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南广“两会”召开。周楚阳作为政协委员,出席县政协会,也列席了人代会。

第一次以委员身份参政议政,让周楚阳感到内心惶惑。在温州的这些年,他以各种理由多次拒绝了当地政府领导的推荐。他总是对他们说:“我只是借你们的风水宝地混口饭吃而已,要说贡献,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绝不敢参政议政。”可回到南广,思想上立即发生巨大的转变,毕竟是家乡,南广的发展需要自己在场,也需要自己的一份力量。

听完政协主席刘波的工作报告,周楚阳内心无比激动。说实话,对于家乡,以前的周楚阳是陌生的。这些年来,他总是借助网络去了解家乡的一切。作为国家级特困县,有很长一段时间,南广在人们心中的印象是糟糕透顶的:交通滞后,教育水平低下,老百姓素质不高。有一段时期,南广外出务工的人员无法找到工作,那些工厂老板在招工时,只要知道你是南广人,就连忙摆手拒绝,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南广人读书少,不具备务工的基本条件,工作效率低;另一方面,南广人总是惹是生非,动不动就聚众闹事,打架斗殴,久而久之,南广人惯偷惯抢、无法无天的恶劣形象就被四处传遍,“工厂不要南广人”成为很多外出打工者内心的阴影。长此以往,很多南广人就把这一切归罪于政府不作为,动不动就在网上谩骂,村干部、乡镇干部、县领导一时成为众矢之的,一件小事可以瞬间放大,连一棵树被雷劈成两半都要嫁祸到干部身上。

在周楚阳看来,刘主席的报告简明扼要,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没有一句是糊弄百姓的。报告上总结的事情,能亲眼看到、感触到,下一步工作安排也非常结合实际,有针对性,是老百姓所期待的。第一次在会场里聆听家乡的领导做报告,周楚阳感到无比亲切,从内心里认可和服从。

下午是分团讨论,周楚阳所在的团,全是南广县金融界有名头的人物,政协主席刘波和副县长金鸣指导本团讨论。作为新晋本土企业代表,周楚阳坐在圆桌转角处,在座的委员,除了平时交际认识的两三个,其余都是生面孔。讨论会由县工商联主席吴功主持,他建议各位政协委员先做自我介绍,特别强调每人不得超过一分钟。轮到周楚阳介绍自己时,他特地站起来,说:“我叫周楚阳,在浙江温州做印刷,目前在南广种树,请各位多多关照。”

其实在座的大部分委员知道他,不仅因为座位上摆放着桌签,更因为“南广驿站”这个公众号关于南栗“栽树牟利”的那篇文章。“种树事件”的背后,一个做高原特色产业的南广籍企业家跃入人们的眼帘,方才一介绍,在座委员中不免有人窃窃私语:“年龄不大,胆子还真不小。”

前面几人做了发言,无非讲些关于刘主席报告如何结合实际高瞻远瞩谋划全县政协工作的套话,更有甚者,重读了原文几个段落,分析其行文特色,赞主席文笔非常。几人发言下来,时间已经过半,副县长金鸣与刘主席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由金鸣提议对讨论方式稍做改变。金鸣说:“按照刘主席的意思,我向各位提一个建议,咱们的讨论不能老是这样客气,要说问题,提意见。咱们金融界在履行民主监督、参政议政、政治协商职能的过程中,要重点突出参政议政这个环节。今天的讨论,刘主席亲临现场指导,就是想听听大家对南广县经济社会发展的意见。各位都是企业家,是南广各项事业发展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你们对南广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趁今天这个机会,大家不妨把心里话说出来,把对南广发展最有利的意见和建议提出来,这才是我们要达到的目的。至于报告的行文特色等内容,可以私下与我们大会秘书组交流,给他们点赞。”他转过头来,对刘主席说:“我说得没错吧?如果主席同意,我现在借吴功主席的主持人当一当,我来点个名,点到名字的,就发言,没点到名字的,明天继续。”刘波点了点头说:“就按金鸣副县长说的办,咱们的讨论要有的放矢,不能普天同庆发安慰奖。”

