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队将所有的政治犯关在旅社的两个房间内,门外是一截同外界隔离的过道。聂赫留朵夫来到这里,一走进这部分过道,首先看到的不是他急于要见的玛丝洛娃,而是西蒙松。西蒙松身穿短上衣,手里拿着一块松木,蹲在炉子跟前。炉门被热气吸进去,不断颤动。聂赫留朵夫对这个出身贵族的政治犯,他既无恶感,也无好感,像这样的不安分的青年,他见过很多。不料这西蒙松主动找他说话:
“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正要找您呢。”他凝视着聂赫留朵夫的眼睛,现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说。
“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以为这个政治犯缺钱用,向他求援,正准备取钱包。
“回头告诉您,我现在要烧炉子,走不开。”西蒙松诡秘地说。
聂赫留朵夫见西蒙松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时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
西蒙松继续生炉子,应用他那套尽量减少热能损耗的原理。
聂赫留朵夫刚要从一扇门进去,玛丝洛娃从另一扇门出来了。
她手拿扫帚,正在忙着打扫卫生,把一大堆垃圾往炉子那边扫。她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摆掖在腰里,脚穿长筒袜,头上为了挡灰,齐眉包着一块白头巾。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挺直腰,脸涨得通红,神态活泼,放下扫帚,在裙子上擦擦手,笔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打扫房间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同她握手。
“是啊,这是我的老行当,原来在您姑妈家就这么干的。”玛丝洛娃微笑着说,并无热情。
出乎聂赫留朵夫意料的是,玛丝洛娃同西蒙松热情地谈起话来,谈的虽然只是晾晒衣物的小事,但那种亲密味,令聂赫留朵夫惊讶,特别是西蒙松瞅着玛丝洛娃的那副眼神,确实异样,聂赫留朵夫作为情场老手,对这种眼神很了解,其中既包含着深爱,也包容着欲望。
当下,玛丝洛娃说:“这儿脏得简直不像话,我们打扫了又打扫,还是弄不干净。怎么样,我那条毛毯干了吗?”她问西蒙松。
“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说。
“哦,那我回头来拿,我那件皮袄也要拿来烤烤干。我们的人都在里面,你去见他们吧。”她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靠近的门,自己却往另一个门走去。
聂赫留朵夫推开门,走进一个不大的牢房。牢房里,板铺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铁皮灯,光线微弱。牢房里很阴冷,空中弥漫着灰尘、潮气和烟草味。铁皮灯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板铺处在阴影中,有些摇晃的影子在墙上跳动着。
在这个不大的牢房里,除了两个掌管伙食的男犯人出去取开水和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聂赫留朵夫的老相识薇拉也在这里。她的模样更瘦更黄了,穿着灰色短上衣,留着短发。她见聂赫留朵夫来了,睁着一双惊慌的大眼睛,额头上暴起一根根很粗的青筋。她坐在那儿,面前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撒着烟草,她的两只手迅急地把烟草装进带嘴纸烟的纸筒里去。
接着,聂赫留朵夫就忙着和这些政治犯见面,和他交谈的有薇拉·叶甫列莫芙娜、玛丽雅·巴甫洛芙娜·谢基尼娜、克雷里卓夫等,还有许多著名的革命者,使他心情舒畅不少。
