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遥寄已经在半夜时分模模糊糊地再度清醒过来,也许是过往的种种对她来说就像一场场噩梦,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浑身都在瑟瑟发抖,她似乎都无法忘却掉在亡灵之梯那里所遭受的万雷诛心之痛,也因为这个导致她这十几年了都饱受这心脏随时疼痛的痛楚。
每次的疼痛轻则稍稍歇息片刻便过去了,重则会需要把自己冰封在雪域万年雪窋中把自己封锁起来,不然随时都会疼痛到失去控制而进入癫狂状态,但是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似乎只要牧思忧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
鬼魅宫太子殿内,浅遥寄思考一阵,夜深人静忽然感觉自己胆子格外地大,想想便觉得能不丢脸固然是好,但丢都丢了,传出去顶多挨她父君一两顿骂罢了,长这么大又不是没有挨过骂,偶尔再挨一回,就当做是回顾一番幼时的童趣罢了。
浅遥寄想到此处,胸中一时便涌起豪情壮志,一个转身已是碧衣少女模样,睡在她身旁的牧流一。
一身红衣胜似火,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额间一处红色的荷花印记,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生得风流韵致,长长的睫毛,似乎洋洒着泪水,嘴里似乎在说着梦话,不断重复着那句“不要,不要。”
也不知道他究竟梦到什么,只见他紧紧抓住被角,泪水溢出在脸庞当中,不知为何,浅遥寄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怜惜起这位陌生而又熟悉的鬼族太子了……
浅遥寄施加灵力的指尖正正地轻点在牧流一额间……
牧流一竟没什么反应,浅遥寄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料不到竟然这样就成功,果然应了凡间说的那一句胆大妄为的有些来由。
八月的天,入夜了还是有些幽凉,又是一向阴暗的鬼魅宫。浅遥寄撩开床帐,回身再看一眼沉睡的牧流一,权当做好事地将他一双手塞回进被子当中,想了想,又爬过他腰际扯住云被直拉到颈项底下牢牢盖住。
浅遥寄做完了准备起身的时候,不料自己垂下来的长长黑发却同他的红棕发缠在一处,怎么也拉不开,想着那术法也不知能维持多久,狠狠心变出一把剪刀将那缕头发剪了下来,来不及细细梳理,她便已起身探出帐帘。
但做久了纱巾,一时难以把握住身体的平衡,歪歪斜斜地竟带倒床前的屏风,唏哩哗啦忒大一阵响动,牧流一却还是没有醒过来。
浅遥寄提心吊胆一阵,又独自暗喜,又感觉自己法术很是精进,略有得意,便继续歪歪斜斜地拐出房门。
浅遥寄迈出门槛,忽然省起来一事,又郑重地退后两步,对着牧流一的床帐接二连三施了好几个昏睡诀,直见到那些青色的表示睡意的气泽已漫出宝红色的帐帘,连摆放在床脚的一株含羞草似乎都有些恹恹欲困,浅遥寄才放心地收手关了房门,顺着回廊一拐,拐到平日牧流一爱打发时间的一处小园子中。
站在园林中间,浅遥寄长袖一拂,立时变化出一个灯笼,借着光辉匆匆寻找起当年种在园中的一簇忘忧草来。
若非今夜因为种种误会进入鬼魅宫,浅遥寄几乎要忘记这棵珍贵的药材,忘忧草根茎是忘忧的良药,而其花瓣又是顶级的作料。
当年去圣凌君于枫华一带带回,回来的时候专程带给她,说是灵山上寻出的四方之地后一粒种子了。
可叹那时她在楼兰做弟子时,没有什么权利,便只能能将它种在这园子里头。但还没等忘忧草开花结果她已自行离开了楼兰,今日想来当日伤怀得竟忘了将这宝贝带回去,未免十分肉痛,于是特地赶过来取走。
浅遥寄寻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小子坛底下找到它,挺不起眼地扎在一簇并莲花的旁边,她小心地尽量不伤着它根茎地将它挖出来,宝贝地包好搁进袖子里,忙完了才抬头好好打量一番眼前的园子。
当年做楼兰弟子时,被幽灵公主的禁令框着,没有半分的机会能入得御用的这个园子,于是后来变成一头灵狐,偷偷溜进来这里蹦跶撒欢儿,但是毕竟灵狐眼中的世界和化作人眼中的世界有些差别,那时的世界和此时又有些差别。
浅遥寄眯着眼睛来回打量这小园林。园林虽小却别致,这个园林很美,它因庭院里的花和树、竹子而出名,又名做亭香园,庭院里的的花香扑朔而来,在这里面散步,使人忘记一切烦恼,树林里的树木,高大挺拔,很茂盛,颇有田园之意啊。在园林的后面有座亭五山,站在上面远看园林,犹如一副优美的图画,它的布局统一,即使不是站在亭五山上看,也是一副优美的图画,这样美的园林,谁不赞美?