金鸣清了清嗓子,说:“我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目光看向周楚阳,“浙江温州云岭彩印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云南南栗农业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周楚阳同志。”会场响起掌声。金鸣又说:“周总是南广籍成功企业家,是我县创业能人典范,这些年先后在广东、浙江等地辗转打拼,成功创建了云岭公司,实力强劲。周总多年来一直惦记家乡的发展,现在终于成功回乡,重整南栗,为南广高原特色产业的培育和打造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目前,南栗规模正进一步扩大,市场渠道不断拓宽,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后就可以收到明显的成效。现在,我们有请周楚阳同志发言。”

周楚阳起身鞠躬,清了清嗓子说:“我很幸运,能够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发言。与此同时,我内心无比焦虑。”他抬头看了一眼刘波和金鸣,两人都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道:“坐在这里发言的时候,我是多么担心那一坡板栗树不买账,让和煦春风白白浪费。”与会人员听得云里雾里,有人小声说:“这人话里有话。”

的确话里有话,或者说,这就是“周楚阳风格”。多年来历经挫败和创痛,让这个成功蜕变的男人实现了自我塑造,言谈中不乏幽默和自嘲,这也是他容易与人相处的原因。周楚阳接着说:“南广这些年,在基础设施建设上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交通、教育、医疗等方面陆续向好,这是值得欣慰的地方,正如刘主席报告里总结的,刚才发言的同志们也总结得非常好,但我不得不说,南广要真正发展,必须穷尽一切力量优化投资环境,所谓筑巢引凤,就是要把巢筑得温暖、筑得安全,只有这样,才能引来真正的凤凰。我没读过几天书,我的阅历来自多年来的奔跑和努力,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证了抱团的力量,所以我想,如果我们南广人都抱成一团,共同发声,共同使劲儿,南广的脱贫绝不是问题。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南广在外界的名声随着县委政府和广大干部的共同努力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好转,凡有良知的南广人,不再动不动就说家乡的坏话,动不动就说我们的领导干部不作为,因为他们真正看到了南广的发展和变化,真正从内心认可了我们干部的创造和奉献,但是仍然有一小部分人,为了获取一己私利,不惜损坏家乡形象,让外界对我们颇有成见。我在温州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关注我们家乡的那些有高度、有品位、有胸怀的公众号,比如说微南广、南广微生活、南广门户、南广网等,这些虽然是自媒体,但都很阳光,都在传播正能量。我认为,南广在外形象的颠覆性转变,都与媒体的努力分不开。但是,有个别公众号,为了博人眼球,制造热点,天天胡言乱语,吸引流量增加收入。所以我建议,应该加大力度管一管,还南广一方清净之地,让我们的家乡变成一个引得进人、留得住人的地方。”

与会委员以掌声表示赞同,有的委员又小声嘀咕:“这人有点胆识,不怕得罪人。”

周楚阳又提了第二条建议,是关于医疗的。他说:“小地方的医疗事业要发展,必须处理好创收与治病的关系。我回南广的时间不长,却经常听到有人说咱们南广的医院存在着方方面面的问题,最直接的是,很多医院不顾患者实际,找各种借口让患者留诊。有人患伤风感冒,医院让人家去做B超、做胸透,一个检查下来几百元,而最直观的记忆告诉了我们每一个人,以前一个小小的感冒,打针吃药几十块钱就能搞定,这样的检查,与敲诈勒索又有什么区别呢!更有甚者,那些新农保定点诊所和农村医疗机构,以‘反正都可以报销’为由,一开药就是一箩筐,动不动就让患者输液,这样下去,搞坏了身体不说,最直接的后果是导致整个医疗事业的混乱,医患关系高度紧张,‘医闹’不断,严重影响南广声誉。”

