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曾在帕米尔高原勘察过一千年前高仙芝将军的行军路线,”斯坦因尽量避免谈到欧洲大陆熊熊燃烧的战火,因为目前所属国籍英国与祖国匈牙利是敌对双方,他机智地将话题抛向历史深处,“数目极大的军队,行经帕米尔和兴都库什,高山插天,又缺乏给养,如何维持军队供应?即便是现代参谋部也束手无策。勇敢的高仙芝将军所经历的惊险与困难,比起欧洲名将,从汉尼拔到拿破仑、苏沃洛夫之越阿尔卑斯山,不知要超过多少倍。伟大的高仙芝成功地完成了两次山地穿越与作战,但愿他的在天之灵护佑武乘!”
文乘眉宇间迅速闪现过一丝忧虑,“我们都期盼他平安归来。”他的神情让斯坦因揪心。欧洲在蒸汽机的吼叫中爆发战事在所难免,可是,中华民国为什么要参加这次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争?武乘最初喜欢枪枝是因为其新颖的样式和卓越的性能,在欧洲战场看到血肉之躯在子弹的飞舞中仆倒、炸裂、飞溅,他会想到宁静的新疆沙漠和优美的壁画吗?
晚上,在盛大的接风宴会中,上演了风格古朴、内容生动的木偶戏《弥勒会见记》。虽然斯坦因听不懂其中的唱腔和念白,但从人物表演上看得出,主要情节与几年前在和田发现的突厥文文本差别不大。斯坦因敏锐的考古嗅觉已经捕捉到了回鹘帝国的文化信息。这个建立于公元847年的庞大帝国以北庭为政权中心,统治着天山南部的吐鲁番盆地,联结草原和农耕文化,势力东达甘州,西及里海。1031年,帝国东部的甘州、敦煌、吐鲁番等地被西夏占领,回鹘人依托蒙古力量继续存在,保持着佛教、摩尼教及千百年来由印度、波斯和中国传入的文学与艺术成分,直到距现在四、五世纪以前。可以说,他们是沙漠绿洲上最后一块多种混合文化宝藏的承载者,所以,德国考古学家格伦韦德尔和柯勒克把目光投射到了吐鲁番。由于世界大战爆发,目前,那些竞争对手们无暇顾及这里。
队伍赶往回鹘帝国重镇——北庭,它的突厥语名字叫“别失八里”。诗人胜光法师就出生在这里,他将慧立、颜悰所撰《玄奘传》翻译成回鹘文。文乘选派的民工虽然很好管理,但是,前不久,北庭古城已经彻底毁于战火,城墙残破,布满密密麻麻大小洞穴,这是当地人取土作肥料留下的。皮格测量了古城遗址的大概位置后,队伍改道向南,翻越天山,进入自古以来就比较富庶的吐鲁番。
斯坦因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五天的山地旅行全靠步行。他打算在回鹘王都高昌城附近开展考古工作。自从位置显著的遗址被柯勒克和日本人挖开以来,附近旧址被本地寻宝人破坏得遍体鳞伤,土壤也用作出肥料。昔日王都变成了人们肆意挖掘的大工地。高昌、回鹘时期的繁盛与佛唱,只能从那些暴露在原野废址中的壁画碎片、泥塑残件和各种大瓶子中去追寻。沙碛地上,分布着很多触动痕迹较小的古墓群。据当地民工说,胆大的寻宝人几年前曾挖到过回鹘时期的文书。于是,斯坦因决定在这里考察。
仅仅半个月,就找到了很多漂亮的壁画、回鹘文及摩尼教等各种文书。其中有基本完整的回鹘文《弥勒会见记》和汉文、回鹘文对照的《玄奘传》残卷。
接着,他们到木头沟剥取格伦韦德尔和柯勒克剩下的壁画。木头沟位于吐鲁番以北的火焰山峡谷内,是人们最早来吐鲁番盆地时落脚的地方。以前,这里种着许多梧桐树,所以被称为“梧桐沟”,后来,梧桐树少了,才有现在的名字。玄奘记录过火焰山,并且在《西游记》中演绎成为一块神奇的地方。斯坦因在印度时,曾听朋友说那些被运往柏林的壁画已经遭到蚂蚁、老鼠的破坏;而保留着的壁画只在两侧粗粗做了加固。可以肯定,当初,德国人根本就没有指导民工剥取壁画,否则,现场不会如此凌乱——除非那是浩劫或战场。斯坦因愤怒地大声咒骂格伦韦德尔和柯勒克,“两头怪兽开着野蛮蒸汽机轧过古老精美的艺术世界,罪恶之大,罄竹难书!”发泄一阵,开始亲自教皮格、绘画员正确的“工作方法”,让他们细心剥取壁画。然后,他带着八荒到乌鲁木齐,拜访潘镇。
严寒的冬天早已降临,乌鲁木齐大街小巷都堆积着冰雪。
再次见到老朋友,潘镇由衷地高兴,督军以下各级官员都轮流宴请斯坦因。半年前,他们还为这个“考古学家”的神秘行踪一筹莫展,并想法设法阻挠。现在的气氛却非常愉快,在有俄式壁炉的温暖大厅中,众多官员的第一个问题几乎都是“家人是否受到了战争影响?”之后,饶有风趣地向斯坦因打听有关欧洲大战的各种情况——他们忘了斯坦因经常穿梭在与外界隔绝的沙漠中,战争爆发后,他再也没收到过只言片纸——斯坦因敷衍几句,把话题引向自己考察沿途城市的历史、文化及民族变迁,可是,大小官员对战争进程显示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们常常忘了吃饭、喝酒,却将来自各种渠道的战争消息统统展览到饭桌上,展开猜测、评论和争论。最后,围绕战争起因,大家的观点自动分成两派:“敦煌遗书”派认为欧洲各国都想得到敦煌藏经洞天书,未果,于是发生哄抢,进而诉诸武力。