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素回到东莞。与此同时,周楚阳也去了温州。
彭玉素回东莞,主要是想进一步理顺鸿途艺术培训学校与云众教育的工作,然后准备次年春天有关教育项目落地南广的事。周楚阳去温州,一方面是看看刚迁了新址的云岭,另一方面是落实赵云芃书记的指示,把温州的社会力量组织起来,动员他们回家认领“乡愁”。
“南栗的改革,现在思路清晰了,就让你的副总们去实施吧,反正身后有金鸣撑着,不行的话还有我这杆枪可以使一使。”在赵云芃的办公室里,周楚阳向赵云芃领命。
“一个企业的发展壮大,不能没有支撑。”赵云芃说,“南广的高原特色农业,要更多地依靠南广人去加持,而不仅仅是一种产业现象。同样,任何对南广发展有推动作用的产业,要想获得蓬勃生长的力量,都必须有立足南广这片土地放眼整个行业的格局。南栗现在走出了关键的一步,实现了机制上的通畅,这只是生产环节上的保障,关于市场,还得靠更多的南广人去托举、映衬和努力。”
“书记大人教诲得是。”周楚阳说,“我这颗悬着的头颅如今算是可以暂时在脖子上安放一段时间了。一路走来,步步惊心,每一个泥沼都能激起水花万丈。就如书记所说,我们缺少更多人‘在场的证据’,感觉是在孤军奋战。”
赵云芃说:“南广要脱贫,实现经济社会跨越发展,需要更多有见识、有眼光、有思想的南广籍企业家把项目带回来,把资金带回来,把情怀带回来。这几年,我们以‘两梳理、两出力’为手段,让一部分人回乡干了不少好事,也让一些阳光产业在南广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事实证明,南广的土壤是肥沃的,现在正是阳光和水都比较充足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时候就要筑巢引凤,把那些在外面干得不错的企业家请回来,结合南广实际做自己的产业。同时,政府在一定范围内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这几天汪县长正带领政府班子成员研究此事。”
“书记放心,我这个说客现在腰板直溜,在浙江的南广人中间算是小有名气。再说,一年的南广创业往事足以成为我谈判的资本,相信会有大鱼上钩的。”周楚阳说。
“干过传销?”赵云芃问。
“记忆深刻。”周楚阳说,“可以说是绝处逢生。”
在温州,周楚阳视察了新厂,就有关事项与两位副总及何清明交代清楚,立即开始了游说工作。得知在永康做五金的罗其波早有回南广开发农村洁净能源产业的想法,周楚阳便通过南广永康服务站的王站长在金华组了一个茶局,他打电话给罗其波,说王站长有请大家领赏,让他将一干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南广老板召集起来,一起喝茶去。其实,他是想通过喝茶,就“乡愁”认领一事做一个宣传。包间里,有人问起他“栽树”的情况如何,他说:“目前长势喜人,有望在三年后摘得硕果。”
罗其波说:“农村洁净能源倒是一个靠山吃山的好项目,就是拿不准以现在南广的投资环境来说能否撑得下去。就我的老家堰塘一带来看,垃圾过剩、秸秆浪费的事常有,但一说到回收利用,不是老百姓心里不愿意,就是镇里村里要横加干涉。所以有时候我想,与其回去折腾,还不如每年为家乡的学校添置几条桌凳,给亲戚朋友们修个广场,省得操心。”
“这样想也不无道理。”周楚阳说,“关键是我们终归要回去。南广是我们自己的南广,南广的老百姓要靠我们自己去教化。就拿我来说,栽一年的树,磕磕绊绊的事常常遇到,如同你说的,老百姓心里不舒服,镇村两级不好作为,甚至不愿作为,但还不是挺过来了?南广人的素质在一天天发生变化,南广的各级政府机构也在一天天发生质变。我们不能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因为到那个时候,新的矛盾和新的阻力又产生了,说白了就是你已经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困难倒是不怕。”罗其波说,“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在逆境中活过来的!前些年出来打拼,年年挫败,年年颗粒无收。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恨那个让我们贴上贫穷、愚昧和粗犷标签的南广,异乡的工厂不要我们这群山蛮子,外地的老板不愿与我们这些有‘前科’的人合作……十几年过去了,我们挺了过来,用我们自己的话说,叫活成了一条有节操的狗。”
有一个叫马航的人,个头儿矮小,平日行事却雷厉风行,人们都叫他“小蚂蟥”。小蚂蟥说话语速快,话锋犀利,从不怕得罪人,而就其本质来说,却是内心善良,容易感动。听周楚阳谈及南广的变化,小蚂蟥当即表示从内心里不服。他说:“在南广那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你看到的变化无非就是几栋新房子、几个烂水泊而已,这些都是表面现象,糊弄人的。前几年我回老家,经过一段乡村公路,路面抹了水泥,有人搭一个棚子在收过路费,你说气人不?最可恨的是,那些人自称县里有后台,说是天王老子要想从路上过去都必须掏钱。我是彻底寒心了,发誓这辈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马兄从事什么工种?”周楚阳问。马航说:“做广告传媒,吹吹打打。”
“按理说,马兄所从事的行业属于文化产业,你对故乡这般失望,的确让人为你的遭遇表示愤慨。不过,我要说的是,你现在恰恰应该承担起让南广父老乡亲觉醒的重任,通过各种文化活动,让他们脱掉野蛮的外衣。”周楚阳说完,打了个哈哈。
“我哪有这本事!”小蚂蟥说,“我就是办办婚庆、整整演出什么的,目的就是骗两个钱而已。要说回去,内心也想,以我现在积累的经验,在南广开一个集户外广告、平面设计、婚庆策划、年会布置等为一体的广告公司,分分钟可以吃掉那些小作坊。”
罗其波笑着说:“这还不够吗?干好了能买下半个南广!”
