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站在基地大门口时,门口的宝石花、两侧的对联,看上去跟他三年前离开那会儿没有区别。铁打的石油城,流水的石油人,他已经三年没有流经石油这条河道了。早上,蓉城淅淅沥沥的雨水中,三角梅薄如蝉翼的花瓣一簇簇排列满枝丫,而眼下那一树一树顶着粉嫩花蕊的三角梅不见踪影。动车穿过秦岭隧道群,仿佛穿越昏暗悠长的时光。他拿出手机拍照,车窗上映出一张悲伤的脸,他就是带着这一脸的落寞与不甘,穿越了人生的南北线。

前一天,陈枫刚从地铁站出来,那天本来是个大晴天,忽然间电闪雷鸣,他只能匆匆躲进最近的星巴克,浑身还是被浇透了。还没来得及点一杯咖啡,掏出手机便看到了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和微信留言:“枫,你爷爷昨晚11 点50 分走了!”他忽然一阵眩晕,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有那么一瞬间,咖啡店的那些噪声将他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感觉有人打了个响指,啪——某根弦断了!

那是研究生毕业的第一年,他常常幻想着以后有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再幸运一点儿,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女孩,那命运的线头就算是被他牵稳在手心了。他没有学霸的气质,没想着考博,没争着留校。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创联传媒公司落定的,每月到手的工资小七千块。初入社会找工作的顺畅,让他走在路上都经常报人以微笑。被公司录取的那天,他给妈妈打电话报喜,惊得路边的美女惊鸿一瞥。可惜好景不长,传媒机构的关门大潮将他也席卷其中,最明显的是薪酬缩水。辞职后,他给几家民办大学投送简历,皆石沉大海。据说那里的讲师几乎是清一色的博士,剩下的是有着更璀璨履历的海归,像他这种创意写作专业毕业的硕士,根本不值一提。这个结论让妈妈晒在家庭群里看似闪着金光的学历证书黯然失色,他的自信心也遭到多重火力摧毁。他曾以为这世界就是石油城的样子,直到走出象牙塔一样的石油基地,才体会到生活远不止围城里的简单和安逸。高中毕业,他考入了西南大学。第一次离开家,来到了闻名遐迩的火锅之城,慢慢地才有了对这个世界完整的印象。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学校里有生活优越的富家公子,有金发碧眼的留学生。大学生活让他适应了重庆的节奏,喜欢上了笼罩在大街小巷的麻辣味,选择留在那座城市,还有一个不便言说的理由:他想看看石油娃的命运有没有别种可能,一种接近自由的可能。眼下的境遇,让他觉得生活中的一切,命运真的自有安排。

陈枫站到树底下,发现门口站着的保安正在盯着他。去求学之前,进出小区门都是一路畅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异常认真:“请刷卡!”

“我回个家,刷什么卡!”陈枫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那栋房子。

“进门要刷卡,这是规定。”年轻人又补了句,“要不先登记,打电话叫里面的人接!”

嘘——陈枫吐了一口气。他可以给家里打电话,但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愿磨嘴皮子,害怕遇到熟人,知道他在外面混不下去,又滚回石油大院了。是的,他抱着远大理想,刚探出脑袋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却像推着石头上山的猴子,一转眼石头滚落山脚。他重新坠入了油城,活成了一个笑话。那还费劲地蹦跶啥?用这里人常说的话,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别跟着疯子扬土了。

陈枫拉着行李箱刚转身,有人表情夸张地走到他面前,吆喝起来:“这是谁啊!”

过了半天,他才认出颧骨突出、满脸黝黑的人是儿时的伙伴。印象里,这位伙伴两次到重庆约他见面,他都没去。

此刻突然见面,还是有些尴尬。

“陈旭啊,你还好吧?”

“混着啦,哪像你,在大城市打拼。”陈旭刷了门卡带他一同进去。年轻的保安用亮晶晶的目光盯着他,惹得陈枫苦笑一番。年轻人当然不可能知道面前这个拉着行李箱、穿着休闲装的青年,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 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陈旭拍拍他的肩膀,“ 改天聚聚?”

