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把易蓉送回家,开了门,熟门熟路地就进去了,而且先易蓉一步进屋,好像主人一般。

“下班了,谢谢你送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易蓉站在门口,似乎她才是客人。

“怎么说你也是我老板,我得有点眼力见。”简明折返回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易蓉的拖鞋,“我早上走的时候顺手收起来了,不过看起来你不是很习惯。下回我放到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鞋柜旁边的空位,“我的和你的,一进门就可以穿上,方便。”

老夫老妻?

四个字忽悠悠地浮出水面,吓了易蓉一跳。

易蓉有点慌张地去脱鞋,忽然想到简明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脚……一个踩空,拖鞋翻了,身体没有站稳晃了晃。简明伸手托住她的腰,胸膛自然地贴近她的肩膀,低头问:“抻着伤口了吗?”

“没事,不疼。”易蓉低声说着,觉得自己弱爆了,但是嘴角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翘起,脸为什么会热?

这种建立在“柔弱”基础上以被人照顾为特征的满足感,不是最令人鄙夷的么?!

但是——

该死的令人沉醉啊!

简明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做饭。易蓉跟在后面,甚至包都轮不到她来放。

“我减肥——”你别这么自在好不好?

“我不减!”简明到了厨房,就像国王进了自己的领地,气场都变了。

“我吃不下。”为什么明明是我的厨房,我却找不到炒菜锅?

“哦对了,你吃完饭再洗澡吧!开放式的厨房,容易把身上弄得到处是味儿。以后找机会把厨房收拾一下。”简明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菜,弯腰拽出锅,熟练地倒油炒菜。

易蓉在他身边转来转去,除了碍事没有其他作用。

“你是不是要帮忙?”简明本来缩回去,突然又冒出来追了一句。

那不真成做饭的夫妻么?

易蓉干脆躲到书桌后面,隔着厚厚的书柜,眼不见为净。

皮蛋瘦肉粥,清炒西兰花,滑溜肉片,热气腾腾的馒头。

“多吃点菜,今天的粥不错。西兰花多吃点。”简明絮絮叨叨,看得出来,他对今晚的菜品很满意。

易蓉看了看,没动筷子。

“不爱吃?”

“不是。”

“没事……”大概想起她不吃的原因,简明不好坚持,“那你多喝点粥,或者多吃点菜吧。”

丰盛的晚餐。易蓉低着头,全程以一万分的专注把一整盘子西兰花全吃了——饿啊!

吃完饭,简明收拾卫生。易蓉看到擦得一尘不染的厨房,忍不住问:“你在家也这么做么?”

“我从八岁就开始收拾厨房了。”

“这么厉害?”

“我小时候嘴笨。不像简康,伶牙俐齿的招人喜欢。过年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他在前面拜年哄得别人高兴,我在后面跟着,人家给个大红包,然后顺便也封一个给我。我就一直跟着他,没什么人注意我。十一岁那年过年,我无意中帮小姨收拾了一次厨房,爷爷突然表扬了我。然后家里人就像突然注意到我似的,只要一到干活时间就想到我,到处找我。从那以后,我就特别喜欢收拾。凡是我呆过的地方,都特别干净。我妈还怕我有洁癖,特地带我去了趟医院。其实,我就是想让我爷爷表扬我一下。”

易蓉默默地看了简明一眼:你不觉得大家只是想找个人干活么?

但是看着简明眼睛亮亮的,易蓉忽然觉得他那样想也没错。人这一辈子怎样都是要吃苦的,能在吃苦的时候还开开心心,未尝不是一种幸运,自己何必扫人兴!

于是点点头问道:“现在呢?”

“习惯了。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被我擦一遍,就好像变成自己的地盘一样。”

“那别人收拾的话,你岂不是被侵犯了?”

“所以在我们家,从来不许阿姨进我的卧室。”

易蓉笑,顺口说:“你这习惯真不错,不知道便宜谁家媳妇了。”

“我想便宜你。”简明走到易蓉跟前,认真地说,“我想为你收拾出一个家,想听你说,简明你真棒!”

