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蓉走出地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回去的地方,应该是坐地铁往回走吧,怎么好像奔对面的B口了呢?
绕了两个圈,易蓉又走回地铁,来到B口。刚到检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喊:“打人啦!报警!快点报警!”
刷卡进站,安检处有些正在休息的保安人员已经匆忙跑了进去。易蓉跟着过去,就看到人群中央,简明正揪着先前那个黑衣男子,对警察说:“他刚才骚扰那个女孩,被我看到了,他还想打我。”
“哪个女孩?”警察问。
周围像清场了一样,没看到什么女孩站出来。
“我没有啊!”黑衣男子嘴角挂着血,“我冤枉啊!”
“打的就是你,一点也不冤!那女孩可能被吓跑了。”简明略带几分无赖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危险。
警察仔细看了看黑衣男子:“是你啊!走吧,正找你呢!”
“警察同志,我是被打的那个,我冤枉啊!”
“到派出所说吧。你有好多事呢!”
警察把那男人带走,人群在议论声中渐渐散了。简明摸了摸嘴角,走到对面的站台,准备上车。
“不收拾一下伤口么?”
他愣了一下,扭头,是易蓉。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出车站。
“万一他有同伙怎么办?你一个人会吃亏的。”
“做这种猥琐事的人,很少拉帮结伙。再说了,就算是有,我也不怕。”
“你那么能打,怎么在法院被打得那么惨?”
“那不是当事人么。我被他们打,顶多就是去医院花点医药费。他们要是被我打了,估计连我爸都保不住我。对了,好像没听说咱们这行有打人的?”
“一时意气,不划算,还是被打比较经济实惠。你看爆出来的都是律师被人打的。前不久不是刚有律师在湖南被当事人打了么,鼻青脸肿的,好惨。可是他那个案子最后赢了。”
“你——碰到过么?”
“碰到过啊!不过我没那么英勇,都是不得已对上,那就躲呗。况且,我是女的,天然防御。”
简明一拍大腿:“所以我就说,我不能做律师,太招揍!我之前跟的那个师傅,有一次代理一个强奸案。做犯罪嫌疑人的辩护人,因为证据的确不足,所以他就做了无罪辩护。可是人家受害人不干啊,一大堆亲属等在法院门口堵我们。”
“后来呢?”
“我师傅把我推到前面当盾牌,自己跑了。”
易蓉笑着摇头,安慰他:“很常见的,我还见过女助理被推到前面挡枪的呢!没什么奇怪。等你混成师傅了,你也可以把你徒弟推出去。”
“所以我不想干这行。”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易蓉家的单元楼下。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易蓉低着头。
“你……还没吃晚饭。”
“我吃炸鸡了。”
“我还没吃。”
“你可以自己去吃。”
“我可不可以借你厨房,煮点面?胃……胃疼。”简明磕磕巴巴地说着,捂着胃却紧张得腰杆笔直。
旁边走来一个女人,看到易蓉喊了起来:“怎么又是你?!”
易蓉扶额:“大姐,早跟你说了,我就住这儿!”
“谁是你大姐,我在派出所可看得明明白白,你比我还大三岁呢!”
简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一下,觉得“大姐”这个称呼一点没问题。
易蓉往旁边一闪,让那位“大姐”先过。
那位女士却在经过时警惕地看了一眼简明,说道:“你是什么人?你女朋友以为我不在家,半夜三更去偷我老公,你都不知道你头上可以跑马吗?”
易蓉恼火:“麻烦您说话干净点。我那次只是认错门了,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道歉?那是被我抓住了!我要是不在家,谁知道你是不是认错了?!”
易蓉还要说话,简明轻轻把她拽向自己这边:“大姐,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要是再这么嚷嚷,那我们就把你老公叫过来,去警察那里当面对质。警察说你说得对,我们该怎么道歉赔偿都行;警察说你说得不对,我立刻起诉你诽谤罪!”