“再说吧!”

“你爷爷的事很突然,你节哀啊。”

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类似将墨水滴进一杯水里。他俩又草草扯了几句闲话,便分开了。

殡仪馆里,虽然化妆师掩饰掉许多东西,但仍盖不住爷爷面部的细纹及深陷下去的眼袋。他跪在地上,觉得眼前这一切真像个梦,但止不住的泪水告诉他这确实是真的。妈妈劝他接受这个事实,说这一天总会到来。如果忽略了她红肿的双眼,他几乎都快要被说服了。看着家里人来人往,他忽然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一双枯瘦的手抚过他的头发了,更没有那个佝偻的人站在窗前眺望了。他最后握了握爷爷那双冰凉的手,那双温暖了他整个童年的手。

前些年里,爷爷像抽屉里那只棕色铁皮小跳蛙,上紧了发条就会一个劲儿地蹦跶。他的一生的确也一直在蹦,从军队到油矿,从一线到机关,陈枫以为他会一直这么蹦下去,却没料到爷爷会忽然寿终正寝,成了那只动弹不了的铁皮跳蛙。爷爷常说那首歌里,“头顶天山鹅毛雪”指的是克拉玛依油田,“昆仑山下送晚霞”是柴达木油田,“茫茫草原立井架”是大庆油田,“云雾深处把井打”是四川油田,这些地方都有他的足迹。当年几万名转业军人和抽调的石油工人拉着架子车,背着行李卷,三块石头支口锅,熬些稀粥啃干馍建起了这个油矿。爷爷奶奶在这里干到了退休,后来的爸妈、大伯、堂哥堂弟,都成了这个企业的人。他们对油矿充满着感情,都能说上几段**燃烧的往事。退休的爷爷也闲不住,家里堆积起来的空瓶子、纸壳子、旧书籍,都是他的战利品,一星期下来有一二十元的进账。有年大学放寒假,陈枫提早一天打电话告知行程。下车后,远远看见爷爷坐在基地大门口的石礅上,牵着小铃铛东张西望。他赶紧上前喊:“为啥不待在家里,冻感冒了咋办?”爷爷咧着嘴说一直在等孙子。那天爷爷提着兜直奔商场,买了陈枫爱吃的腊汁肉夹馍、岐山擀面皮、贾三灌汤包、粉蒸肉、柿子饼、桂花糕。回去的路上,见到熟人就打声招呼。爷爷乐呵呵地走着,铃铛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一老一小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

如今的遗憾之意难平,他宁愿相信爷爷只是跳出了时间,变成宇宙里最原始的组成部分,变成分子原子,重新构建他身边的其他事物。从殡仪馆回来后,妈妈拉着他的手,反复说爷爷的遗言:“让枫回来吧,堂兄弟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遗言的劝慰,好似都有种不得不遵从的悲壮色彩,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有些残忍。

石油城里,他们打小就听过这么一句话: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石油人的血液里有着强烈的奉献精神,陈枫现在就是被献出来的第三代。

他回来不到一个月,就赶上油矿招工,妈妈说这是几年都赶不上一次的好运。人的运气就像敲鼓,敲不敲得上点全靠自己,这个念头在不久前那个失眠的夜晚冒出来后,便塞满了他的脑袋,像一夜间开满池塘的荷花。他不想被大伯、堂哥的溺爱束缚,因此拒绝来油矿上班。但对他这样一个待业青年来说,不上班绝对是不现实的。想起在几年前,有人上技校、有人当兵,他对这些不屑一顾,因此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境遇。妈妈说陈旭复员后,招工进了油矿,现在已经是一个厂的人事科副职了。他受到重创的心,又被轰炸了一次,颓丧之感绵延不绝。这样的青春该怎么算,当年早早招工上班的人,有了历练有了职位,而他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始的位置,穿上了和父辈一样的工服。