这里还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觉得极其可爱的女政治犯——艾米丽雅·兰采娃。她负责掌管内务,给他的印象是,即使在处境极其艰苦的情况下,也能显示女性持家的本领和魅力。这会儿她坐在灯旁,卷起衣袖,用她那双晒得黑黑的灵巧而好看的手擦净带柄的杯子和茶杯,再摆放在板**铺的一块手巾上。兰采娃年轻,其貌不扬,但聪明而温和,而且有一个特点:她每逢微笑,那张脸就突然变了样,显得快乐、活泼和迷人。现在她就用这样的笑容迎接聂赫留朵夫。
“我们还以为您已经回俄罗斯,不再来了呢!”她说。
聂赫留朵夫的目光转向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她坐在较远的阴暗角落里,正在为一个淡黄头发的小女孩做着什么事。那女孩用悦耳的童音呀呀地说个不停。
“您来了,真是太好了。见到卡佳(喀秋莎的爱称) 啦?”玛丽雅·巴甫洛芙娜问聂赫留朵夫,“您瞧,我们这儿来了个多好的小客人啊。”她指指小女孩说。
聂赫留朵夫的目光又转向安纳托里·克雷里卓夫。他盘腿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板铺上,脚穿毡靴,脸容消瘦苍白,弯腰缩背,双手揣在皮袄袖管里,浑身发抖,用他那双害热病的眼睛瞅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正想到他跟前去,忽然看见房门右边坐着一个淡棕色鬈发的男犯。这男犯戴着眼镜,身穿橡胶上衣,一面整理行李袋里的东西,一面跟相貌秀丽、脸带笑容的女犯格拉别茨谈话。这个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革命者诺伏德伏罗夫。聂赫留朵夫匆匆跟他打了个招呼。聂赫留朵夫之所以只是匆匆跟他打个招呼,因为在这批政治犯中,他就不喜欢这个人。诺伏德伏罗夫闪动浅蓝色眼睛,透过眼镜瞅着聂赫留朵夫,接着皱起眉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要同他握手。
“怎么样,旅行愉快吗?”他说,显然带着嘲弄的口气。
“是啊,有趣的事可不少!”聂赫留朵夫回答,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弄,把它当作一句泛泛的客气话。他说完,就往克雷里卓夫那边走去。
聂赫留朵夫表面上装得毫不介意,但内心里对诺伏德伏罗夫却远不是毫不介意的。诺伏德伏罗夫故意说的不中听的话,以及他存心要惹他不快的意图,破坏了聂赫留朵夫的情绪。他感到沮丧和气恼。
“您身体怎么样?”他握着克雷里卓夫的冰凉而颤抖的手说。
“没什么,就是身子暖不过来,衣服都湿透了,”克雷里卓夫说着,慌忙把手揣到皮袄袖管里,“这里也冷得要死。您瞧,窗子上的玻璃都破了。”他指指铁栅外面玻璃窗上的两处打破的地方,“您怎么一直不来?”
“他们不让我进来,长官严得很。今天这一个还算和气。”
“哼,好一个还算和气的长官!”克雷里卓夫说,“您问问玛丽雅·巴甫洛芙娜,他今天早晨干了什么事。”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没有站起来,讲了今天早晨从旅站出发前那个小女孩的事。
“照我看来,必须提出集体抗议,”薇拉·叶甫列莫芙娜断然说,同时胆怯而迟疑地瞧瞧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弗拉基米尔①提过抗议了,但这还不够。”
“还提什么抗议?”克雷里卓夫恼怒地皱着眉头说。显然,薇拉·叶甫列莫芙娜的不自然、不踏实的腔调和神经质的表现早就使他反感了。“您是来找喀秋莎的吧?”他对聂赫留朵夫说,“她一直在干活儿,打扫。我们男的这一间她打扫好了,现在打扫女的那一间去了。就是跳蚤扫不掉,咬得人不得安生。玛莎(玛丽雅的爱称)在那边干什么呀?”他扬扬头示意玛丽雅·巴甫洛芙娜所在的那个角落,问道。
“她在给养女梳头呢。”兰采娃说。
“她不会把虱子弄到我们身上来吧?”克雷里卓夫问。
“不会,不会,我很留神。现在她可干净了。”玛丽雅·巴甫洛芙娜说。“您把她带去吧,”她对兰采娃说,“我去帮帮喀秋莎。给她送块毛毯去。”
兰采娃接过女孩,带着母性的慈爱把她两条胖嘟嘟的光胳膊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坐在膝盖上,又给她一小块糖。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出去了,那两个取开水和食物的男人紧接着回到牢房里。
① 西蒙松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