其余人也拿他开玩笑,有人说:“到时候,大家都叫你马半城。”有人说:“不是马半城,而是满城尽带小蚂蟥。”
笑过后,周楚阳说:“我说的是实话,马兄如果回去,可以结合南广民族民间文化的特色,将南广的婚庆还原成旧有的风貌,这一定是个很好的商机。”
王站长在一旁搭话:“这个主意真的不错,现如今,很多人结婚,男人骑高头大马,女人坐轿,这都是一种还原。”
“或者说是回归。”周楚阳接着说,“南广的民间婚俗丰富多彩,如果你能呈现之前的所有礼节,将‘坐花红揖’‘上红’‘退车马’‘叫席’‘交亲’等环节重新打造,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那是文化部门干的事,我可干不了。”小蚂蟥说,“不过要真回去,看在钱的分儿上,也可以试一试。”
“不能光看在钱的分儿上。”罗其波说,“前年我回去,村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过世,孝家从城里请了一群穿紧身短裤的姑娘在灵堂前跳舞,音响里放的是《阿哥阿妹》。有人当场开玩笑,说孝家可能是想到老人在世时没伺候好,死了得让他开开洋荤。这样的演出就只是看在钱的分儿上,被整成了笑话。”
在座的人又笑,都说这是罗总编的段子,人间绝无此稀奇事。周楚阳说:“还真有,现在到处都是。”
“你亲自看到?”有人问。
“当然。”周楚阳说,“今年七月半,人们给先人送寒衣,我就看见有人在草纸上画美女烧给自己的父亲。”
“不会吧?”有人说,“烧假钱、烧假手机、烧假银行卡甚至烧微信转账页面的我都见过,烧美女的倒是头一次听说。”
“所以说马兄任务艰巨。”周楚阳说,“就丧葬习俗来说,除了已经成功申请省级非遗的傩戏是端公们的专利,民间传媒机构能够参与的,可以将南广的彝族祭祀舞蹈‘喀红呗’拿进去,做真正的丧葬文化,做最干净、最节俭的民间文化产业。”
“我感觉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小蚂蟥说。
次日,周楚阳赶往宁波,他要抓紧与做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的陈家瑜和从事中药材收购加工的麻军取得联系,争取说动他们早日开启回乡的旅程。
按照约定,周楚阳在上午十点钟与陈家瑜在她的公司见面。陈家瑜说:“周哥哥作为家乡的形象大使,看起来春风得意哈。”
“我现在属于离群索居,备感孤独。”周楚阳说,“妹子之前答应过有朝一日一定要与周某合作,我想,我不能浪费现在的大好机会。”
“树已栽了,只盼能够早日分一杯羹。”陈家瑜笑,“哥哥若是为自己而来,小妹倒是有心成全。”
“为南广也是为自己。”周楚阳直截了当,“受南广父老乡亲之请,弄一两条大鱼回去。”
“大鱼谈不上,哥哥这是抬举。”陈家瑜道,“不瞒你说,我已经安排人员做了前期策划,开年后去南广做一个月嫂中心,连名字都取好了,叫‘嫂子颂’。”
“憨憨的嫂子还是黑黑的嫂子?”周楚阳拿歌词开玩笑。
“亲亲的嫂子。”陈家瑜附和他。
“看好了市场?”他问。
“如今二胎政策开放,高龄产妇逐渐增多,特别是在南广,单位职工生二孩者如雨后春笋,月嫂产业恰逢其时。”
“真聪明,这也算得上是雨后春笋般的月嫂产业吧?”周楚阳说。
陈家瑜说:“那不一定,咱要做就做最大的,最好是把之前那些小敲小打全部整合过来,这样不仅实现质量最优化,还可以解决好大一部分闲置劳动力的就业问题。”
“就不准备再做点其他什么?”周楚阳貌似对陈家瑜的月嫂中心不太感冒,认为不符合她的气质。
“别小看它,大哥。”陈家瑜说,“真正做好了,不仅能为南广的税收做出不小的贡献,还能有效推进南广婚育健康事业的发展,南广要出人才,得从婚育工作开始抓起。”
“没小看!我是说,妹子还可以涉足其他领域。”
“目前暂时没这个胆量。”
“可我听人家说,你对乡村旅游颇有兴趣。”
“只是兴趣而已,未曾尝试过,也不敢尝试。”
