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松走后,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对他如此恬然而唐突地和公爵谈判,颇感不满,说:“哦,您看这是怎么搞的?他在谈恋爱了,真的在谈恋爱了!这可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弗拉基米尔·西蒙松居然用这种最愚蠢、最孩子气的方式谈恋爱。这真是怪事,而且我要说句实话,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也谈起恋爱来,苦中寻乐,也是太可悲了。”她叹了一口气说。
“那么,卡佳呢?您想她会怎样对待这件事?”聂赫留朵夫公爵问。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理解聂赫留朵夫的失落感,她在寻思怎样尽可能恰当地回答他,最后她说:“她吗?您要知道,喀秋莎尽管有过去的不光彩的经历,人倒是个本分的女人……再者,她的感情也细腻,蛮会替别人着想……她选择西蒙松,而不选择您,也许正是为了您着想……她这样做,并非表明她不爱您,她是爱您的,真心爱你,只要能为您做一件哪怕是消极的好事,使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兴了。您身为公爵,如果跟这个妓女、杀人嫌疑犯、苦役罪犯结婚,是大大辱没了您的身份,您将会成为全社会的笑柄,而且您本身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幸福,试想想,您出身锦衣玉食之家,能受得了四年苦役的罪吗?她假使果真和您结婚,是害了您,这对她本身来说,是一种可怕的作恶,比以前做的任何恶都要恶劣万倍,因此她绝不会同意这件荒唐的婚事。再说,您身为公侯贵胄,老是待在她身边,反而使她感到不安。”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就是用这番话来反复宽慰他的心。
“那怎么办呢?我得离开这儿吗?”聂赫留朵夫无可奈何地说,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了,一下子心里十分空虚,一番努力,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微微一笑,脸上现出她那可爱而天真的笑容。
“是的,多多少少得这么办。”
“多多少少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放心离开这儿呢?”
“多多少少是个不明确的词,请原谅我胡说。不过关于她,我想告诉您,大概她已经看出他那种荒唐而热烈的爱情来了①,她又是感到得意,又是害怕这种爱情。您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我是不在行的,不过我觉得,从他那方面来说,他那种感情虽然加上了伪装,可是仍旧不外乎最普通的男性感情。他说这种爱情增强了他的精力,又说这种爱情是柏拉图式的。不过我知道,即使这种爱情与众不同,但它的基础必然还是肮脏的肉欲……就像诺伏德伏罗夫和柳芭琪卡②之间的爱情一样。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离开了本题,谈起她心爱的题目来了。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聂赫留朵夫不愿听她的理论,直率地问道。
① 其实他并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明确的话。
② 格拉别茨的名字和柳鲍芙的爱称。
“我想您应该对她说明一下。把一切事情讲清楚总归是好的。您跟她谈谈吧,我去叫她来。好吗?”玛丽雅·巴甫洛芙娜说。
“那就麻烦您了,”聂赫留朵夫说。他请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将喀秋莎找来,他要听听她的意见。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立刻走出去了。
当小小的牢房里剩下聂赫留朵夫一个人的时候,他听着薇拉·叶甫列莫芙娜轻微的呼吸和偶尔发出的呻吟,以及隔着两个牢门从刑事犯那里传来的喧闹,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西蒙松对他说的那席话,可以解除他自愿承担的责任,而这种责任在他意志软弱的时刻,总是感到沉重而且难解。但同时他心里又有点不仅不舒服,甚至是痛苦的滋味。在这种心情里还有这样一种东西,即西蒙松的求婚破坏了他的高尚行为的特殊地位,降低了他的自我牺牲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的价值。既然有这么一个好人,而这个人本来跟她毫无关系,尚且愿意与她同甘苦、共命运,那么,相形之下,他做出的牺牲也就微不足道了。这里也许还有一种普通的醋意:他已习惯了她对他的爱,所以不能容忍她再去爱别人。还有,这样也破坏了他原先所制订的计划,即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如果她同西蒙松结了婚,他当然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因此就必须重新制订新的生活计划。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心态分析清楚,房门就开了,传来刑事犯们的一阵嘈杂声(今天他们那里出了一件特殊事件),接着喀秋莎走进了牢房。
她快步走到聂赫留朵夫公爵的跟前。
“是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叫我来的。”她说,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站住。
聂赫留朵夫公爵开口说:“是的,我要跟您谈一谈,您请坐,弗拉基米尔·伊凡诺维奇跟我谈过了。”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表现得很镇静。可是,聂赫留朵夫刚说出西蒙松的名字,她就满脸通红了。
“他跟您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告诉我,他想跟您结婚。”
喀秋莎的脸顿时皱起来,现出痛苦的神情,这说明她知道自己和西蒙松结婚,只会有磨难,不会有舒服日子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了眼睛。
“他要征得我的同意,或者听听我的想法。我对他说,这事全得您做主,由您决定。”
“唉,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这都是为了什么?”她用一种奇怪的斜睨的眼光瞧着聂赫留朵夫的眼睛,那种眼光素来特别强烈地打动他的心。他们默默地瞧着彼此的眼睛,过了几秒钟。这种四目相视的目光向双方说出了许多的话。
“你必须做出决定。”聂赫留朵夫再说一遍。
“我有什么可决定的?”玛丝洛娃说,“一切都早已决定了。”她明白,她这样的苦役犯,自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不是的,您应当决定接受不接受弗拉基米尔·伊凡诺维奇的求婚。”聂赫留朵夫说。
“像我这样的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弗拉基米尔·伊凡诺维奇也给毁了呢?”她皱起眉头说。
“嗯,要是能获得特赦呢?”聂赫留朵夫说。
“唉,您别管我,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