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客户用餐结束,易蓉看了看日程,有三个小时的空闲。她让简明按照地址开到柳小月父母的家,发现这里离尚明晨和柳小月的住处并不远,只有三个红绿灯。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旧小区。其中有三分之二已经被拆迁,成为拓宽的马路和复杂立交桥的一部分。剩下的三分之一,只有四栋六层的红砖老楼,掩盖在茂盛的法国梧桐和粗大的白杨下面,混合着被时间固化的烟火气,像个年迈的人默默的走在时光里。
斑驳的楼体,黑暗的楼梯间,树荫下哗啦啦的麻将声,佝偻着慢慢行走的老人……像易蓉和简明这样的年轻人走到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清清嗓子,确认自己身体依旧年轻。
对面就是一座精致的花园式公寓,门口的中介公司清一色地挂出“小户型,精装拎包入”的广告词,这边的大门上却贴满了牛皮癣一样的招租小广告。
简明走到四单元停下:“3号楼四单元304,应该是柳小月父母的家了。”
“等一下,”易蓉拉住简明,“柳小月出事后,她父母就声明与她断绝关系,结婚后也从不往来。家人关系僵成这样,我们不能贸然过去。先看看吧。这种老小区的好处,就是邻居间多半都熟悉,可以打听出不少事。”
简明四下里看了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仲秋的风却很宜人。不远处的树荫下支着三桌麻将,老头老太太们正呼啦啦地摆着长城。除此之外,停满车的甬路上没什么人来往。主干道尽头可见收费亭里的保安,正耷拉着脑袋打盹儿。
易蓉走到麻将桌前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正碰上其中一桌的老太太一归三,输的挂不住面子要走,旁边一起玩牌的老头不干了。三缺一,大中午的没人续摊儿,坚决不让她走。老太太也不吃素,说不玩儿就不玩,仗着没人敢真拦,拎着菜篮子优哉游哉的走了。
三个大爷面面相觑,一桌子散牌看的要犯心脏病。这时——
“我来凑一手,如何?”一直旁观的易蓉跃跃欲试地问。
三个大爷有点吃惊,年轻人大中午的跟他们打麻将?
简明也吃惊,这也行?
“哦,我是天策地产刚来的,没啥业务。正好看见你们这里缺人,想玩儿一会儿。”
律师的正式穿着和卖房子的没啥差别,在中介门口多站一会儿都有可能被当成服务人员。
大爷们露出了然的神色。附近很多房产中介,为了讨好小区的业主们奇招迭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来吧来吧!你会打么?我们带惠儿的那种。”拦着老太太不让走的大爷问易蓉。
易蓉点点头,简单重复了一遍大致的规则,大家一看真的很懂,便开始码牌。
简明家教很严,扑克都是偷偷在学校学的,对像麻将这种需要大规模呼朋唤友,找专用工具,还对空间有要求的活动,基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看到易蓉双手上下翻飞,叮叮叮几下——数都不带数的就把牌码垛摆整齐了,不由吃惊,脑海中立刻冒出“老油条”三个字。
当然他还有些犹豫。在爱情的滤镜下,易大律师混合着成熟与纯真、妩媚与简朴,但无论如何与“油”这个形容词没关系。
可是,当易大律师伸手摸牌连看都不看,直接喊着牌名打出去的时候,简明毫无选择地把这三个字扣到了易蓉身上:看都不看,仅凭手指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牌,不是老油条是什么?
两把都是易蓉赢了,简明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看。三个老头脾气急,出牌有快有慢,互相拌嘴互损很是热闹,易蓉出牌很快,基本不耽误老头儿们时间,但是不怎么说话,也不催,该赢的时候不手软。
终于轮到易蓉坐庄,三把连庄下来,老头儿们都不说话了。
“姑娘你不上班啊?”另外一个戴帽子的老头问易蓉。
易蓉说:“这不就是上班么。我们头儿说那边有个房子不错,让我去看看,可人家根本不理我,我也不敢回去,只能在这儿呆着。”
“哪套房子?谁家啊?”
看来老头儿们不太想和易蓉玩儿了……
“四单元304。”
“裘老师家啊!他们家不会搬的,你们别想了。”
“为什么啊?”