再看熟悉的石油城,陈枫心里就显得五味杂陈。这个基地位于城市的郊区,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因油而建的石油重镇。但这里的石油却跟所有人开了个玩笑,上万人开采了十多年也没有把产量搞上去。直到二十多年后,采油技术攻下了地下的磨刀石①,一夜之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石油像被施了魔法,重新被压出地面,成了爷爷欢快的动力。以前的基地只有一条独街,闭着眼睛也能从东走到西,现在住着几万人,俨然一个微缩的小社会。早上,小区里住在后排的孩子,从后往前依次叫小伙伴上学,大家一路嬉笑打闹着往学校走去,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夏天他们在里面游泳,冬天溜冰滑雪。河水清澈,河底是平整的鹅卵石,浅的地方刚没过脚面,夏天河水流过脚面,酥酥痒痒。冬天那些山缝里流出的水会结成冰凌,整个河面上大孩子小孩子的笑声异常热闹。他闭上眼睛,河边的嬉笑声、捉迷藏的倒数声,像黑胶唱片一样,只要回忆的唱针搭上去,就有久违的熟悉感飘起来。

出发上班前,陈枫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把桌上的几本书也一股脑儿扫进行李箱。走到楼下,才想起铃铛,又上楼抱起还在门口汪汪叫的吉娃娃。这个小心肝是爷爷生前的最爱,两个月下来已经和陈枫黏糊得分不开。他搂着铃铛上了油矿,这也是别无选择的现实。在油田上有很多这样的家① 地下的磨刀石:指像磨刀石般坚硬致密的油气储层。

庭,爸爸在山里上班,妈妈在另一片沙漠工作,现在他也上班了,一家三口分居三地,家里的宠物都得跟着走,房子就是一座空巢。

上车后,他把头歪向窗外,妈妈朝他挥挥手,脸上挂着笑意,眼眶里却蓄着泪水。他冲妈妈挥挥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便用耳机把自己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那辆大巴车上了高速后火箭一样向着油区奔去,但对于去的那个地方,他真的一无所知。这么多年,父母一直跟着单位的部署在迁徙。他还能想起来妈妈讲的三块石头支口锅的故事:石油大会战的队伍到达庆阳董家滩,在朱家河畔的荒地上搭起了一溜帐篷,帐篷搭好后,战士们就在食堂外面用三块石头支了一口锅生火做饭。其他队伍纷纷效仿他们的做法,陕甘宁会战的帐篷一顶连着一顶,一片接着一片。提起那段创业史,她总会说:“晚上睡在干打垒房子里,被子盖到身上。大家衣服都不敢脱,早晨起来探出头,被子上全是白霜。”家里的长辈在油矿安稳了一辈子,他们自我感觉良好,总拿自己的一生当活教材,说这是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油矿,这里是无数人的梦想,是无数人的归途。陈枫却不想把自己的青春交付给未知的荒凉。

车越走越慢,山越走越大。他拉开客车的窗帘,看到一棵一棵的砍头柳在沟里挺立着。车子转过山头时,山边的落日大如风火轮。他一动不动地靠着车窗玻璃,目送着夕阳一点点坠入山背面,才发觉脸上流下两行清清的泪。

看陈枫用脚开门的方式,陈旭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放下手里拿着的档案,挤出一丝笑容,想说句客套话,陈枫却没给他机会,抱着一只小不点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怎么,来上班有情绪?”陈旭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我有什么情绪。现在是来找你,拉我一把啊!”陈枫看那几张A4 纸上,写满了他的前半生,现在看却像一个笑话。

“你有空了和发小们打个电话,交流一下。”

“没啥交流的吧。”

“你学习好,咋就是个死脑筋。”陈旭笑着说,“咱们这些油矿的娃,哪个不是信誓旦旦地喊,长大不回油矿了,以后自己去找工作!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一个Loser,也不怕人笑话了!”

“你啊你,也算是咱们院子走出去的高才生,”陈旭抬抬眼皮,把手里的红笔丢在桌上,“去页岩油吧,去了你就知道了,那是现在最有前景的地方。”

我是个研究生,准确地说是他们学校中文系第一届创意写作专业毕业的硕士研究生,这也不能捞着一个办公室小职员的位置吗?陈枫暗地里想了想,话到嘴边又含住了,痛骂自己都到这地步了还较什么劲。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希望走出石油围城,希望到了奢望的程度。直到从重庆回来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卫星,石油城是一个巨大的母体,他们都是绕着这个母体飞行的卫星,他是属于逃逸的那一颗。

“我压根儿就不想来!”

