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扎克,你要状告被告狄道右县尉何事啊?”郡丞用力一拍醒木,大喝道。

郡丞故意留了一手,没有称呼陆仁甲的名字,反而说出他的官职,无非就是想从气势上,就压住扎克一头。

但寻女之情急切的扎克,怎么可能会惧郡丞的这种小心思。

他朝坐在上位的郡守拱了拱手,强忍住自己悲伤的心境道:“草民要状告狄道右尉杀良冒功!”

此话一出,堂内大小官吏无不震惊,陪审团的十名成员更是瞪大双眼,外面围观的百姓直接沸腾起来。

任负责维护秩序的官兵如何驱打,都无法平息已经嘈杂起来的声音。

众人本以为李好借扎克之口,无非只是状告狄道右尉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这样的罪名,但杀良冒功这种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

如果属实,陆仁甲不死则无法平息天下人悠悠之口。

郡守江回半眯双眼,脸上有些玩味,他愈发觉得这位叫李好的年轻人,有意思起来。

“有何证据?”郡丞有些恼火。

狄道右尉陆仁甲常常给他孝敬,自己也基本上把他的屁股擦干净了,哪怕是他杀良冒功。

除非陆仁甲自己嘴抽,主动跑到大街上囔囔着自己杀良冒功过,不然不可能出现披漏。

“不知郡丞是要人证还是物证?”陈尊昂首道。

郡丞皱了皱眉,他作为此案的副审官,和陆仁甲的利益集团成员,当然不希望陆仁甲出事。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这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莫非人证、物证这小子都有?怎么可能!

郡丞对自己消灭证据的手段很有信心,高喝道:“汝乃何人,见官为何不跪?”

陈尊拱了拱手,表达了自己的微微敬意:“学生乃太学生,按律只跪千石以上的大员。”

没想到李好的徒弟还有这样一层身份,郡丞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仅巧妙驳回了郡丞的蛮横,还借力打力,调侃了番郡丞。

你不过一区区六百石的官员,要我下跪,不好意思,你还不配!

他是陇西郡的司法主官,自然知晓秦律有这样的规定,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强行令陈尊下跪。

李好看见徒弟如此强硬,不禁笑了笑。

“这孩子,随自己!”

“你有何人证,有何物证?如若拿不出来,或者查不属实,休怪本官治你藐视公堂之罪!”郡丞又道。

他拿出了自己几十年来积攒的官威,此时倒也显得有些派头。

陈尊没有半点被他吓到的意思,他在咸阳不知见过多少公侯将相,区区一六百石的郡丞——给爷爪巴!

“那学生就先给郡丞看看人证吧。”陈尊朝外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便进来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壮汉高鼻深目,观其样貌大概是华夏族与羌人的混血。

壮汉脸上带着些许愁容,看到金刀大马坐在右侧的李好时,身体竟然颤抖了起来。

见壮汉步入大堂,狄道县尉双目赤红,郡丞更是眉头微皱,想必他们都是相识的。

李好迅速扫了扫几人的表情,心中冷笑,壮汉便是他最重要的人证!

此人是王经提供的线索,昨晚逃入破落小院后,李好艺高人胆大,趁热打铁地摸入了壮汉家中。

采取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手段迫使壮汉投诚。

壮汉便是狄道右尉陆仁甲手下的百人将,武道八品练气境。

郡丞虽然识得壮汉,但此事只得装作不认识一样,大喝道:“堂下何人?”

“下吏高朝,为狄道百人将,现于狄道右尉手下当差。”

高朝回答完郡丞的话,便看到自己昔日的上司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令他十分不适。

李好见状,又一个不小心狠狠踢了陆仁甲一脚,高朝见到李好,连忙闪躲自己的眼神,不敢与之交汇。

他实在是昨天晚上被这位外表温和俊朗,实际身体内住着魔鬼的年轻银提给整怕了。

原来一张毫不起眼,轻轻薄薄的白纸上,随意泼去一瓢水,就能够令自己堂堂八品高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永远不能忘记李好当时的眼神,与昨晚那窒息般的感觉。

“本官和你打个赌,就算是四品高手,都挺不过三张纸……”

高朝最初以为这位银提,是一位冷笑话达人,却没曾想,这位冷面阎王令自己差点去见了长生天。

而李大人更是给高朝开出了两个选择:

