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踱进简康办公室,递给他一杯自己手冲的咖啡。

“哟,有事儿?”简康接过咖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这小子虽然爱财,但在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上,花钱也不吝啬。比如喝咖啡,他对咖啡还是很有品鉴水平的。

“说吧,我可以给你一杯咖啡的时间。”简康故意把表放到显眼的地方,打趣道。

“易蓉……都跟我说了,她说她没给谈恋爱留时间,也没想过要结婚,问我是走是留。”

简康呛了一口,咳嗽数声后,骂了句粗口说:“她真说了?那你是走还是留?”

“我现在是回来了,但是我不想这样吊着。”简明十指交叉,看着简康,“易蓉的心思只是有些松动,但我想她大概想继续这样鸵鸟下去。你要帮帮我。”

“啊,时间到了……”

“要不我就走。”简明利索地打断简康,笃定地看着他。

简康张口结舌,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瞅了瞅简明,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好堂弟:“行,有你的!你等着!”

简康能做到哪一步?有什么效果?简明心里并没有把握。

他只知道自己的去留是简康最在意的事情,以此为据,让简康帮自己提醒易蓉,让她好好考虑一下两个人的未来,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简康认识易蓉那么多年,应该有办法吧?

不一会儿,简康拉着易蓉进来,“易蓉,我跟你说,现在你要是同意做这小子的女朋友,他就留下来继续跟咱们开店,你要是不同意,他就走人。我和你说,你俩搞什么我不管,我这个地儿你不能给我搞垮了!”

简明皱眉,简康这不是胡来么?!

说白了,简明就是请简康做媒人的。这几天他也想明白了,虽然没有给他深情表白的机会,但也不能就这么被动下去。错过这个村,下个店得搭上。简明思来想去,觉得简康既是两人的工作伙伴,又是他的堂哥,还是易蓉多年交往“损友”,于公于私都熟悉,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事实证明,婚恋这种事,一定要让老一辈人把关,否则只能像简明这样,选来选去选了个最不靠谱的。

易蓉说的很明白,第一人家不想谈恋爱,第二人家希望你留下是站在合伙人的角度,但来去自由不干涉。

翻译成白话就是:同事继续,恋爱免谈。

但让简康这么一折腾,倒像是简明在借着简康在逼着易蓉就范了。

简明霍地站起来:“简康,你……”脸色阴沉地看着简康,仿佛马上就要打一架。

易蓉只是愣了一下,两边看了看,蹙眉道:“简明,你把我们说的话告诉简康了?”

简明哼了一声没说话。

易蓉耐着性子对简康说:“简康,简明要走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再找合伙人就是,你何必用这种方法。当初你为了留住简明,明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还让我保持暧昧,现在又编这种故事让大家尴尬,很好玩儿么?”

话是对着简康说的,意思却是对着简明。

简康一点没理解,还觉得自己特冤,指着自己,张大嘴巴:“我——是他找我的好不好!”

“不要闹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简明你稍安勿躁,看在大家同事一场的份上,要是想走,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合伙人再办手续,如何?”

简明这会儿倒是平静下来了:“易蓉,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我第一次面试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当律师,也不喜欢出来工作,更不喜欢处理那么多人际关系,我留在这里做助理、挣工资,每天处理那么多人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我不做,是因为我不喜欢做,现在我做,是因为我想让你喜欢。”

易蓉呆呆地站在那里,对这种告白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应。

简康摸摸下巴又撇撇嘴。强迫一个单身狗看这种戏码,回头必须要精神损害赔偿!

简明继续说:“任何一个律所,我都会毫不留恋的离开。但是这里,我不走。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有一天你赶我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易蓉迟疑地开口:“你是说,把我们的劳动合同改成无固定期限的合同吗?但是如果那样,你走的时候作为用人单位我需要给你双倍工资——”

“我不同意!”简康断然开口,“易蓉你真是万年老姑婆,我弟是在表白,你没听懂吗?还无固定期限合同,他这是自愿卖身给你,就看你要不要了!”

“那不可能!”

“是法律上的不可能,还是你心里不可能?”简康一句追一句。

“当然是法律上的不可能!”