“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上班吧。”陈旭说得一脸认真。

出门前,陈旭说:“我还是陪你走一趟吧。”黄土弥漫的搓板路,汽车似装了振动筛一般行进,半晌午才来到采油平台,几个人已经等在门前。陈枫四下望了望,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这座高高的山尖上,蹲着一圈铁皮房,十多口抽油机朝他点头致意。

“欢迎啊,欢迎陈科长指导工作。”眼前的人跟陈旭打完招呼, 又过来跟陈枫握手,“ 你好啊, 我正愁没人写材料呢!”

眼前的王勇说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再加上像得了重感冒一样的鼻音,让交流变得有些艰难。虽说初来乍到,但陈枫心里已经结冰,表现在脸上,也就没有什么表情,对眼前的这位队长也就少了些敬意。

“这话说的。”陈旭笑道,“陈枫是中文系的硕士,咱们大伙绑到一起,也写不过他!”

王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拉长了语调说:“这只狗好乖啊!”

“是吧!”他随口应了一声,把地上呜呜叫的铃铛抱在了怀里。

“给大家介绍一下?”王勇看了陈枫一眼。

“算了,没啥说的。”陈枫犹豫了一下说。

“不亮个相,大家怎么认识你呢?”王勇捶了捶腰,把陈枫拽到大家前面,“请咱们新来的研究生,讲个话!”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番,大家的皮肤普遍都黑里透着红,这让他想起基地保安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是的,他那会儿似乎意识到,他和这里的人还有些不一样,除了皮肤还没有经过风沙的洗礼外,身上的气场和这里的人也大有不同。

“大家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可怜,“我是新来的,我呢,多跟大家学习吧!”说完,他伸手挠了挠头。

不知过了多久,王勇才说:“好,今晚吃饺子啊,给你接风!”

吃晚饭前,王勇拿出胰岛素针,撩起衬衣给胖肚子来了一针。他说这几年全靠打胰岛素来维持血糖。陈枫的身体怔住了,手一哆嗦,夹起的饺子在桌子上骨碌碌翻滚着身子。

王勇看见了说:“不要见怪啊,习惯了就好了。”

王勇壮实的身体、黝黑的皮肤让三十七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老了很多。只是他那双眼睛锐利,像鹰眼。陈枫也觉得有些唐突,便岔开了话题问道:“为什么要吃饺子?”

“这是油矿不成文的规定,我上班时师傅也是这么干的。”王勇又端来一大盘饺子,“第一顿饺子,叫见面饺子。

下山的饺子,叫滚蛋饺子!”

这顿饺子,吃一半留一半,留下的一半冻在餐厅的冰箱里,等下山时吃。所谓的餐厅,其实就是一间房子。里面是操作间,外面摆了一张圆桌,几把凳子。墙上还挂着几幅照片,有一架抽油机,一座采油小站,还有一张大伙一起打球的合照。“比刚上来那会儿条件好太多了,从两口井到现在日产千吨,想起来都跟做梦似的。”王勇说话时的神情透着一股愉悦。这个平台上有八个人,等天黑扎实了,三个巡线的人才冲进餐厅。陈枫悄悄打量,他们头发上沾着土,衣服上沾着油点子,指甲缝里也是油,但看到陈枫时,都憨憨地笑着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里为啥叫页岩油啊?”