“唉,有事呗!”
“因为他女儿柳小月吗?都好多年了。再说了遇上这种事,不是正好要搬走么?他们为什么不肯搬啊?”
“柳工就是柳小月的爸爸,恨死这个女儿了,坚决不要了。但是裘老师说她们家孩子是无辜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夫妻俩为这事儿打了小半辈子。柳工年前体检,查出肺癌,刚做完化疗。听说效果不错,最近已经回家休息了。他家这情况,怎么可能搬走。老房子住着习惯了,正好养病。而且裘老师去看她女儿也方便,走着过去十分钟就到了。”
易蓉和简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说柳小月结婚后,她爸妈就再也不见她了吗?”
“裘老师一直是偷偷去的,去的时候也是偷偷看一眼,不敢认也不敢说话。唉!何苦呢?你说她怎么想的啊?自己的丫头,想认就认,不想认就别认,磨磨唧唧偷偷摸摸的累不累的慌!”
“她们家的事儿闹得挺大,我来的晚不太了解,当初是怎么回事啊?”易蓉虚心求教,随手打出一张牌,下家和了。
三个老头非常吃惊,清理好战场,继续打牌的时候,那个戴帽子的老头开始讲柳小月家里的事情,易蓉随手打了几张错牌,三个老头讲得更欢喜了。
从易蓉外人的角度来听,他们讲的和最初朋友转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柳小月给尚明晨写情书的事。不过在他们的故事里,柳小月不再是秀气文静的文艺女生,变得非常的叛逆。家里常常传出来裘老师打孩子的吼声,还可以看到大晚上的柳小月穿个吊带裙站在楼道里罚站。
“女孩子就是越大越不省心。尤其是现在的女孩子,电视里、书里全是谈恋爱的,动不动就怀孕流产,弄得这些娃娃们觉得这好像是很普通的事情。柳小月小时候多乖啊,成绩也好。就是上了高中以后,老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在小区门口,我还见过她抽烟呢!怕她妈打她,才没说。老实说,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她们这种女孩子,是没有羞耻心的!”
“不是说尚明晨那个啥了柳小月么,还被抓起来了。”易蓉再次问出重点。
“就是在一个房间里,除了他俩没别人,你说是两人好还是那个啥,还不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儿!就小月后来那个样子,又那么喜欢人家尚家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不乐意!”戴帽子的老头撇着嘴说,看起来他对柳小月很有意见,“整个小区,就裘老师一个人相信她女儿是被欺负了,连姑娘她爹都不信!”
“可是能证明柳小月喜欢尚明晨的情书,是后来才发现的吧?发现之前呢?大家也不信么?”
“在小区门口和坏孩子们抽烟的女孩子,和人家考上985大学的好学生,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简明微微皱眉,果然年龄不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有修养的依据,年纪大也有可能轻浮而刻薄。
易蓉再次输了这一局,方才赢的钱又流水般地倒回去一半了。
忽然,那个最初邀请易蓉坐下的老头说:“不过也不一定。柳小月那个好朋友,叫何什么的小女孩,我也见过她和柳小月一起抽烟喝酒,可是你看人家现在,不仅自己在大公司里做的好,还帮着照顾柳小月的父母呢!这次柳工查出肺癌,柳小月来都没来,都是人家何——何什么来的,跑前跑后的。”
“何雪茜,住前面那个小区,跟我家丫头初中一个班的,是个好孩子。”
易蓉把赢来的钱输光了,正好又来了午休刚起的大妈,易蓉趁机和大爷们道别。她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那个戴帽子的大爷向左前方努了努嘴说:“那不是何雪茜么?就是穿风衣拎着饭盒的那个。”
易蓉抬头去看,果然看到一个中等身高,长头发,穿着米色风衣的女子,拎着一桶油,正匆匆忙忙地走进四单元。
“唉,真是个好孩子啊!”
