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和喀秋莎走到喧闹的地方,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留着很长的淡黄唇髭的身强力壮的军官,皱着眉,左手揉着因打犯人耳光打痛了的右手掌心,嘴里不停地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瘦长男犯人。这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条更短的裤子,一只手擦着被打得出血的脸,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尖声啼哭的裹着头巾的小女孩。

“我要教训教训你这个……”那军官骂了一句粗话,“叫你懂得顶嘴的滋味……”他又骂了一句粗话。“把孩子交给那些娘儿们。快戴上手铐!”他吆喝道。

原来那犯人是个被村社判处流放的农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伤寒病死了,给他留下了小女儿,他一路上就得抱着她走,往往没有戴手铐。可这当儿押解官下令给他戴上手铐,他说要抱孩子,拒绝戴手铐。押解官本来就心境不佳,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便动手毒打这个违抗命令的犯人。①在这个挨打的犯人的对面,站着一个押解兵和一个留黑色大胡子的男犯。这个男犯一只手戴着手铐,眼睛阴沉地从眉毛底下一会儿看看押解官,一会儿看看那个挨打的抱孩子犯人。押解官再次命令押解兵把小女孩抱走。犯人们的埋怨声越来越响。

“从托木斯克起,一直走到这儿,从没有叫他戴过手铐。”后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又不是一条小狗,可以跟着跑,她是个娃娃啊。”

“叫他拿这小妞儿怎么办?”

“这样办事,是违反法律的。”另一个人说。

① 这事在德·阿·李涅夫所著的《押解》一书中有描写。德·阿·李涅夫(1853—1920),俄国小说家和政论家,笔名达林,著有许多关于监狱生活的速写和小说。《押解》是他在1886年印行的一本速写集,基本上是描写监狱当局和押解人员对待犯人的残暴态度的,那些犯人正在从一个解犯监狱转到另一个解犯监狱去,有的是奔赴流放地点,有的是去受审。本书所描写的这件事摘自该书第十八章。

“这话是谁说的?”那押解官仿佛被蛇咬了一口,立即向人群那边扑过去,嘴里嚷道,“我要让你懂得什么叫法律。是谁说的?是你吗?是你吗?”

“大家都在说。因为……”一个矮个儿、阔脸膛的男犯说。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他的话,押解官就左右开弓朝他的脸打去。

“你们要造反啦!我要给你们一点颜色看,让你们尝尝造反的滋味。我马上开枪,把你们像狗那样统统毙掉。犯人的命,一钱不值,上级知道了,不但不追究,还会感谢我呢。把小妞儿带走!”

人群被吓得不敢再作声。一个押解兵夺下拼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个押解兵开始给犯人戴手铐,犯人顺从地伸出手来。

“把她抱给娘们儿去!”押解官对押解兵嚷道,同时整了整挂军刀的皮带。

小女孩挣扎着从头巾里伸出小手,不停地尖声啼哭,脸涨得通红。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押解兵跟前。

“军官先生,这娃娃让我来抱吧。”

押解兵抱着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么人?”押解官问。

“我是个政治犯。”

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美丽的脸蛋和她那双好看的金鱼眼睛,显然对押解官起了作用①。这双眼睛足可使铁石心肠变软。他默默地对她瞧了瞧,仿佛在权衡什么似的。

“我都无所谓,您愿意带她,就抱去好了。您可怜他们不要紧,可是万一跑掉一个人,叫谁负责呢?”

“他抱着娃娃怎么跑得掉?”玛丽雅·巴甫洛芙娜说。

“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磨嘴皮子。要是您乐意,就抱去吧。”

“您说给她吗?”押解兵问。

① 他在接收犯人时已见过她。

“给她。”

“你来,到我这儿来!”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召唤着,努力把小女孩哄到自己身边来。

小女孩却从押解兵怀抱里向父亲探过身去,仍旧尖声啼哭,不肯到玛丽雅·巴甫洛芙娜那边去。

“您等一下,玛丽雅·巴甫洛芙娜,瞧她会到我这儿来的。”玛丝洛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面包圈,说。

小女孩认得玛丝洛娃,看见她和面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大门已打开,犯人们走到门外排好队。押解兵重新清点人数。大家把口袋和背包放到大车上,捆扎在一起,又让体弱的人上车。玛丝洛娃抱着小女孩,走到女犯队伍里,站在费多霞旁边。西蒙松一直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事,这时迈着坚定的大步,向军官走去。军官刚把事情安排好,准备跳上他的四轮马车。

“您这样做不对,军官先生。”西蒙松说。

“回队伍里去,不关您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这种做法不对,我就是要说,而且我也说了。”西蒙松紧锁住两道浓眉,盯住押解官的脸,义正词严地说。

“准备好了吗?全体注意,齐步走!”押解官不理西蒙松,大声喊道,接着按住赶车士兵的肩膀,钻进马车。

队伍动了起来,拉成长长的一串,穿过茂密的树林,沿着在两条水沟中间的坎坷不平的泥泞道路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