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妈
冬天犹如一头狂暴的巨兽,怒吼着唤来了致命的雪崩,北风呼呼吹着,狼群也陷入了饥荒。
一只雪狐瞪着狡黠的双眼大摇大摆地从狼群面前走过,群狼不约而同地都咽了咽口水,可是谁都没有力气去追捕,因为肚子已经干瘪得贴到了脊梁骨。雪狐贪婪饥饿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疲倦的狼群,久久不愿离去。
想必这只雪狐眼光犀利,早已经看出了狼群的虚弱不堪,于是尾随在狼群身后,伺机寻找饿倒的狼来饱餐一顿。
我和云雾带着狼群又一次来到了乌兹雪山,只不过这次再也见不到洛南风度翩翩的身影了。
昨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崩倾覆了整个乌兹雪山。
我们赶到时只刨出了洛南冰冷的尸体。这只白狼睁着铜铃大眼,哪怕风雪落到了他的眼里,也不眨动一下。他雪白的狼毛和洁白的雪地融为一体。
我的身后不断地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是的,狼群已经饿了三天了,倘若再得不到食物,从明天开始,就会一只只被恶劣的天气和严酷的自然法则所淘汰。饥饿的群狼奓立着狼毛,不怀好意地逼近洛南的尸体,恨不得立马将他吞入肚中,来填饱自己被饥饿折磨得干瘪不堪的肚皮。
——云雾狼王啊!你应该设身处地为狼群着想,为自己的臣民着想。用一只死狼,换取一群狼的生命,对于狼群来说,是最划算的交易啊!
众狼喋喋不休地抗议着一直护着洛南尸体的云雾。
我不禁替云雾担忧起来——云雾如此违背众狼意愿,一意孤行,若引起众怒,很有可能会被众狼赶下王位的。
唉!我叹了口气。饿得发昏的群狼见着死尸,就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如久经干旱的人看到了一眼清泉,会毫不犹豫地将躺倒在皑皑白雪中的洛南抢食一空的。虽然云雾严厉地制止了他们,但是我知道,他们并不死心。
狼不同于豺,豺即便是饿死,也不会有同类相食的陋习,而狼在这一方面看得更开。本来嘛,肉已经冻硬、骨头已经冻僵、血液已经停止了流动的死狼,与其暴尸荒野,还不如让他的血肉救济众狼,让狼群度过饥荒。
我的眼睛望向了那只心怀鬼胎的雪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狼 儿
——你们走!
我愤怒地咆哮着,但还是有一些饿狼贼头贼脑地企图在洛南身上咬一口。洛南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是最有情义的狼王,怎么能让你们玷污!
我叹了一口气,坚定地守护在洛南的身边。我明白,我虽是狼王,却也不可一意孤行,否则很可能被野心勃勃的大雄狼乘机赶下狼王之位。但,我早已决定孤注一掷,我必须舍命保住洛南的全尸,唯一的办法就是……
我挺起胸膛,我知道,虎妈会支持我的,一定会的,何况也别无选择,不是吗?我耸着脊背,紧盯着那些打着洛南主意的狼。
突然,我径自躺了下来,露出最易受伤害的喉管,眼神不断地逼迫着那些大惊失色的饿狼,嗷嗷喊着:——快,快来,你们不是想要饱餐一顿吗?那么,就啃食我的血肉吧,新鲜狼肉可比冰冻狼肉好吃多了,你们还能将滚烫的鲜血一饮而尽呢!
