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果你对我有所隐瞒,我拒绝与你共进午餐,”斯坦因站起来,固执地说:“虽然,这里的一切让我不由得想起当年与潘大人相聚时的情景。”

潘其禄急忙拦住他们,“先生请坐!请坐!”

斯坦因、艾伦重新入座。

“先生,问题出在舍里夫那儿。”潘其禄低声说,“英国当初答应卖给新疆省一万枝枪和五万发子弹,以维护新疆治安。可是,南京方面探听到消息后,进行干涉,结果,英国方面裁减了三分之一……那些枪枝弹药就是这次由普鲁从克什米尔运来。目前,它们正保存在舍里夫手里。”

斯坦因惊讶地愣半晌,“普鲁马帮驮运的竟然是武器和弹药?”

“这应该是军事机密,但是,现在形势危急,不能不向您说明。”潘其禄忧虑地说,“周易纠集几伙匪徒,形成规模庞大的叛军,虽然他们号称进攻乌鲁木齐,可是,有情报说叛军要杀回和田、喀什。您知道,中国东北形势危急,南京政府顾及不到这里,金主席必须依靠自己力量自保。可是,舍里夫连这些武器都不想交出来。”

“为什么?”

“他接到了英国指令。”

“所以,金主席以签署命令来要挟舍里夫?我不明白,考察队为什么要卷在这个政治旋涡里?而且,你知道吗,”斯坦因激动地大声说,“英国那些无知的官僚们会在乎我吗?即使整个探险队被刺杀,或者殒命沙漠,他们甚至连饭后谈起的兴趣都没有。”

“先生,就个人感情而言,我也不希望出现目前的局面。可是,我要奉命行事。”

斯坦因握握他的手,微笑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午餐后,他们返回总领事馆。

斯坦因约见舍里夫,“我决定率领考察队和沙州商驼实施既定考察计划。我持有南京政府颁发的护照,符合国际公约,你和金树仁谁也不能阻拦!除非,你们任何一方将我打死!”

舍里夫毕恭毕敬,说:“先生,我——”

“你不用说任何话。我请你电告金树仁:当他们开枪的时候,别对准艾伦,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女性游历者,不属于考察队。”

“不,我不怕死,我要永远与你在一起,”艾伦挽住斯坦因的胳膊,说:“虽然,我不属于考察队,但是,永远属于你!”

舍里夫犹豫一会,说:“尊敬的斯坦因先生,我尽快给您准答复。”

六天后,斯坦因得到好消息:金树仁已经签发命令,允许他按照原定计划考察!

队伍浩浩****,如期出发。

首先到约特干。但没有找到脚印绿洲。以前挖过的地址由于紧随其后、蜂拥而来的寻宝人的大肆挖掘,已经不具备任何考古价值。

斯坦因只好命令队伍火速前进,到达和田,仍然被安排驻扎在寒浞的果树园——不,它已经划归到了胖学者名下。半年前发生的暴乱中,寒浞因为不愿追随周易、元浩而遭到杀害,家产被洗劫一空,钟楼炸毁。周易满怀期望,想从中掠取传说中的金银财宝,可是,里面只有一匹骆驼骨架。周易恼羞成怒,将和田铜钟砸成碎片。

和田人永远不会忘记令他们心碎的日子——1931年9月18日,那天,和田的男女老少苦苦哀求保全钟楼和铜钟,并且答应提前交出三年的税费、答应做六年的义务苦力、答应贡献出家里的所有积蓄、答应永远拥护周易和元浩、答应不再泛起盗杀**欲的念头、答应灾难来临时像佛祖那样舍肉饲虎……总之,什么条件都答应。周易还是下令将钟楼炸毁,接着,在人们哀伤的哭泣中将铜钟砸毁。铁锤与铜钟碰撞时发出的巨大响声沿着丝绸南道和长城一线,经过米兰、楼兰、敦煌,经过嘉峪关、祁连山、黄土高原、华北平原,出了山海关,最后经过水陆两路抵达东北平原。长白山把这些声响碰回来时,变成了激烈的枪炮声。

当天,唯一没有参与请愿活动、唯一保持冷静、唯一在炸毁钟楼和砸毁铜钟事件中得到实惠的是胖学者。他继承了寒浞的全部不动产。现在,钟楼旧址已经成为一堆废弃的石头,铜钟碎片在周易撤离时全部被驮走。胖学者虽然变得衰老不堪,但是,朗诵声依然嘹亮——他现在读什么书?《西域》、《亚洲腹地》、《新疆甘肃地图追记》还是《敦煌千佛洞图录》?都不像,可是为什么反复提到自己的名字和在新疆的考察?