周楚阳提的第三条建议,是关于交通建设的。周楚阳认为,不能一味强调“齐头并进”,要有所倾斜,尽量让交通先行,只有把交通搞上去了,才能为产业发展提供坚强的保障,才能更好地服务人民群众。

其他与会委员也提出了一些意见和建议,大多跟自身所从事的产业有关。末了,政协主席刘波做了指导讲话,充分肯定委员们提出的意见和建议,认为这些意见和建议非常切合南广实际,政协常委会一定会高度重视,形成报告提交县委政府决策。刘主席还建议大家将所提意见建议形成提案,交与提案委。刘波说:“有的提案可以直接责成承办单位办理,这是工作中的死角,不能留白。”

散了会,周楚阳正欲回宾馆,却接到了金鸣的电话,说县委赵云芃书记想见见他,邀请他共进晚餐。

走进县委内招,金鸣在食堂外候着。两人一同进去,赵云芃坐在餐桌主宾座位,见了他,随即站起身来与他握手,一边说:“听说周总今天在讨论会上语惊四座!”

“纯属胡言乱语,有碍清听,我正在加紧后悔,请书记见谅。”周楚阳笑笑说。

“看来在周总眼里,南广问题不少,我等压力山大啊!”赵云芃貌似一本正经。

“那我更要后悔得虔诚一些才是。”周楚阳虽然尽量让自己幽默一点,但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赵云芃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再次伸过手来相握,说:“周总到底也没有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嘛,我一埋伏,你就中招。”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话丑理正。”赵云芃说,“怕就怕没有人敢说真话,今天这一屋子里的人,也是从来不给我赵云芃面子的。”

周楚阳放松了下来,也笑着说:“人人都说赵书记是拔钉子户,我想这大概是真的。”

“又听说一个新鲜的名词,加一个字,身份就变了。”赵云芃说,“不过倒也贴切,眼下南广太多钉子。”

众人将饮料当酒,边吃边聊。说到南广的产业发展,赵云芃说:“周总入主南栗,是否觉得自己是在以身犯险呢?”

“当然。”周楚阳说,“而且是险象环生。”

“相信周总会化险为夷。”赵云芃为他夹菜。

金鸣也说:“在南广创业,肯定比在沿海一带更为困难,但是,我们也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优势。”

“金副说得极是,一个亟待开发的地方,人们往往有着更加强烈的期待值,而这种期待值,恰恰也是一种力量,比如说我们的老百姓,你让他们以土地入股分红的方式参与进来,就激发了他们的内生动力,今后在基地管护、产品销售上,肯定会起到相当大的作用。”赵云芃说。

“这只是一个方面。”周楚阳说,“咱们南广正因为之前的开发不足,留住了青山绿水,这是相当难得的,从这一点来说,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从何说起?”赵云芃问。

“干净,纯粹。这样的地方,其实不多了。”周楚阳说。

“关键是看它是不是一种优势。”赵云芃又为周楚阳夹菜。

周楚阳说:“我理解的高原特色产业,不但要有产品的品质,还应该有观光的优势。从这一点来说,我认为我栽树没有错。”

“那是自然。”赵云芃说,“生态无价,你看得很准,铁定有惊无险。”

一顿饭下来,周楚阳感觉赵书记绝非等闲之辈,心想:如果此人在南广再待三五年,南栗的成长一定会得到更多的东风相助,南广县的高原特色农业一定会有一个良好的起步。之前,他只是从侧面听到一些关于赵书记的口碑,坊间流传此人敢说敢干,从来不怕得罪人,一心只干实事,在南广县有众多粉丝,属于自带流量的那种,看来没有错。

离开食堂时,赵云芃再次与他握手,说:“按理说,你是南广新贵,我这个当书记的,应该有一个见面礼,无奈家境贫寒,翻箱倒柜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送你几个字吧:向阳开放。”

“你觉得如何?”赵云芃放开他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