“我认为你应该试试,德隆乡的小堰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我记住了,改日回去先考察考察。”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脚勤。”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周楚阳算是游说成功。接下来他去了麻军的“黄连药业”。
麻军是南广县花山乡人。花山有村办取名黄连,黄连村有原始森林一座,也取名黄连,属国家二类自然保护区。黄连实际上是一种中药材,毛茛科,味苦,有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功效。黄连原始森林里,有名贵中药材80余种,有珍稀植物珙桐、红豆杉等。自幼在黄连村长大的麻军,对中药材情有独钟。三十年前,麻军考取市里的卫校,专修中医,后来分配到县城中医院,却被当时的院领导安排到财务室上班,一干就是五年。感觉毫无出路的麻军心下一横,辞了工作,和一个倒卖药材的浙江人闯江湖去了,游历全国的名山大川,识百草,调百味,自是竭尽所能,后来扎根宁波,一干就干到现在。麻军的黄连药业是一个专门从事中药材收购、炼制和批发的公司,在长三角及西南几省都有很多客户。前年,麻军在湖北参加一个中医论坛,恰好遇到当时在武汉召开南广籍企业家座谈会的赵云芃,谈及回乡之事,麻军说想在南广拿一个山头种植中药,赵云芃当即就答应了他,原话是:“只要不是做给天看,要多少山头都给你,反正南广不缺大山。”
话也就是说说,后来麻军就没了动静。此次来温州之前,赵云芃亲自为周楚阳“点将”,说麻军要是回来创业,南广定会少掉很多荒芜的山头。
见了麻军,周楚阳自我介绍:“我现在在南广种了一坡树,那里水土良好,风光无限。”
麻军定定地看了他足有一分钟,然后“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那里百草丰茂,林子很大。”
“林子大了,就什么草都有。”周楚阳也笑。
“南广的确是一个适合种植中草药的地方,南广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能生长出龙胆草、半夏,板蓝根、大青叶、柴胡等更是到处都是。只不过我一直在怀疑,就营销成本方面来说,会比其他地方要高。”麻军道。
“之前肯定是。”周楚阳说,“现如今高铁通了,高速公路比比皆是,交通逐渐便利,成本就会大幅度降下来。”
麻军说:“关键是,高铁和高速也没有通到山头上去啊。”
“这倒是事实。”周楚阳说,“山头上如果有了高速,想必也种不出药材来。”
“你种树的地是怎么弄到手的?”麻军问,“费用还行吗?”
“还行。”周楚阳说,“比起那些荒芜的山头来,要昂贵多了。”
麻军想了想,接着说:“不瞒老兄,我是每时每刻都心旌摇动,就想回到故乡的山上,但是顾虑太多,有些事你是知道的。”
周楚阳说:“那就先回去考察考察,有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只有深入实地,才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两人聊了一阵,麻军带他参观自己的药材仓库、炼制中心及销售部。麻军的黄连药业规模很大,员工数百,整个参观下来,用了两个多小时。周楚阳冲着麻军感慨地说:“南广人分布在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大多选择了默默地隐身,要是我们都将自己的一部分带回故乡去,南广何愁摘不掉贫困的帽子!”
麻军笑笑,说:“人老了,就都回去了。谁也不想在外面待一辈子。”
“但有的人永远都回不去。”周楚阳说。
“从何说起?”
“因为他们的心里没有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