“正想给你说呢!我第一次听到页岩,也很诧异。天下还有这样的岩石,就像书页一样的岩体。”王勇边说着,边接听电话。

这里地下的岩石致密坚硬,形似花岗岩,被业界称作磨刀石。这儿的地下,看不见的井网密密麻麻,像一个多层“地下城”。传统的直井受限,这里打的是水平井,给钻头装上导航系统,让钻头可以平着走,在地下几千米岩层里自由穿行。这是他在院子橱窗里看到的。当年瓦特发明的蒸汽机开启了世界工业革命的纪元,爱迪生发明的电灯把人类从黑夜带到了白昼,这次的技术就是打开油气宝藏的一把金钥匙,让一个新油区呈现在西北能源的版图上。那个橱窗宣传栏,照片印了一大堆,文字里面的“向劳模学习、向先进致敬”的“致”字,还给打成了“至”。在传媒公司,不说别的,光是错别字就是件大事,谁要在文案中出现错别字,会被扣一个星期的绩效。这样锻炼下来,他的文案水平就给拔高了不少。结果没过几天,王勇就找到他说:“把橱窗重新做一下。”他一直不想把这活接在手里,可现在却也甩不出手。他把原来的文案和图片重新提炼排版了一番,队长就夸他有才,让宣传栏大变样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采油平台距山下的小镇五十公里,距离似乎不远,但这里全是荒山,一进来就等于跟油城基地断绝了关系,似乎和外面那个世界的关联也不大了。他们几个男人得鼻子碰鼻子、眼睛对眼睛待上两个月,才能被另一组搭班的人换下去休息。刚到平台时,他也奢望过能调整到基地去,后来就不敢想了。想是一种煎熬和折磨,在这无休止的时间里,黑夜辗转着白天,像咬着的齿轮一样在循环。他站在平台,仰望那些比拳头还大的星星,想石油人这辈子图个啥呢?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沙漠戈壁就是黄土高坡,石油工人搁二十年前还能换来一个崇拜的眼神,现在啥都没有。

工作每天从两级晨会开始。开会也是在铁皮房里,狭窄拥挤的房间内刚好能容纳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张交错摆放的单人床。接下来是马不停蹄的巡井,王勇看那些油井都像看自己的娃儿,个个都是高产,稀罕得很,每天不派人到现场查看一下,实在放心不下。跟着队长去巡井,不知路上多久没滴过雨,一脚踩下去土会淹没鞋面。皮卡车喝醉了一样,一会儿弹到半空,一会儿砸在地上,里面的人就像一团爆米花,甩到左边,滚到右边。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每天坐车的眩晕呕吐,让人痛不欲生,但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吐完最后一口酸水,陈枫还得在油井旁擦拭配电箱、抄录数据、投球,再坐着皮卡车,被崩一次爆米花,赶到另一座山头的油井上。他们早上八九点出发,晚上六七点回来,才听得见铃铛亲切的叫声。

除了巡井,他基本都躲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躺在**看电影,打手游,或者刷小视频。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干燥,像敷着一层“黄土面膜”。以前只有上班坐地铁的空当才能获得消遣,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糟蹋。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手机套餐一个月的流量不到十天就用光了。上大学后,他还是头一回感到这样无所事事,有时候他想:待在这里,和井场的那些采油机又有啥差别呢?

元旦那次聚餐,在人们的回忆中,多少有些荒诞。那天的前半场都挺正常,一桌菜不多时便被一扫而空,特别是那碟腊肠味道好极了,遗憾的是没有酒助兴。那段时间单位下了几道禁酒令,酒成了一条他们不敢触碰的红线。王勇举着饮料一个个招呼大家,敬完老伙计,敬陈枫时把他的表现评价了一番。

陈枫穿着厚厚的棉工服,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桌菜。

有那么一瞬间,王勇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在闹哄哄的气氛中,王勇再没细想,往一次性杯子里加了些饮料说:“我再敬一下你吧。”

“不是敬过了吗?”陈枫正夹起一片腊肠说。

“你刚来不太适应,以后就好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三个月了!”

王勇刚准备说话,一股熟悉的酒味突然钻进他鼻孔,他抽抽鼻子,“哪儿来的酒味?”

看到陈枫从桌底提溜起一个白瓷酒瓶,王勇沉下脸说:“禁酒令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陈枫苦着脸说,“我三个月都没下山了,都快一百天了!”