斯坦因一边思考,一边循声进入胖学者的庭院。虽然时光过去三十年,胖学者除了头发和胡须变白,其它环境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变化。斯坦因走到跟前,慢慢伸过头,从书眉上看见了突厥文书名:《斯坦因牌蒸汽机和三节女生车厢》。他的表情瞬间凝固——胖学者竟然在读他向来瞧不起的无赖瓦尔特编造的“文书”!

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胖学者从沉醉中拔出双眼,打量一阵斯坦因,脸上立刻堆上热情接待的笑容,“哈哈哈!是你吗?斯坦因?我的老朋友!”

他扑过来,要拥抱。斯坦因生硬地推开,“可敬的、有恒心的、治学严谨的学者先生!我第一次来中亚,听见你朗诵费尔多西《列王纪》;第二次来,听见你读《十四行诗》,第三次来,听见你读我的《古代和田》、《沙埋和田废墟记》,按照规律,这次来,您应该读《西域》、《亚洲腹地》,《新疆甘肃地图追记》或《敦煌千佛洞图录》,可是,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您竟然读那种荒唐、低劣、可耻、无聊、罪恶的垃圾!”

胖学者怔怔地睁大眼,侧过耳朵,“你说啥,大声点?”

“我是说,如果你仅仅为了满足朗诵的嗜好,那么,就请读《三字经》或《法句经》吧!”斯坦因拼足气力,大声吼道。

胖学者翻翻眼睛,“你说什么?我的耳朵被铜钟震坏了,你能不能再大声点?”

斯坦因鄙夷地望着他,觉得自己能像巨型蒸汽机的汽笛那般吼叫,直到把他震聋、震哑、震死、震碎、震飞、震光,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轻声细气,说:“肉机器!”

“你问谁?昆仑驼主?哦,他死了!”胖学者的调门越来越高,声音变得尖利而且沙哑,“你问什么?他不是被枪打死的,是被周易砸铜钟时震死的。周易要他率领沙洲商驼跟上部队进沙漠,他不干,周易就威胁说你敢违抗命令,我就把你砸成碎片、声音!你问什么?砸了没有?砸了!不过,砸的是铜钟,昆仑被震聋、震哑、震死、震碎、震飞、震光,变成声音,消失了。你还想了解什么?蒸汽机?弹唱艺人?还是第2651900号裸奔潮流的形成过程?你能不能再大声点?有人在声音中看见了闪闪发光的各种文字?我没看见,我从来都是眯着眼睛朗诵的,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哦,什么?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啊,要不要写在羊皮纸、桦树皮或我的棉布袍子上?”

斯坦因扭转头,快速离开。他命令队伍搬出果树园,与沙洲商驼一起,驻扎在贫民区。

和田新任行政长官得知消息,急忙乘坐小汽车专程拜访他,“我们之所以安排考察队到富人区,是因为治安良好,环境优美,同时,还有德高望重的学者铁木真,我想,你们会有很多话题要探讨。”

“铁木真?胖学者的名字叫铁木真?”

“是啊,你们是多年的朋友——先生,你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斯坦因沉默了。难道,那些在欧洲上空横飞的诽谤文章都出自胖学者之手?难道,胖学者卑鄙地操纵着瓦尔特、元浩、寒浞及欧洲各国的学者、记者和翻译?这个几十年如一日的朗诵者实际上是一台在中亚沙漠边缘疯狂吼叫着的蒸汽机?

和田行政长官非常谦恭,“先生,卑官公署仍然承袭潘大人的风格,大堂、屋舍及后花园都没有一丝变化,如果您不嫌弃,可以请在那里休息。这也是金主席的意思;另外,从个人感情来讲,您第一次来新疆时,我在欢迎队伍中打过羊皮鼓,现在,我仍然保持着对您的尊重——虽然,斗大的字不识半个,但是,我向来尊重有文化的人。”

斯坦因眼睛一亮,“哦?是吗?如果你真有诚意,那么,请在晚宴时请铁木真一起就餐,我有很多十分重要的问题,想请教他。”

长官为难了,“……这恐怕不行,因为,多年来,铁木真都坚持着足不出户的做学问习惯,即便在潘大人时代,他也没有离开过果树园半步。如果先生愿意,我陪您,拜访他。”

斯坦因轻轻叹息,“那就算了吧。”

和田行政长官派一位当年的军鼓手、现在的中级军官带领十几名士兵到驻地,昼夜保护。斯坦因感到很不自在,就同艾伦骑马到和田牧场看望雪莲。自从昆仑去世后,雪莲一直沉默寡言,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斯坦因想把珍贵的玉枕归还给她。雪莲用手势说:那是洁白的骆驼,你还要骑!

