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爷,那个阿不旦妇人打发不走!”蒋孝琬拿着放大镜,正在仔细辨认来自敦煌藏经洞的一份契约,仆人又进来报告,“她说,这次你要不去城外的寺庙,她就永远在‘中国花园’门口等下去,我看,她是铁了心了。”
“她这是第多少次来了?”蒋孝琬眼睛没离开契约。
“八十一次。”仆人小心翼翼。
蒋孝琬不耐烦地说,“多给些钱,让她离开。”
“妇人不要钱。”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夸父快要死了,让你去见最后一面。她还知道你的乳名。”
“我不可能理睬她,更不会去寺庙见什么夸父,”蒋孝琬十分恼怒,“受聘到‘中国花园’以来,先后有一百零八个乞丐冒充父亲来打搅我。谁都知道,我的月俸一半寄往湖南老家,另一半,全打发了这些可耻的乞丐!”
“……我想——”
“你什么都别想,还是想办法打发他们走,”蒋孝琬怒不可遏,站了起来,“如果不看在死去的刘知州面子上,我早就开除了你!”
“……代理领事赛克斯先生希望您能正确处理好这件事。”
蒋孝琬望着堆满房间的文书,无奈地叹口气。根据斯坦安排,考察队结束测量工作后,大概于五月中旬到喀什集合,他必须加班加点,整理普鲁先期送来的汉文文书,三个月之内完成一份像模像样的中文编目及题记来。
“好吧,我亲自去对她说。”蒋孝琬取些银元,带上助听器,走到“中国花园”门外。果然,有个发型和服饰与阿不旦人完全相同的妇人坐在那里。
“资生,快去看看,夸父延续着最后一口气,等侯你呢!”
“父亲三十多年前就死在战争中,”蒋孝琬诚恳地说,“你们如果需要钱,我可以给,但是,别影响我的工作,好不好?”
“夸父不要钱,他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蒋孝琬气愤地说:“已经有八十一个人冒充父亲,他们分别来自于喀什、莎车、和田、克里雅、尼雅、且末、若羌、米兰、楼兰、敦煌、安西、酒泉、甘州、巴里坤、北庭、高昌、乌鲁木齐、库车、库尔勒、阿克苏,等等地方,我该相信谁呢?”
“夸父才是你真正的父亲。他打算裸奔到欧洲,阻拦战争,可是,他实在跑不动了……”
“即便父亲活着,他极有可能是沙洲商驼的创始人昆仑,而不是别人。”
“求求你,就算演戏,你冒充一回儿子,不好吗?他就这么一个愿望。”妇人伤感地说,“我知道,多年来,他从没要求过别人,他只知道把石头磨成斧头,说那是千手千眼观音手中的法器,是将众生从统治者的压榨下解救出来的厉斧,是智慧之镜,是诞生莲花的神殿,是达到梵境的福音,是祈祷少收成的香柱……”
蒋孝琬不耐烦了,“好吧,我尽快将手头一些活干完,明天就去见他。”
“太感谢你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夸父,太感谢你了!”
蒋孝琬望着老妇走远,忧虑地想:这些年,是谁不厌其烦地骚扰自己呢?为什么要出那些馊招?难道就因为他做了英国人师爷?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许久,没有着落。
回到书房,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编目和书写中。
斯坦因这次获得的藏经洞文书价值比起上次来毫不逊色,除了佛经、道经,还有大量讲唱文学和“变文”手稿,蒋孝琬第一次见到这种文学作品,既诧异,又兴奋,在斯坦因要求格式之外,他还进行标点,并将异体字、错字改写过来,以利于后来的研究者。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一月。
采诗带着斯坦因从和田转来的信件和敦煌毛腊到“中国花园”。信件报告考察队最新消息:皮格带人经过去年前往敦煌时发现的楼兰以东的道路,进入古代罗布布满盐壳的湖床,沿着湖岸线到达阿不旦,之后,继续穿越楼兰以西的沙漠前往孔雀河。而斯坦因在考古热情的驱使下考察了吐鲁番以西的交河遗址,然后穿过库鲁克塔格西部,在孔雀河与皮格汇合。这样,就全面勘测了塔里木以东、楼兰以北的吐鲁番盆地。
斯坦因在信件中得意地说:“……这种考察彻底打乱了新疆当局的跟踪,使他们无所适从,也无法判断下我的一步行动。”
斯坦因还透露,怨声载道的李师爷很可能兼有“间谍”使命,他总是巧妙地通过商队、信差向新疆当局告密,以达到阻止考察队深入沙漠的计划。蒋孝琬知道,在他之前,李师爷为进入“中国花园”工作进行过不懈努力,按照中国官场的游戏规则,频繁出入喀什各衙门,自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蒋孝琬不多花一文钱,仅仅跟随斯坦因在荒凉的沙漠、戈壁和古城废址间游**两年,就轻而易举地谋取了那个位置!他不甘失败,便效仿蒋孝琬,硬着头皮陪同斯坦因进行第三次探险、考察。大概,他在绝望之后才想出了其它谋略……蒋孝琬不明白,斯坦因千里迢迢送来毛腊有什么喻意。难道与欧洲战争有关?或者,在敦煌又有重大发现?他想了许久,也没解开这个谜团。
“毛腊和信件是沙洲商驼的人直接穿越大沙漠送到和田的吧?按照正常邮件送递节奏,不可能这么快就到我手里。”
采诗说:“是的,斯坦因大人派卡特穿越沙漠,送到和田牧场。他让我转告你,以后写给信用突厥语,因为李师爷有私拆信件的坏习惯。”
“考察队由孔雀河前往库尔勒,正往喀什而来,用不着回信了。”说完,蒋孝琬十分明显地等待她告辞。可是,采诗却静静坐着,纹丝不动。
“你还有事吗?”他问。
采诗羞涩地低下头,“我们看着斯坦因大人从小伙子变成老汉,这次回去,谁晓得还能不能再见面。有件事,我想请你转告他。”
蒋孝琬警觉起来,“什么?最好别又是感情方面的事!”