简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刚要递出去又觉得不对,伸手从易蓉的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位是康明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还有,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大姐立刻哑火:“律师了不起啊!律师牛吗?律师可以欺负人,偷——”
“你再说!”
大姐迅速跑进楼梯,连电梯也不坐,直接从安全楼梯爬走。
易蓉说:“她家住三楼,我住五楼,那天电梯坏了,我走楼梯,觉得已经到了,没看指示就进了那一层,结果钥匙捅了半天没打开门。她在屋里听到动静,这才有的误会。”
“你怎么那么nice,这种人就该狠狠地教训。”
“算了,被骂两句而已,治她反而浪费精力。对了,你刚才没录音对吧?”
简明摸摸头,吓唬人嘛!
“上来做点饭吃吧,吃太晚了对身体不好。”
易蓉迅速扭过身,不再看简明。简明脸上的惊愕换成了笑容,慢慢的变得很大很大……
这是简明第一次走进易蓉的家。
即使作为助理,并且包揽了几乎易蓉所有的生活琐事,但是易蓉似乎有很强的界限感,把所有的事情都屏蔽在她的家外面。
在简明的想象里,易蓉的家应该是淡蓝色的,有点冷,有点傲,但是总有那么一抹温馨让人舒服。可是他一进门就被脚下灰色的水泥地面震住了!
现在的房子,还有这种地面存在?
“怎么没有?毛坯房都这样啊!”易蓉毫不在意地解释着,“随便坐吧。”
简明环顾四周,很快得出结论:姐姐您这房子装修了吗?
“易蓉,你在这儿住多久了?”简明连敬称都忘带了。
“七年?差不多吧。”
“一直这样?”
“啊,对!”易蓉看看四周,“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是说你这工业风,走的挺前卫的。”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四白落地,地上是水泥,已经被擦的锃亮。客厅里的沙发电视,书房被一个地台抬起,围着书柜,连沙发都是棕黑色的皮沙发,一定是因为这颜色耐脏!
简明对这个房子简直无力吐槽。而且,他一眼就认出来,屋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从宜家买的。贵是贵了点,好处是一站购齐,节约时间节约精力。
什么工业风,这才是易蓉的风格!
凑近了书柜,满满当当的书籍和桌子上整齐码放的资料再次让简明震惊。如果这个家显得格外粗糙的话,那易蓉的书房简直是精致整齐得不得了!
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台灯的灯帽顶,那里是最容易藏灰的地方。
干干净净。
简明开始好奇易蓉的卧室是什么样子,不过这时候,就算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看。
“你吃什么?”易蓉站在冰箱门前,高声问。
易蓉的厨房是个半开放式的小厨房。餐桌和隔断墙融为一体,这边吃饭,那边就是做饭的地方,身后可以洗菜洗碗。虽然不大,但是设计得很经济——除了没考虑油烟问题。
不过,简明一看冰箱里的东西就明白这厨房为啥设计成这样了。
全是炖品和蒸菜。
“你回来……就吃这些吗?”
“对呀!周末做好,可以吃一周,有时候一周都吃不完。热一热就可以吃了,也放不坏。你吃什么?我炖的牛肉不错,要不要尝尝?”
简明接过来一看,还真是纯粹的炖牛肉,闻闻味道,十三香。这女人肯定是叫快递送的超市现成料包,指望她去菜市场选择品相好的花椒大料,估计比让猪学会游泳都难。
“坏了么?”易蓉担心地问。一贯严肃的脸上,因为一点点不确定而生动起来。
简明觉得自己胳膊旁边突然多了个小脑袋,没多想就把牛肉碗递给她:“材料不好。”
“真的么?”易蓉闻了闻,沮丧地抬头看简明。
简明看到忽然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易蓉,这是他从没注意过的角度。那么明亮的额头,那么挺俏的鼻子,还有一点点朱红,以及完全张开的水灵灵的大眼睛。
简明专注地看着,慢慢地低下头。
易蓉等着他的回答,却看到一颗越来越大的脑袋。
危险!