要么:选择揭发陆仁甲杀良冒功的罪证,事成之后赏金十两,官升假五百主。

要么:继续做助纣为虐的帮凶,然后李青天为民除害。

深明大义的高朝自然选择了聪明人选择。

所谓假五百主便是代理五百主的意思,作为官职的过渡。

秦汉时期这样的官职十分常见,比如后来令人们熟知的吴广就做过假王,韩信也请求过刘邦封自己为假齐王。

“这位李大人尽管和自己同样都是八品,但他的实力却远非自己能比。”

“当时,他居然能够在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出现在我的榻前……”

高朝此时在公堂上回忆起昨夜的凶险,又摸了摸自己腰间藏着的五两黄金,感受着金饼的魅力。

那是李好给他的定金。

一股反水的念头在高朝的脑中反复出现,就在他万分挣扎之时,耳边又响起了李好对他语重心长的一句话。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高朝动容了。

“下吏承认——狄道右尉陆仁甲杀良冒功一事千真万确!”

此话一出,堂内堂外顿时掀起了巨浪。

郡丞直接站起身来,露出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已经失态的指向高朝道:“你可知道提供假证,当为何罪!”

“高朝,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啊……”陆仁甲此时近乎神志不清起来,他引以为心腹的手下,竟然会背刺自己。

“劓刑耳。”高朝笑了。

他笑昔日道貌岸然的郡丞,竟然会为自己一小小百人将失态;

他笑自己昔日高高在上的上司,居然会贪生怕死到像条狗一样,对自己摇尾乞怜;

他更是笑自己曾经居然会与这些人为伍。

所谓劓刑,便是砍断双脚。

监御史看到眼前的这位丑态百出的郡丞,呵斥道:“郡丞,注意官仪!”

郡丞闻言,恶狠狠地剜了眼高朝。

接下来,便是高朝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陆仁甲是怎样堵杀,临洮扎克部落青年;又是怎样编织罗列罪名,构陷这些无辜,已经归化数代百姓的;又是怎样杀良冒功……

但他很聪明,没有将自己囊括进去。

随后,经过高朝点名,监御史派人逮捕了数位陆仁甲的亲兵与心腹军官。

在李好的逼问之下,这些人对陆仁甲的罪行供认不讳。

“你们看着办吧。”郡守江回看向瘫在地上仿若死狗的狄道右尉,眼神冰冷,没有丝毫伶闵。

李好当即拍道:“大人深明大义,下吏佩服!”

心中却暗讽道:“没有利用价值,就要果断丢弃吗?”

郡丞还想挣扎,企图继续争辩。

但李好那会给他机会,健步冲向郡守案前的令箭筒,抽出令箭高喝道:“狄道右尉陆仁甲,杀良冒功,罪孽深重!即刻起剥夺一切官职爵位,押往刑场处以——腰斩!”

“陪审团可有异议?”他旋即环顾陪审团一周,包括监御史在内的十一人,皆同意行刑。

竟无一人,因为害怕官府报复而弃权,或是昧着良心作出抉择。

令箭啷当落地,昔日高高在上人面兽心的狄道右尉,顷刻间成为死囚。

陆仁甲像死狗一样被拖走时,光洁的地板上居然形成一层水渍,隐约带着尿骚味。

监御史看也不看此人,又道:“此些从犯如何处置?”

李好倒有些诧异,这个最初与自己针尖对麦芒,肥头大耳一脸贪官样的监御史,竟是此间大堂内最正直的……

“黥刑后,罚为刑徒吧。”

这些人固然该死,但不过是从犯,你根本说不清楚他们是被胁迫,还是主动犯案的。

再加上检举有功,故而只是脸上刺字后,去给国家做基建。

他初到陇西郡,实在是不想杀伐过重,能不杀,就不杀吧。

监御史颔了颔首,显然认可了这项决定。

高朝回眸看向这些过去的同僚,一个个被押下去,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自己不及时弃暗投明,或是当时反水……”高朝内心不敢想象,后面发生的事。

忽然,他在堂外百姓人群中看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道身影他熟悉的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五岁的独子。

此刻他的独子,被一身布衣打扮的兰子航紧紧抱在怀中,兰子航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向高朝。

幼童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似乎是顺着兰子航的目光,发现了自己的父亲。

手上糖葫芦随着幼童的兴奋而摇摇晃晃,奶声奶气道:“爹,快看!这位叔叔给我买了糖葫芦。”

听到幼童的声音,李好走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朝此时没有感受到李好手掌的温暖。

反而觉得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