大家感叹着,又说了会儿柳家的八卦,却已经了无新意。
“小太妹”喜欢上了大学生,不小心怀孕了才被父母发现。偏执的母亲认定女儿是无辜的,硬说人家大学生强奸,到派出所闹,到人家家里闹,到学校闹,非要把大学生绳之以法。结果人家大学生家里的律师找到了那封柳小月写的情书,证明柳小月并非无辜。傻眼的母亲不得不面对现实,但为了维护女儿的面子,硬是逼着大学生娶了自己的女儿。至于那个孩子,据说大学生家里是想要的,但不知为什么“小太妹”坚决不要,最后还是打掉了。
简明问易蓉:“柳小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似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柳小月精神有问题。还有那个何雪茜,”易蓉说,“不是我功利,我是真觉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就算何雪茜是个天生的圣母,正常的圣光指向也应该是柳小月,而不是绕过柳小月去照着她的父母。除非——”易蓉拉长了声音边想边说,“除非何雪茜也一直在照顾柳小月,只是没被人发现。但那就更没道理了!”
简明也疑惑:“只是中学的好朋友,至于要负担起朋友的家么?”
“明天我去趟派出所,查一下柳小月的精神状态,你不要惊动何雪茜,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先不要让她发觉。”易蓉安排着,然后皱起眉头,“必须尽快签下合同,不然我们这么做连计费时间都没有!”
“你真觉得我们必须要做这个事么?”简明问。他并非同情谁,只是觉得两边都活该而已。
易蓉说:“不管怎样,柳小月快被打死了,没有什么比命更珍贵。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这是我们的饭碗,不能轻易放弃。”
然而,从她的神色来看,简明觉得易蓉根本不需要那个退一万步的理由。
回所的路上,易蓉默默地看着窗外,面无表情一路无语。
简明有些担心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窥测易蓉的表情,却一无所获。快到的时候,易蓉忽然扭头问简明:“你以前主要做哪一块儿?”
“主要做公司、商事、仲裁。”
“你们所有刑诉业务么?”
“没有。”简明想了想,才发现老爸给自己找的业务当中,似乎都跳过了这一块。有意,还是巧合?
“幸运的小孩。”易蓉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壶,“我接触过,帮别的律师做一下下手,混个好人缘。”
易蓉没说话,神思飘忽,顿了顿好像在整理思路:“被告是个女的,二十九岁,大学本科毕业。晚饭时在粥里加入了一百片安定,让两个孩子吃下。老大六岁,老二三岁。孩子死后,被她抱回孩子自己的**,盖好被子。晚上丈夫回来,醉酒没吃饭,倒**就睡。这个女人绑住丈夫,割下他的**,当着男人的面剁碎,然后割断男人的手部静脉,泡在水里,看着男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凌晨五点,她报警,说自己杀了人。”
简明目瞪口呆,这……得有多大的恨啊!
“那女的家是山里的唯一的大学生。大学毕业那年回家探亲,被她后来的丈夫强奸。家人觉得她丢人,这辈子都完了,就把她嫁给了这个男人。”
“她……她是大学生,就答应了?”
“大学只有四年,她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八年。你觉得在这种事情发生时,她的主导思想会是哪种?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理所当然,可能就是别人眼中的荒谬。每次你以为自己抓住真相的时候,可能只是让手指穿过了一片折射的光影。”
律师会接触很多阴暗面,而且都是用手用心去触摸,所以必须有非常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非常坚定的对世界的认识,才能面对这一切。
这些,并不是天然就有。
律师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绪,会同情、怜悯、愤怒、甚至绝望。就像简明说的,易蓉很敏感,偶尔会感情用事。但是无论是易蓉,还是简明的爷爷,他们谁都没有放弃自己的职业。
尽管赤脚踩荆棘,尽管目之所及疮痍满目,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回避。他们直面内心的伤痛,正视流血的伤疤,从抗拒到忽视,从忽视到接受,从接受到正视,然后再破裂、再流血、再结痂、再愈合,再痛再苦再难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只是默默地坚持下来,守护着自己的良心,带着痛不停地走着。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律师,发现了一件事:就是无论何时,到了该痛的时候还是会痛的,然而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年轻时会因为疼痛而放弃或者怀疑,但是现在不会了。做律师,要学会和心痛共处。那种痛会跟你一辈子,像呼吸一样,在你选择成为律师的时候,就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了。”易蓉扭头看看简明,“柳小月不是我第一个家暴案的当事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