易蓉猛地站直身体,砰,两颗头撞在一起。
疼是疼了些,尴尬也撞没了。
最后简明用一个西红柿两颗鸡蛋做了碗面条,算是安慰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撸胳膊挽袖子,把冰箱里的生鲜、牛肉、猪肉都炖的炖煮的煮。原本清冷到没有人味儿的房子,突然多了许多充满欲望的烟火味,易蓉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虽然没有很好的调料,但是用料酒、啤酒和鸡汤也能调出诱人的口感。
易蓉心情复杂地看着桌上的一堆锅碗瓢盆,听着简明的嘱咐:“明天早上凉透了,你再放到冰箱里。这两个记得盖保鲜膜,这两个用保鲜袋装了冻起来……”简明扭头看到易蓉的脸色,“是不是太复杂了?”
“不是,我只是想明早多睡一会儿……今晚还要考虑一下框架协议的事情。”
最后的结果是简明带走了一部分操作超过两步的东西。至于易蓉吃什么,他想反正办公室有自己,她家里的冰箱应该不会有太高的利用率。
简明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他把东西蹑手蹑脚地塞进冰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简妈妈好像在等他。
“我下午去参加一个座谈会,正好经过你们所,就进去看了看。我问你,你怎么那么早就下班?还有,你们所怎么那么早就锁门了?”
简妈妈说话轻声细语,眉眼也淡淡的,似乎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但是,如果你知道她因为教职评选不公平,跑到校长办公室抗议,和校长谈话谈到校长想辞职,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锁门?下班?
那就是啥都没碰到咯!
简明微微放心了些,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女朋友或者结婚这种事由本人亲口说出来,比听旁人讲更好的原因了。
他所担心的,无非是跟易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不对,关系很明确,不明确的是易蓉摇摆不定的态度。
在易蓉态度明确之前,简明不想把老妈搅合进来。
要不,先试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我们所人少,都有事忙,出去了没人值班很正常。”简明忙着给老妈揉肩掐腿,好不谄媚。
“出去的那么早,回来的却这么晚,你身上——吃过饭了?自己做的?在什么地方做的?你上班以后,好久没见你这么辛苦了。”
“呃,和朋友一起吃了顿饭。在朋友家做的,您也知道我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这毛病的。对了,妈,你说我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您才满意呢?”
简妈妈本来还想问问什么朋友,但简明提出的这个问题太打动人了。简妈妈今天这么正经儿地的坐在这儿等简明,其实也是想就这个问题了解一下。
“当然是你喜欢的。怎么又有动心的了?”
“动心那不天天动心,我看复联还对黑寡妇动心呢。要是我喜欢的你们看不上,怎么办?”
“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我们看上看不上重要么?”
“问题是,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好,我们又觉得挺好的,怎么办?”
“嘶……简明,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妈会像电视里那些矫情老太太一样,跟媳妇抢儿子?你把你爸我置于何地?!”
简爸爸突然插话,他从书房走出来,坐到老婆身边,把简明拍到一边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还是又喜欢上什么不好的姑娘?”
“爸!这都没啥呢,我就问问,你就认定我喜欢上的人不好了!老爸,你不要做有罪推定,认定凡是我找的都不行好不好!我才发现,最难拿的居然是你!”简明抱怨道。
简妈妈拍了一下简明爸爸的胳膊,示意他坐一边去:“现在说什么都早,你要真有喜欢的,带家里来看看再说。”
“没条件?”
“能有什么条件?”
“比如身高、长相、家庭、背景……”
简妈妈摇头微笑。
“或者年龄大点还是小点……”
老夫妻对视一眼,笑了笑。
“还有性别什么的。”
……
简明妈妈和爸爸惊了。
简明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口误,口误。我先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