易蓉向后退一步,抵上了沙发。简明踏前一步,丝毫不放:“我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我就是故意住进来的,我就是故意把你的家变成我的地盘的,从第一天去你那里应聘,我就是要去影响你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我影响,你害怕改变目前你能控制的状态。这几天你一直在躲着我,不敢面对我。但是有用吗?如果你真的敢面对自己,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以你的强悍为什么会被我影响,为什么会失控?我敢说,你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没关系,如果你还没有考虑好,我可以等,但是,请你不要用拒绝来彻底否定这一切,更不要试图把我推远。我可能不太会说话,但我会等。我会跟着你,陪着你,让你习惯我,习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易蓉,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那就像你正视职业中的痛哭一样,来正视我的感情。”

易蓉不敢再看他的眼,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热辣的感觉从脖子一直烧到了头顶。

她安于现状,她接受命运,她做好了孤身上路的准备,她——

她的确为对一个比她小的男生,心动了。

因为无微不至的照顾,因为炽热的眼神,因为火一样的热情,因为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可她也看到不远处的将来,火焰熄灭后的满目狼籍,焦黑死寂的荒芜大地上,只有寸草不生的荒凉。

她渴望因为爱情而结合,却深知爱情只是刹那的流星。日深月长的光阴里,有的是两只刺猬的互相折磨。

她可以对任何人平静地说:“婚姻,就是这样的。”

却无法容易自己和简明的未来相看两相厌——哪怕只是想象!

她动心了。

可怕地,难以驾驭地动心了!

“你该走了。”

易蓉低着头,闷闷的声音从她的嘴里传出来,冷静得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炽热的情话,而是条分缕析的辩护词。

“你不该这样说。”简明拉开两个人的距离,逼着易蓉去看他,“尤其是在我彻底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这样不明不白地赶我走,对我不公平。我很忐忑,不知道你这样是接受,还是拒绝?我既不想在第二天面对你的时候一厢情愿地强迫你,也不想因为误会错失了继续相处的机会。易蓉,这很关键。”

“我……我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易蓉努力让自己理智下来,“你那么年轻,你有很多的选择,我却已经基本上可以看到退休时的样子,差别无非是住高级养老院还是普通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付出这么多?因为我了解我自己,事实证明我如果有那么好,不会一直到现在都单着。”

易蓉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简明,你真的让我感动。可我现在不敢想未来,甚至一想到将来你可能嫌弃我,可能……都不行。我可以面对很多困难,我都不怕。但我害怕有你的未来。”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反驳。”简明说,“但是我知道,我所有的反驳都会被你驳回。问题不在于我们之间,而在于你。易蓉,只有你自己想明白了,自信了,接受了,所有这些问题才能解决。对么?”

易蓉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

“所以,让我留下。别再回避。我不逼你,好吗?”

简明笑了笑,忽然弯腰从一边取了支笔。易蓉觉得胳膊上的石膏传来一点压力,低头看,却是简明拿着笔,不知道在上面写着啥。

“好了!完工!”简明心情大好地站起来,“好看么?简直完美!”

——J️Y

他用签字笔,在石膏上画的。

简明低下头,轻轻地吻着那个标志,抬起的目光如地狱红莲,炽热绽放。

夜色深沉,简明终究睡在温暖的——沙发里了。

卧室里,易蓉辗转反侧。城市没有星空,却有无数明亮的人造光源。打开窗帘,那些灯光落在胳膊上裹着的石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字母。

——J️Y

易蓉想起了简明那张被人揍得青肿的脸,想到再见面时他出乎意料的俊逸,想到站在许南枝的角度观察到他的腰臀,想到看到许南枝的手落在他腿上时的愤怒……

然而最多的,是他在这间房子里走来走去自在的样子,是这个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突然变得富有生机,是那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是一种雨落清润的舒适……

记忆里他的目光,忽明忽暗,闪闪烁烁间猛的一爆——

星光一闪,倏然变成火,随即迅速变成燎原之势!

火起时,从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是肆无忌惮地奔跑着,除非熄灭,不能停止……

那么,就让它烧着,随心所欲地燃烧着,等到所有的热情都燃尽,等到所有的热情都破灭,就那么等着——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