“所以你承认了,在你心里是可以接受简明卖身给你这件事的!”简康突然发力,冒出一句致命的结论。

易蓉张嘴要指出简康这句话在逻辑上的错误,却正看到简明向她这边看过来。

炽热的眼神,汹涌澎湃的感情,就像从天而降火球,让易蓉觉得如果自己将要说出话伤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感情,都是十恶不赦的。

她浑身发烫地站在那里,迟疑间竟错过了反驳的时机,那样子好像她完全认可了简康的判断。

又或者就像多年以后,简明说的那样:“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但那时你已经不能否认了。”

就在简明嘴角一勾,正待表达什么时,吴蔓推门进来:“易律师,不好意思。许总来了!”

所有的暧昧瞬间消散殆尽,三个人秒切到工作状态,互相看了一眼。

简康问:“许氏集团的许南枝?”

吴蔓点点头。

易蓉深吸一口气:“简明,跟我去见一下许总。”

简康紧张地叮嘱:“一定要谨慎。她的那个收购,多大的case啊,说停就停,咱们可是损失惨重。你务必要找机会补回来!”

易蓉居然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多么正经的要求似的。

吴蔓困惑地看了一眼简明,难道他们不该关心一下客户来是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说的好像去抓陷阱里的猎物?

可惜,简明还处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对吴蔓的正义感没有任何回应。

简明知道,许氏集团就是前一阵子让易蓉花了一个月时间去做合同改合同,最后快签字的时候叫停的客户。但是他不知道许氏集团的老总许南枝,居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如何描述许南枝呢?这对简明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因为第一眼他就很不喜欢这女人——太有侵略性。

她从进门就毫不掩饰地打量简明,然后露出暧昧而欣赏的微笑,再到在易蓉和简明之间反复扫描,这个女人表现出来的敏锐和欲望,没有任何遮掩。她甚至不需要说话,就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想法展现给众人,完全没考虑别人会怎么想。

“许总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易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座位,让简明坐下。

这个动作有些反常,平时坐在哪里都是简明自己选的。不过简明也不方便问,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位置可以很好地利用易蓉的身体做挡箭牌,遮挡许南枝充满狩猎味道的目光。

简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易蓉告诉他如何在地铁里躲避当事人的追击,都是在一些细微而绝妙的位置——不露声色,攻守皆备。

许南枝很快发现了这个位置的奥妙,略有遗憾,却不至于影响她的情绪,她收回目光,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找你是帮我离婚的。”

“离婚?穆总……不合适么?”易蓉很吃惊。

许南枝和丈夫穆一盟年龄相差很多,但也结婚十年了。穆一盟虽然沉默寡言,却把许南枝的主要业务南货场打理得井井有条,近几年更搭上了互联网的快车,俨然业内大哥。

不过这个穆一盟也绝非完美,他最早不过是许南枝的情人。后来不知许南枝怎么想的,两人就扯证结婚了。以至于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穆一盟身上“软饭”的标签怎么也撕不掉。也就是最近几年,他的业务做得实在出色,树立了自己的威信,大家才不敢再议论这件事。

难道穆一盟出问题了?

易蓉不敢瞎猜,只是探询地看着许南枝。

许南枝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前几天还一起看电影,玩儿的挺开心的。昨天他突然说要跟我离婚,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今天他就搬出去了。应该是真的。”

“那穆总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许南枝这次露出几分苦笑:“老妻少夫,还能有什么理由?他说他想过正常的婚姻生活,有个崇拜他的女人,有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过够了和我在一起的日子。”

许南枝露出讥诮的表情。

“他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说这么多年谢谢我照顾,所得很多,不需要更多了。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巴不得尽快甩了我!”

“穆总在外面有人了?”

“我倒是没这感觉。”许南枝皱起眉头,“他应该没这心思。我们……挺和谐的,他不像在外面玩儿过。这点儿区别我还是能看出来的。不过我找了人正在查,过两天就知道了。”

那句话虽然隐晦,但大家都懂。易蓉眉毛抖了一下,简明低头在本上也不知道写啥。

“那您的意思呢?”

“离就离吧。你帮我弄个协议,他净身出户,我们签字领证!我还怕他?”许南枝说得很霸气。

易蓉想了想说:“净身出户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协议也好写。只是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你和穆总经营许氏集团那么多年,所有的共同债务彼此都清楚么?”易蓉顿了顿,“我是说,除了你们共同的财产,在经营活动中或者生活中会有一些债务是需要你们两个一起承担的,所谓净身出户仅仅是指不要财产,那债务他承担不承担?还是全部由您承担?”