善爱告诉他采诗发疯、失踪的消息,令斯坦因叹惋不已。

晚上,年轻的骆驼客们举行盛大的篝火晚会欢迎客人。昆仑曾经坐过的地方,换上了八荒。斯坦因和艾伦坐在他旁边,接受一轮又一轮的献歌、敬酒。虽然曾经熟悉的老骆驼客所剩无几,而歌声,舞蹈,敬酒的人都与几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昆仑、八荒、娇娇及许多熟悉的面孔确实消失在了时空中,永远无法在这热闹非凡、真情洋溢的歌舞中呈现!斯坦因触景生情,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善爱捧着一个包裹走到艾伦跟前,“牧场被周易的士兵洗劫一空,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件珍贵的礼物是斯坦因大人送给我的,在劫难中,我拼死把它保存下来。这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艾伦打开包裹,是斯坦因当年亲手制作的玉璧面纱——“湖泊”!

斯坦因惊讶地说:“善爱,你这是……”

善爱说:“说心里话,我非常喜欢它的秋天胡杨林般澎湃的颜色,一直舍不得穿,只是在逢年过节时拿出来看看。我想,艾伦会喜欢的,再说,进沙漠也很需要。”

艾伦高兴地将“湖泊”戴在头上,众女子围过来,拉她跳舞。

斯坦因望着盘旋飞舞的面纱以及面纱中天真快活的艾伦,想起了娇娇。隐隐绰绰的面纱中,她们笑时的神情多么相像啊!

很多伴舞、唱歌的男人和女人,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欢歌笑语里,根本想像不出这里遭受过洗劫。斯坦因情不自禁,走进人群,在热烈的鼓点中跳起“鹰舞”。他像帕米尔高原上空的矫健雄鹰,无拘无束,展翅飞翔。那些不断涌现的、曾经阻挡他前行的冰川和雪山现在都包容在俯瞰之中,并且逐渐缩小,模糊,远去……蒸汽机的吼叫,瓦尔特的喧嚣,铁木真的阴谋,都在纷纷掉落。飞翔!勇敢而高贵的飞翔!裸奔的结果只能是道渴而死,飞翔则把心灵引向天空,俯看苍茫辽阔的神性大地,多么自由,快乐!

火堆热情地燃烧着,而人群却慢慢地安静下来,进入颠狂状态的斯坦因在**的舞蹈中扔掉衣服、鞋子、裤子和手表,他还想扔掉头发、眼睛、鼻子、耳朵、皮肤,他快要疯。

接着,八荒进入舞蹈,普鲁进入舞蹈,艾伦进入舞蹈,善爱进入舞蹈,雪莲进入舞蹈,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进入舞蹈。

一群雄鹰在歌唱。

一群雪峰在涌动。

一群浪涛在翻滚。

一群沙丘在奔驰。

一群湖泊在**漾。

……火堆熄灭,星星点亮。骆驼、藏獒叫起来。牧场沸腾。一个人累倒,两个人累倒,五个人累倒,十个人累倒,最后一个人,也累倒,他是斯坦因……太阳坦然自若地照着裸卧在草地上的一群人身上,闪闪发光,仿佛那是一片刚刚形成的、长满芦苇的湖面。

第三天,考察队离开和田,一路东进。

首先抵达尼雅古城,挖掘到数量可观的文书。正要继续向米兰进发时,舍里夫转来新疆当局电报:让斯坦因原路返回喀什,因为他的行为超出了护照的允许范围。目前,内地学生针对他的抗议活动如火如荼进行着。

确实,护照上明确规定不能挖掘。

斯坦因经过反复考虑,决定孤注一掷:他让普鲁将考察所得文书送往喀什,以应付金树仁特使的查询。让大队人马穿越荒原,火速前往米兰。同时,斯坦因还下令毁坏电台,彻底与舍里夫、金树仁断绝联系。

艾伦担心地问:“一路上,我从来没有放弃过点燃烽火。接下来的行程中,还点火吗?”

斯坦因说:“继续,金树仁的士兵绝对不敢跑到沙漠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