浅遥寄叹了一叹,许多年过去,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偏偏,又是一个回忆很多的地方。
浅遥寄并不是一个什么喜爱伤情的人,虽然思慕牧思忧的时候偶尔会喝个小酒遣怀排忧,但自从断了心思后连个酒壶边也没沾过,连带对牧思忧的回忆也淡了许多。
可今日既到了这么一个夙缘深刻的地方,天上又颇情调地挂了几颗星子,难触发一些关于旧日以及时光如逝的怀念。
浅遥寄有点出神地望着亭子中的青竹桌子青竹凳,惊讶地发现虽然自己的记忆在对付道典佛经上勉勉强强,几百年前的一些旧事却记得分外清楚,简直历历在目,这里分外像牧野碧云天的院子。
其实当浅碧刚与牧思忧于穷奇之战中去往碧云天,得以十二个时辰不拘地跟着牧思忧时,那时碧云亭里头还没有这个六角亭。
彼时适逢盛夏,习惯待在雪域凉爽之地的浅碧,来到牧野这地方,她一身着热得慌,爱在荷塘的孤船上顶两片荷叶蔫巴巴地近水乘凉。
牧思忧瞧着她模样很可怜,便在几日后伐了两株树特地在水上搭起顶碧云亭子,下面铺了一层冰冰凉凉的青竹隔水,给她避暑乘凉。
她四仰八叉躺在那上头的时候,觉得十分的舒适,又觉得牧思忧十分的能干。
后来发现牧思忧的能干远不止此,整个碧云天里燃的香都是牧思忧亲手调的,喝的荷花茶是牧思忧亲手种的,连平日饮用的一些酒具都是阿忧亲手烧制的,碧云天中的许多盏屏风也是阿忧亲手绘的。
浅遥寄那时候在心里头默默地盘算,一方面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是好,很有些自豪,一方面觉得倘若能够……,那家用一定能省很多的开销,十分划算,就加地开心,并且加地对牧思忧好感倍增了。
浅遥寄的喜爱执着而盲目,觉得牧思忧什么都好,每当阿忧做出一个东西,总是第一个扑上去表达敬佩和仰慕之意,久而久之,也就帮牧思忧养成毛病,完成一个甚么东西总是先找她来评论一下了。
因为在有尽的时间,所以做什么都能做得好,偶尔浅遥寄就是这么想的时候,她觉得这么多年,牧思忧或许一直十分地寂寞吧,从小便没了爹娘,也不知道阿忧的童年又是怎样度过的。
那一日着实很稀疏平常,她翻着肚皮躺在碧云亭中,一边想着还可以做些什么将牧思忧拐骗到手,一边有些忧郁地饿着肚子看星星,越看越饿,越饿越忧郁。
突然,浅遥寄只感觉头上的星光一暗,她眨眨眼睛,牧思忧手中端了只青瓷盘落座在她面前,瓷盘中一尾淋了小撮糖浆的荷花酥,似有若地飘着一些荷花香气。
牧思忧搁了荷花酥,瞟了她一眼,却不知为何有些踌躇:“新鲜出炉的,我做的哦。”
在此之前,浅遥寄还一直发愁将来和牧思忧没有什么共同言语,因阿忧喜欢的那些她不喜欢,没想到阿忧连她擅长的厨艺都很了得,总算是找到同为高人的一处交集,终于放下心。
浅遥寄有些感动地眨了眨她亮呼呼的眼睛,又腾上青竹桌,先用手勾起一点糖浆,呃,想着不能是这么个吃法,便缩回手有些害羞地伸长舌头,一口舔上这个荷花酥的糖浆。
舌头刚触到糖浆,浅遥寄顿住了。
牧思忧单手支颐很专注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吃么?”
浅遥寄收回舌头,保持着嘴贴荷花酥背的姿势,真心觉得……
!!!
这个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地难吃啊。
但是,为了不让牧思忧伤心……,浅遥寄一闭眼一咬牙,滋溜溜半柱香不到将整个人荷花酥都吞了下去,一边捧着肚子艰难地朝牧思忧做出一个她特有的满足笑容来以示十分美味儿,一边指望牧思忧心细如发地察觉出自己这个满足笑容里暗含的勉强,用指头蘸一点糖浆来亲自尝尝。
牧思忧果然伸出手指,浅碧微不可察地将盘子朝他的方向推了推,牧思忧顿了顿,浅碧又腆着肚子推了推,牧思忧的手指落在浅碧沾了汤汁的鼻头上,看她半天:“唔,你这个是……还想再来一盘?不过哦,今天是没有了,明天再做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