最后一句,已经很露骨地在提醒许南枝了。别的不说,穆一盟经营南货场那么多年,现在突然离开,谁知道货场那边有没有什么债务黑洞?

果然,许南枝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

“这样,离婚协议我帮你起草着,您把财产理一下。主要看看债务部分。”

送走许南枝,简明看着手机说:“这个许南枝,怎么这样啊?”

易蓉扫了一眼:“这些都是她以前的新闻,结婚以后基本就没有了。所谓绯闻,其实也不过是帮助救济一下以前的那些小朋友。毕竟缘分一场,不能太绝情。”

简明哼了一声:“您知道的挺多啊!”

“我毕业不久就认识了许总,那时候我还在实习。后来我转正了,她直接就和我签了。可以说是我的衣食父母。”

许南枝,早年在货场做记账员。为人泼辣,仗义,很是得人心。货场民营化之后,她接管了货场。为了这事儿,她跟前夫离婚,压上了全部身家。之后一直做到现在,在南站一带是鼎鼎有名的大姐大。

这个大姐可不得了,是南站双雄之一。跟她平分秋色的是南站货场的曼卡公司,曼卡的老板五十有二,就是一个干瘪老头。据说为人阴险狡诈,做事非常没有下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许南枝和他斗了二十二年,没有落下风。

不仅智商和胆魄过人,这位大姐爱商也过人。自从离婚之后,就放出话来:小白脸优先。不过大姐的概念还是偏传统,涂脂抹粉擦口红的都不入她眼。入幕之宾多为长相方正,身材健美高大,相貌堂堂二十五岁以下的小男生,这一爱好完整地延续到了穆一盟身上。

如今大姐四十九岁,即将步入五十大关,穆一盟则三十九岁,比易蓉大三岁。前者已显老态,后者年富力强。不说外貌这种可以通过医疗改变的事,就说穆一盟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真是扎中了许南枝的痛处。

三十五岁那年,许南枝的子宫查出来问题,被切掉了。这件事穆一盟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这个穆一盟,是什么来路?”简明问。

“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就从老家山里出来到货场打工。平时不太说话,被许南枝看上之后一度还非常抗拒,曾经跑回老家躲她。许南枝把他找回来之后,让他做了货场的主管,相当于现在的总经理。他们当时大概相处了半年多,就结婚了。”

“相处?”

“同居。在男女问题上,许南枝是比较直接的一个人。只要对方愿意,她并不喜欢遮遮掩掩的那些套路。”易蓉耐心解释。

说完之后,忽然想起自己跟吴蔓说“直奔主题”,还有自己没时间浪漫之类的话,猛地脸红了:难道我和许南枝是一类人?

她偷偷瞟一眼简明,他正对着手机里的新闻琢磨,并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易蓉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穆一盟和许南枝之间……”简明想用一个比较文明的词概括,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

“即使两人之间存在过不符合道德要求的给付交易,在结婚后也不存在了。至少在法律上,两人现在是合法的夫妻关系。”易蓉替他找词,而且进一步指出,“这些年下来,大家都公认的是许南枝对穆一盟极好。平时工作都是很给面子,只要是穆一盟做出来的决定,基本上许南枝不会反驳。”

简明说:“难道许南枝是认真的?”

“以她的年龄和阅历来看,认真是认真,但也仅仅是一种负责的态度。如果穆一盟有什么问题,你看她刚才的样子,可有半分留恋?”

看简明有些费解,易蓉宽容地笑笑。感情的事情,还真是三岁一个代沟啊!

易蓉念头一转,想起在简康办公室里发生的那场“逼供式”表白。炽热是炽热,只是能持续多久呢?经得起时间和分歧的考验么?

正想着,手机响了,易蓉低头一看,是许南枝的微信:“他说,他无法忍受我去照顾别人。”这个“别人”是有特指的,专指许南枝结婚前交往过的小朋友。

易蓉皱起眉头,这个理由放在别人那里很充足,在穆一盟这里可是很牵强啊!

简明看了一眼,又看看易蓉,“怎么,有问题么?”

“结婚以后,许总照顾那些小朋友,都是让穆一盟去做,自己从不出面。”

许南枝既然懂得在人前给穆一盟留面子,又怎么可能公然给穆一盟戴帽子?

穆一盟十年都没吭声,现在突然说受不了,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