“别闹了啊。”王勇伸手要拿陈枫手里的酒瓶子。

陈枫拿起酒瓶:“我闻闻味儿,不背处分吧?”

话音未落,陈枫倒出三杯酒,一杯一杯洒在地上,接着用坚硬的劳保鞋踏过满地流淌的酒液,向门外走去,地上留下了一串泥印。

山上待久了,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总的来说还是隐忍的,这是石油人内敛的性格所致。可王勇现在发现,他对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一无所知。餐厅的气氛沉闷,有人说:“陈枫的爷爷,去世得有一百天了吧!”王勇才忽然想起那种感觉,陈枫眼里一直含着泪水。他觉得有必要和小伙子谈谈,为了显示诚意,他还带了自己的茶叶,结果推开宿舍门,里面鬼影子都没有。前后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他拨通了陈枫的手机号,打了几次都无人接听。

“妈,先替我给爷爷上炷香,我能赶回来,再给爷爷磕头。也祝你元旦快乐!”摁下发送键,陈枫把手机揣进口袋,挎上自己的小皮包,阔步走出了宿舍。天阴得很重,黑乎乎地扣在头上,仿佛一顶厚重的大帽子。陈枫收回目光,看见雪粒子从空中蹿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叭叭声。顺着门口弯弯曲曲的山路望去,没有一辆车的踪影。他心想,只要走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就能回油城基地,就是被开除也不回来,大不了再去传媒公司,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心一横,他就在双腿上发狠,脚下就更有劲儿,感觉都生风了。

手机传来铃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放心吧,给爷爷上香了。天冷了,穿暖和,别冻着。另,咱楼上的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慎重考虑一下。陈枫嘴角浮起了几道笑纹,收起了手机,他不打算接队长的电话,也不想给母亲回微信了。妈妈的生活就是这样,他在哪儿,她的重心就在哪儿。

早先是操心陈枫的冷暖饥饱,后来就操心考大学、找工作。

现在上班了,妈妈每日叮嘱他注意安全,还关注了所有他工作单位的官方新媒体,掌握他的第一手信息,最近还操心起他的婚事,但采油工找一个女友又谈何容易呢?愈来愈急的刀子风把他从思绪中唤回。雪下得越来越稠,风裹着雪片朝他的脖子里钻。山里的天,说黑就黑,跟墨色一样。这样的夜,世界只剩一个人,高歌一曲都会消逝得悄无声息。他陡然生出了几分胆怯,但没有收住脚步。一出平台,陈枫就发誓,坚决不回头,一回头就犯了路线错误,爷爷常说路线主义错误犯不得。他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五十公里山路嘛!他每天满山巡井,哪一天不跑几公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雪把路抹平了,他只是近乎机械地走着。恍惚中,看到山上有抽油机,还看见了爷爷在抽油机旁,朝他挥手呢。在这冰天雪地的夜晚,他想把藏在心里的话说给爷爷听,便使劲儿喊出了声:

“爷爷,这里太苦了!”

“我不想干!”

“我想你!”

“你听到了吗?”

他还想喊,可是一股风雪硬生生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他真的累了,真想坐下来歇一歇。但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冻僵的。不知不觉,他好像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响:梆梆!他竖起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那梆梆的声音来自左边的脸上。起初,雪落在他的脸颊上,就化了。慢慢地,脸颊和雪粒子冻在一起,成了一个壳,梆梆声就是雪粒敲冰的声音。陈枫瘫坐在雪地上,心想真是遇到鬼了,这么点路,咋老走不完呢?

忽然,远处有一束强光手电,隐隐约约还有熟悉的狗叫声传来。陈枫朝手电的方向扬起了胳膊,他想喊一声,却软软地倒下了。王勇赶上来说:“你啊你,差点把命丢在这儿!”

“队长,你咋知道我跑这儿了?”

“你们这些新来的,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放啥屁。”

“看你说话这口气,你以前也跑过?”

