周信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楼下的人们似乎玩起了游戏,他们吵闹欢笑的声音传到了天上去,能惊动星辰。眼前的人却如书上的一页插画,美得无声无息。

二人回顾往昔,他们之间的感情,从迷恋与被迷恋,到追随与被追随,再到依赖与被依赖,最后深深将对方烙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这一路走得艰辛,这才博得眼前的光景。

“行!”南嘉打破安静,将戒指大大咧咧地戴到左手的中指上,“等我想结婚了,我再换个手指戴。”

“等你想结婚了,我再给你买新的。”周信然笑得宠溺。

“砰”——

楼下放起了烟火,火星直指天空,又消失于天上。

他和她并肩而立,唇角都露出温暖从容的笑容。

“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南嘉轻声说。

“不止明年。”周信然郑重承诺道。

南嘉唇角的线条越来越柔软,快要弯成天上的明月。周信然转过脸看着她,觉得不是烟花的火光照亮了她,而是她一笑,整个世界才有了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