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阳的板栗种植基地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后,一坡板栗继续疯长,满山苍翠煞是惹眼。蒋达蜀两口子来到南广,周楚阳把他们安排到基地上去从事区块管理工作。公司把整个基地分成若干区块,每个区块设置若干管理人员,对田间管理、栗子采收等进行监督和收成量化。蒋达蜀从事的工作,是对所有区块人员的管理调度,主要对象是各区块的负责人,任务是对他们进行工作上的监督。周楚阳给蒋达蜀配了一个助理,就是他的表弟萧寒。

“我来给这个川娃子当助理,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你的亲表弟,又是堂堂大学生!”萧寒不肯接受工作任务。

“亲表弟、大学生又能怎样?”周楚阳说,“你一向游手好闲,能当个助理就已经不错了,我没让你到区块上去,也算对得起你。”

“要当助理也是当你的助理,当其他人的助理我可不干。话我先撂在这儿,你要是不同意,我给家里的老太太打电话。”萧寒来劲。

“那你就打吧。”周楚阳说,“打完电话,就回你的温州去,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反正现在无人可找,也没人给你发工资。”

萧寒只能屈从周楚阳的安排,整天跟在蒋达蜀的背后,拿一个笔记本抄抄写写。干了一个月,他觉得枯燥、不自由,就又来找周楚阳,说:“大母羊,你干脆把我安排在公司办公室里做个文职吧,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我想干一份对口的工作。”

周楚阳说:“现在不行,你得把今年干完了,让我觉得你有进步,能够胜任公司的文职工作,才把你调进来。”

萧寒只得悻悻离开,临走时甩了一句话:“早知道是这个下场,还不如不回来。”周楚阳笑了笑。

吴立春从温州打来电话,说秋天到了,南栗也该做做活动,宣传一下产品了。吴立春说:“如果近期你能来温州一趟,我就提前安排时间。今年的活动主题,仍然是‘我在麦车有棵树’,可以搞成栗子品鉴会,请一帮文人写写南栗味道,在活动上展示展示,在媒体上推广推广。”

周楚阳说:“吴策划现在已经熟门熟路,我即便不亲自到场,相信你也一定能够把活动做得有声有色。公司方面,到时让朱立冬或者顾羽过来,他们可以全权代表我。”

“他们哪有你这么强大的气场!”吴立春说。

“瞎扯!”周楚阳说,“你以为我不想亲自来?最近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

“好吧!”吴立春说,“我把方案做好了,先呈报你阅示批准,再组织实施。”

刚挂了吴立春的电话,就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号码显示是广西北海。

周楚阳当即心头一紧,拿手机的那只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儿把电话摔落在地上。广西,北海,这个地方对他来说,简直不敢回味,他的离乡之路,可以说是从那里开始的。一生中的第一次远行,差不多就是一次赴死的历程。他在那个传销窝里待了五个月,给很多陌生人打过电话,让他们顺着自己的牵引进入圈套。他在打每一个电话的时候,都在内心为那些受骗者祈祷:不要上钩,不要上钩。然而,他总是很快就斩断了另一个自己的念头,让那些无辜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他被解救出来之后,曾一度想去某座山中找一个寺庙悔过,乞求那些在与他的交谈中身陷囹圄的人放过他,即便是去了广州,在没有遇到蒋达蜀之前,他也仍然相信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那些被他骗过的人更为可怜的了。

“喂!”他小声地说。

那头没有说话。他想,会不会还有一个在地下室给他打电话的人,让他按图索骥,成功受骗?

“喂!”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甚至有些愤怒。那头还是没说话。他想,这会不会是一通求救电话?对了,那个传销窝子之所以被成功端掉,其实是因为他。在某一天,他在给一个男人打电话的时候,听到那头传过来的声音非常铿锵,似有一种正义的力量。他试着唯唯诺诺地与那个人交谈,企图让人识破他是在进行一次罪恶的行骗,且能成功地获取他的位置。他对那个人说:“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到?你信号不好吗——什么北方?什么海?我没听见呀,没听见呀,你再说一遍,你的船?什么船?我还是没听清楚,对了,你姓肖吗?肖先生,你好,我们只需要69800,多余的一分也不能要……”他满头大汗,挂了电话,其他人仍然在电话机上忙碌,那个精明的看管人员,居然被他瞒过了。

此时,这个从北海给他打电话来的人,居然一声不吭。

他再次“喂”了一声。

此时,那头也“喂”了一声,声音很微弱,仿佛从哪里听过。

“请问你是……”他问。

那头说:“你还好吗?”

他说:“我还好,请问你是——”

那头说:“我只是想给你道歉,祈求你原谅。”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能一口气说完吗?中间不要有任何间断。如果你现在身处危险,就请在言语中提示我,比如你的位置、职业等信息,对了,你要装作我俩一直在对话,还要装作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你要让别人觉得我这边信号不好……”

“我不是向你求救,我只是给你道歉,把欠你的钱还给你,乞求你原谅我。”

“你是谁?”

“我是孙小雪。”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叫孙小雪。她那么漂亮,漂亮得有些张扬,像一捆随时都可能被点燃的柴火;她那么聪明,聪明得拥有美丽的小心思,以至于让他在几杯酒下肚之后对她吐露了银行卡密码……她那么让人失望,让人由爱生恨——他曾在温州机场看见她离开的背影,在合肥至澄湖的高铁上听见她熟悉的声音。孙小雪,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你再说说,你叫什么雪呢?”这样的对话,与两年前在温州家中的那个夜晚的呢喃何其相似。

“孙小雪。”那头重复。

“多大的雪?”他问。

那头抽泣起来,说:“我只是想乞求得到你的原谅。”

“有那么重要吗?伙计!”他使用了一个不太得当的称呼。

“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孙小雪说,“这是我一生中做错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嫁给他。”

“你还想做第三件错事吗?”周楚阳问。

孙小雪说:“你说的我不明白,我现在只想把钱还你,然后得到你的谅解。”

周楚阳说:“你现在出现,很危险,如果我告诉警方你的行踪,你会进去的。所以说,你可能是在做一件对于你来说是很错误的事。”其实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警方,当年,他和何清明都没有选择报警,因为他们从医院的账号上把更多的钱追了回来。

“你要是愿意,我不会怪你,因为是我的错。”孙小雪说。

“那就这样吧,钱不用还了,原不原谅也无所谓,当年我就没有报案。”他挂断了电话,小声地问自己:“孙小雪到底是什么雪?”

“管她什么雪!”他自己给自己回答。

那天回到家,他告诉彭玉素:“我今天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彭玉素问:“什么人给你打电话?”

他说:“一位故人。”

“哦,故人与你探讨什么呢?”

“我们在探讨一只猫。”

“一只猫有什么值得探讨的?”

“那是一只可爱的精灵,你知道,它一直守护着你。”

彭玉素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没发烧,心下却一直狐疑,便问:“你为什么对一只猫念念不忘?”

周楚阳说:“当年离开的那个夜晚,那只猫追了我好远,你不知道。”

彭玉素抱住他,嘴唇轻轻地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