他们还举出历史上“吕光出兵西域夺取龟兹高僧鸠摩罗什”的例子佐证说明;“沙漠假书”派则认为,欧洲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古代文书,因为中亚沙漠的干旱、荒凉和风暴足以毁坏各种文明,毫无疑问,东方学家、收藏家、学术机构及各大博物馆宣称的“中亚古物”都是赝品,否则,瓦尔特那样的文盲、贱民怎么可能登上欧洲学术讲堂?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拔弩剑张,相持不下,请斯坦因解释“瓦尔特飞升现象”。斯坦因不能坦然地承认自己购买过大量“敦煌遗书”,否则,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活跃在欧洲的评论家“铁木真”所指责的“窃贼”;他也不能宣称“瓦尔特飞升现象”体现了欧洲的思想开放和学术自由,因为,他非常清楚那是一帮掮客故意制造的学术闹剧,怎么办?模棱两可,恍兮惚兮。从两派争论的论据来看,双方掌握信息非常有限——欧洲各驻中国机构都非常理智地筛选相关消息——于是,斯坦因就有了充分发挥空间,何况,很多官员需要借助于汉语翻译,他更加从容自如,巧妙地将话题转化到中国古代军事防御体系和先进的农田灌溉系统。这些遍布各处的遗址经他一讲,格外有趣,大家都忘了争论,平心静气,聚精会神,仿佛被引导着游历某个遥远而陌生的有趣世界。
圣诞节,斯坦因被俄国领事馆邀请参加晚会。俄国医生还检查了他受伤的腿,保证能够像原来一样强壮有力。
被邀请参加潘镇家宴的人很少,让斯坦因感到轻松愉快。这位平和的饱学之士谈到欧洲大战时,令他十分感动:“战争总是不好的,民众的心灵和身体都会受到极大创伤,”与“敦煌遗书”派、“沙漠假书”派一样,慈祥宽厚的潘镇也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断地追问:“欧洲也算文明之邦,近年来,如饥似渴地求购我国文书,并且掀起阵阵东方文化巨浪,以对抗越来越嚣张的蒸汽机和坚船利炮,既然如此,怎么会发生武斗?”
斯坦因无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雪莲最关心的是世界大战进展情况。自从得知武乘出国作战后,她就一直处于懊悔之中,并且将收藏的所有枪枝全部束之高阁,也不再打靶。“我已经让师爷写信给东泉、阿泰,希望他们改行,别学打仗了,还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吧。”她神情恍惚,忧虑地说,“请你们不要告诉父亲这件事,免得他操心。”
“中国只是参战,不在主战场,没事的。”八荒安慰她。
“大夏呢?好长时间没他的音信了,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他往喀什送文书去了,你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且末已经从护士学校毕业,有了工作。她同文乘的感情向来很好,如果大夏和娇娇同意,我们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增加些喜气。”雪莲又现出当年的活泼风采。
“这是好事啊,”八荒喝干酒,大声说:“我们这些骆驼客跑四方,没有什么准信,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大事,还是请你和潘大人做主吧!”
“婚姻大事,没有父母的点头怎么行?”
“且末是我的亲侄女,可以做主吗?”
“当然可以了。”雪莲笑着。
“以后,东泉和阿泰的事,也请你和潘大人做主吧。我们常年在外奔波,与孩子见了面,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八荒平静地说,“只要他们有个好前途,怎样都行。”
“善爱离不开父亲,娇娇、采诗呢?非要出入沙漠吗?”
“……她们习惯了,只有那样,才觉得最快乐。”
短暂相聚后,八荒跟随斯坦因返回木头沟。
皮格等考察队人员已经将60座绘满精美壁画的洞窟搬光、装箱。他们正在拆剥剩余的40个洞窟。一切进展顺利。接着,队伍把注意力转向阿斯塔那古墓群,挖掘出很多丝绸、刺绣。斯坦因打算开展进一步挖掘,乌鲁木齐方面开始礼貌地询问——实际上是委婉的驱逐。于是,他请八荒从沙洲商驼中分出一支驼队,由普鲁率领,把141木箱文物直接运往喀什。而测量队向南深入库鲁塔克沙漠,如果可能,他将从那里前往楼兰、米兰。
欧洲大战迟滞了德国、法国等国家的探险队,塔克拉玛干只对他敞开了怀抱,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种昂贵的馈赠吗?斯坦因对深不可测的沙漠充满希望,可是,想到战火炽烈的故乡,内心又充满忧伤与焦灼。目前,战争就像一台能量巨大的失控蒸汽机,它将把欧洲带向何处?何时才能消耗完能量停止下来?
这些都是未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蒸汽机所到之处,都会变成荒凉死寂的沙漠,那是真正的、没有生命的“塔克拉玛干”——进得去,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