“沙洲商驼上次去楼兰古城,我们住在三间房,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
“我在那间大房子里发现了《李柏文书》,原打算离开时交给斯坦因大人,可是,塞进墙缝里,走时给忘了。”采诗懊悔地说,“从你寄给我的杂志上看到霍恩雷文章,说日本人橘瑞超获得了那件文书,并且引起世界轰动……我觉得,那份荣誉应该属于斯坦因大人。”
蒋孝琬犹如听到一声闷雷,恼怒地盯着采诗,“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不早说?现在,大人已经对五蕴产生了很深的误解。”
“听普鲁说了他们在米兰的激烈争吵后,才决定书抖出这个秘密,不然,内心不安。”采诗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内疚,泪花闪闪,“而且,斯坦因大人做事极认真,重信用,他真的给我和善爱带来了敦煌毛腊。他把我们当成了朋友啊!”
“实际上,楼兰汉文文书我粗略看过一遍,”蒋孝琬严肃地说,“就是没发现《李柏文书》,当斯坦因大人再三写信提到这件珍贵的古代信件时,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怀疑。现在看来,我没有记错什么。”
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忽然,蒋孝琬抬起头,眼睛发亮,“霍恩雷的文章全部用英文写成,你怎么会看懂?”
“哼!”采诗又露出那种常见的高傲神情,“还在童年时,我就阅读英文《圣经》,并且能够与洋人流利地对话。”
蒋孝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为什么?你……?”
“不要那么惊讶。你在沙漠里背诵的那些经典,我都能倒背如流;这些年,我不但学会了突厥语,还自学了梵文、佉卢文、粟特文,等等,凡是想学的文字,都能学会。”
蒋孝琬惊讶之余,更家迷惑,“如果你真的掌握了那么多语言,为何不受聘于斯坦因大人?你知道,当翻译、师爷的聘金远远高于骆驼客的工钱。”
“我不是为了挣钱。”采诗淡淡地说。
“那你想干什么?”
“以前,我只是通过学习各种语言来检验自己到底有多聪明,能克服多大困难,”采诗眼睛空空洞洞,“可是,大夏遇难后,我才真正明白,从当初学汉语、英语开始,一直到学这些死去的、没用的文字,我只想知道,古人思考什么、他们要诉说什么。就这么简单。”
“难以想像,更难以置信!”蒋孝琬狐疑地说,“普鲁送来了很多文书,除了汉文,也有大量从敦煌藏经洞获得的梵文、佉卢文、粟特文、回鹘文文书,倘若你能在斯坦因到达喀什之前整理出个目录,我想,你的名字不但会被霍恩雷那样的大家提及,而且,欧洲的著名东方学家都会对你刮目相看,那时,你就不再是沙洲商驼的女骆驼客了。”
采诗淡然一笑,“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对我来说,则毫无意义。多少年前,我不理解昆仑为啥会自己花钱帮助你成就梦想,也不理解大夏和八荒作为闻名遐迩的雕玉人为何突然停下。在敦煌,大夏和娇娇惨死后,我豁然开朗,不但彻底理解了他们,而且,也清楚地看到多年来自己追逐的梦想。”
“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神秘的梦想是什么?”
“单纯。”
“什么意思?”
“不能心为物役。”采诗认真地说,“斯坦因大人为了在沙漠中游历,不娶妻生子,你也可以把妻子常年累月地囚禁在遥远的家乡;斯坦因为了一件遗漏的古代书信而耿耿于怀,你也被那些早已失效的契约、度牒及告身书纠缠得身心憔悴,究竟为了什么?当年,你挣脱科举枷锁,现在,又套上了另一种枷锁。”
“我觉得只有滑稽,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