王勇笑了两声,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用手电给他照亮了脚下的路。回去的路上,王勇讲起他的女儿十一岁,打小就由姥姥带着。为了能多陪陪女儿,他们夫妻二人总是分开倒班。

在上班前一晚,他越是着急哄孩子睡着,孩子把他的脖子搂得越紧,即使睡着了,睡梦里都在哭。每次走啊,都好比拿刀子把心给剜了。长期陪不上老人孩子,他们有了一个别称叫候鸟家庭,这种迁徙的生活就成了油矿人生命的一部分。

“石油娃,其实都恓惶得很!”陈枫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石油人的内在磁场总是相通的。

“是啊,孩子大一些是好了,也不哭了,却一个字都不多说了,眼神冷冷的。”

“你媳妇呢,也在山里上班?”

“跟咱一样,也在山上。有一年孩子给妈妈写信,说她不吃肯德基,也不要洋娃娃了,晚上她一个人睡觉害怕,小朋友们都笑话她没爸没妈。娃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在一张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肯德基的‘德’字不会写,还是用拼音代替的!”

陈枫听得龇开了牙根子,心里像铃铛的爪子挠着,他感觉恐惧,像有无边无尽的黑暗正向自己笼罩而来。

山里的土路一碰上大雪,拉油的罐车便动弹不了,全陷在了路上。他们开着皮卡,把五十千克包装的工业盐一袋一袋撒在已经踩得坚硬的雪路上,让罐车顺利通行。陈枫从天亮干到天黑,又从天黑干到天亮。他坐在路边的雪地里,身体的疲惫令他沮丧。搬完最后那一袋子盐,吃方便面时他连筷子都握不住。

自那次累倒后,王勇的糖尿病加重了,小腿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陈枫急了,喊起来:“哥,你向上面反映,调回去吧!”

“咋开口啊?谁没有个困难。”

“再拖下去,你就废了。孩子还那么小,以后咋办啊?”

“再说吧!我看这天还要落雪,你这几天把井都巡一遍吧。”

漫长的石油冬季,平日里连铃铛都躲进房子里不愿出去。陈枫扛着大管钳,走在巡井的路上。那场大雪飘了半个月,他在冰天雪地里给发小打遍了电话,还央求爸妈托关系,也用上了爷爷的一些旧交情,换来一个调动的名额。

走在巡井的路上,陈枫感觉脚步轻快,像走在小溪旁的小路上。其实山里是没有路的,井与井之间也没有路,那些路是他用双脚踩出来的。别人叫他小陈时,他想着爷爷年轻时,是否也和他一样,穿上红工服在山间巡井。他一个人在路上,念了一首喜欢的诗:

打个响指吧,他说/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吹个口哨吧,我说/你来吹个斜斜的口哨/像一块铁然后是一枚针/磁极的弧线拂过绿玻璃陈旭带着车从雪窝子里拱出来时,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来到了采油平台,他看到陈枫脸上少了几许娇嫩,眼睛里的目光平静了,好像秋天的瓜果,成熟了一些。那天铃铛破天荒地没有叫,而是依偎在陈枫脚下。他们原本打算让铃铛也下山去,结果刚把它抱到车上,铃铛就跳下来,那张温顺的脸狰狞得比狼还凶。

趁着王勇下山前的工夫,陈枫赶紧到餐厅烧水煮饺子,那会儿他脑子里想了句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想是这么想,等把滚烫的两盘饺子端上桌,他却犹豫了,便笑着对王勇说:“快吃吧,这是滚蛋饺子,吃了就能回去了。”

王勇夹起来一个饺子,眼圈红了。

陈枫把两个行李箱放在后排车座,接过一个新的旅行包。新分到平台的人,是个干干净净、说话爱笑的男孩子,陈枫说:“奇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男孩也复述他的话:“是啊,我好像也在哪儿见过你!”

陈枫也没细想,就招呼车子返程了。车子离开时,他对着小车本能地伸出手,似乎想拦住什么,但抬起的胳膊什么也没拦住,还被车轮抛起的尘土呛了一鼻子灰。一直看着车子越过山头,他才对男孩说:“走吧,吃饺子!”

“见面饺子!是吧?”年轻人说着打了个响指,笑声在平台上**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