群狼迷惑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惶惶然不敢动弹。
不错,狼群中是有这么一条禁忌:狼王是头领,恶意杀死头领,就等于将狼群推向死亡。他们虽已饥肠辘辘,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我更加急切地催促着他们,有几只大雄狼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我的背后,又提防着我会不会反扑过去。我发出一声嗥叫,狼尾轻轻甩动,脑袋安静地枕在雪地上。那些大雄狼惊喜地嗥叫一声,正想要扑上去时,又犹如触电般停住了。他们深受这条历代相传的禁忌影响,愤愤地嗥叫数声,蔫蔫地退了回去。
其中,有一只处处和我作对、觊觎王位的短尾狼。
他的尾巴是他欲夺王位,向我发起挑战时被我咬断的。
这时的他两眼放光,伸出鲜红的舌头摩擦着犬齿,狼尾像棍子一般平举,正狞笑着冲我袭来。其他狼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了低嚎,喝止了他的动作。他不敢触犯众怒,只得无奈地耷拉着脑袋,隐没在了狼群之中。
我狠狠心,咬破了自己的一块毛皮。很快,鲜血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茹毛饮血的群狼再也禁不住这血腥味的强烈**,迫不及待地向我扑来……“嗷呜——”猛地,一声响亮的、气壮山河的虎啸喝退了群狼,疲惫不堪的虎妈衔着一只雪狐,扔进了狼群。
我不知道无利齿、跛着腿还饿得头昏眼花的虎妈是如何捕获到这只灵活的雪狐的。
有气无力的我栽倒在虎妈温热的胸膛上。
虎 妈
我知道云雾现在最需要的是我的慰藉。今夜的风,似乎更加刺骨。
寒鸦凄切的悲鸣撕破了漆黑的夜幕,清晨的曙光也显得格外昏暗。我想要抬头仰望天空,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洞顶。
云雾把洛南葬在了高高的山岗上。
我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整理云雾的毛发。
——孩子,你身为狼王,应该让狼群熬过这个残酷的冬天,这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对于洛南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了……
我低吟着,云雾抬起脸,几滴豆大的泪珠滚落。
我叹了一口气,从前的场景一点点浮上心头。
那时的我身强体健,吃饱喝足,迈着矫健的步伐准备到一块草坪歇息的时候,突然闻到了狼群的味道。我喘着粗气,紧张地盯着前方。那是一座小山丘,朦朦胧胧可以看见狼的身影。那也是一个严冬,六出纷飞、朔风凛冽,狼群凄厉地嗥叫着。我厌恶地皱了皱鼻,刚想一走了之时,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我停住了脚步。
我扭过头,看到群狼正蠢蠢欲动,那只发出咳嗽声的灰狼惊恐万状,一步步往后退。群狼好像见着了血似的,一步步逼近灰狼。灰狼发出一声嚎哭,仿佛将群狼最敏感的神经挑动起来了,群狼一拥而上,撕食着灰狼。
我不忍看下去,匆匆离去了。那次的经历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记忆。
我悄悄地站了起来。云雾大概累极了,这时已陷入了沉睡。我悄悄地跨出了洞口,想要寻一些残渣填一填肚子。
身后忽然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甚至还有尖爪摩擦的声音。我忽地将心提了起来,迅速回头转身,不出所料,狼群中的几只狼猥琐地跟在我后面。
——残疾虎,是你带我的孩子去沼泽害他险些丧命!
——是你,照看不周让我的孩子活活被鳄鱼吞食!
——你还我们孩子的命来!
群狼面目狰狞地怒吼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于突如其来的刁难,我并没有一丝意外。云雾是狼王不错,但他只能压制群狼对我表面上的敌意,却不能消除群狼对我根深蒂固的恨意。屡次驱赶不成,群狼就要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我置于死地了。
今日饥肠辘辘的饿狼们是把我当成砧板上的肉了。
一只残疾虎面对几只蓄意谋害的饿狼还能有翻身的机会吗?
罢了,罢了。死了也好,既能解决狼群现在的饥荒,也能给云雾卸下沉重的负担……从此之后,没有了我的羁绊,云雾可以好好地当他的狼王,他会有爱他的雌狼,会有可爱的孩子,也会有幸福的家庭……我已经拖累他太久了。
狼和狼之间都能纷争不断,虎与狼之间又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我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狼 儿
我沉沉地睡去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天空中飞快地掠过一群惊鸟。
我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狼群还沉浸在美梦当中。我发现有几只狼不见了,心中一惊,再一看,虎妈也无影无踪。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窜出洞口,循着虎妈留下的稀薄气味,心急如焚地追赶而去。一览无余的雪地里,那几只狼凶神恶煞地逼近了虎妈。
我怒嗥一声,径直扑倒了一只惊恐万状的狼。其余的狼被震慑住了,但仍然委屈地嗥叫着:——云雾狼王,我们这样做是为了狼群好啊!狼和虎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啊!
我粗声粗气地嗥叫着,愤怒地一步步逼近他们。他们呜咽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喊叫着:——呜呜,狼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狼族历史上从来都没有过狼和虎和谐共处的先例!
他们小跑着消失在了皑皑的白雪中。
——虎妈,你没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虎妈木然地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应该任由他们咬杀我啊……我已经是一只废虎了,对狼群没有多大用处,反而还多了一张口吃饭。你这样做,狼王的地位会摇摇欲坠啊……你也知道,狼群中有多少野心勃勃的大雄狼在窥视狼王宝座……
望着虎妈毅然地朝与洞穴相反的方向走去,我顿时明白,虎妈是不想待在狼群了!我犹豫了一会儿,快速地跟上了虎妈。
酷寒的冬天,残疾虎是极难捕捉到食物的,我怎可抛弃虎妈?我宁愿放弃王位,也要和虎妈共患难!
不管虎妈如何赶我回去,我已下定了决心。别了,狼群!我知道,狼群在我离去后,会有能征惯战、健壮机智的大雄狼接替狼王之位的。
我只放心不下虎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