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县衙内,左县尉王经正在批阅公文。

他年约三旬上下,七品练神境的战力,因为常年领兵的缘故皮肤黝黑。

双目正聚精会神的投向桌案上的公文,只是眉眼间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狄道靠近边墙,屡有戎夷犯边,军务繁杂,于是分设左,右二尉分掌军事。

“大人,外面有人来访,声称是您的咸阳故人。”门外兵丁恭声道。

王经揉了揉眉心,有些疑惑道:“带他过来吧。”

他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故人,会从帝都咸阳,迢迢赶来自己这简直堪称荒芜的陇西来。

“遗经兄,别来无恙否?”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

只见来人一袭白色锦袍,面如冠玉,气质高雅脱俗,身形伟岸挺拔,端得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

王经眼前一亮,似乎是在细细回想来人,而后一脸不可思议道:“阿好!”

李好笑着上前对王经胸口来了两拳,朗声道:“没有想到会是我吧,遗经兄。”

王经便是王豹之子,字遗经。

两家本是世交,二人更是从小一起长大,他乡遇故知让王经高兴万分:“几年没见,阿好你也长成帅小伙了,你小子现在似乎是八品练气境?”

李好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上酒菜,本官要和小兄弟一起喝几盅!”王经朝外高喝道,眉头上的忧虑似乎也不见影踪。

两人对饮时,李好还特意告知王经,自己已取了表字“光翼”,并且已经加入了提刀人。

李好夹起一箸酱菜,放入口中后缓缓道:“我见遗经兄此前似有愁眉不展,可是有何心事?”

他此次前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与故人叙旧,主要目的更是为了查案。

王经久居陇西郡郡治狄道,且担任县尉数年,自然对陇西官场情况了如指掌。

从他这里大概可以打探清楚,关于秦羌矛盾问题的种种,与陇西官吏们背后的手段。

至于兰子航与陈尊两人,则也乔装打扮后,前往市井四处打探情报。

“光翼你初入官场,大概不知道我这个狄道左尉,做的多么憋屈!”说完这句话,王经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好像是要将这些年来的苦闷彻底发泄出来。

大秦郡县制,大县设令,小县为长。

狄道是大县,故而王经之上设有县令,秦朝又以右为尊,他这个左县尉地位自然不及深耕多年的右县尉。

主管狄道司法的县丞又恰巧与郡守大人沾亲带故,右县尉合谋县令与县丞,处处打压自己,他在整个衙门体系内自然四处受制于人。

自己的权利早就被上面三人瓜分,他起初也想抗争过,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做了几年的冷板凳,而考绩也常年居全郡倒数。

再这样下去,升迁不仅无望,而且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开革出去。

听到这里,李好皱眉道:“据闻李信被调到陇西也没有多长时间,他初来乍到,自然需要亲信做事,你何不投于他门下?有郡尉为靠山,你便有了资格与右尉夺权了。”

此话一出,王经摇了摇头:“我也曾试过,但郡尉只关心军事与防务,对此外一切事都不感兴趣。”

原来,李信的背景远远没有李好想的那么简单。

李信虽然出生咸阳,但实际上是陇西大族。他祖父李崇,是秦国第二任陇西太守,封南郑公;父亲李瑶,担任过秦国南郡太守,封狄道侯。

他能够在第一次伐楚之战前少年得意,除了自己天才的军事能力外,还与自己深厚的背景不无关系。

所以秦始皇起初是想靠李信来制衡王家,但奈何这把年轻的利刃,锋芒过早泄露,以致于现在不得不舍弃。

启用蒙氏则成了秦始皇的第二个选择。

所以拥有陇西郡大族背景的李信,压根不屑于什么政斗,就能够牢牢地把持住陇西的军权。

跳过这个略显伤感的话题,但李好灵机一动,如果王经担任县尉没有实权,那么陇西官场上的勾当,他自然不可能参与。

一但凭借此案,王经必然能够翻身!

“遗经,你想不想扳倒右尉?”李好没有多说废话。

王经一饮而尽碗中之酒:“我做梦都想。”

“那好,你可知几个月前狄道右尉,斩杀十几名临洮羌人青年之事。”

王经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李好会问出这件事,再加上发小加入提刀人的身份,王经眸子里闪出他三年里从未出现的精光。

原来几个月前,李信刚调来陇西,便对不肯归化的羌人施展铁血手腕。

可出长城打仗多危险啊,狄道右尉这种贪生怕死的官僚,便有了杀良冒功的打算,想凭借这十几级首级,在新领导李信那里露个脸。

只要坐实这些羌人叛逃的罪名,便不用担心政敌攻击,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举两得之计。

但王经实在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右尉是杀良冒功,如果贸然举报,结果可能反倒会被倒打一耙,所以迟迟没有行事。

李好攥紧拳头,狄道右尉在他心中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眼神变得阴翳起来:“证据总会是有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在牢里捞个人。”

“谁?”王经问道。

狄道县是一个附郭县,郡治设在这里,那么自然郡守,郡丞衙门也在这里。

李信不在狄道,郡尉署衙在临洮,那里是长城的起点。(此时万里长城还未有连接)

所以狄道有两处牢房,一处是狄道县管理的,一处归属陇西郡丞管。

如果是郡丞管理的,捞人可能就稍稍麻烦一点。

恰巧,那名寻找失踪女儿的羌人男子,正是被郡丞抓去的。

但是这对于李好来讲,也不过是塞钱多还是塞钱少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王经的问题,而是淡淡道:“你现在需要右县尉这些年来的不法罪证,证据越充足越好,另外,务必不要打草惊蛇,要在暗地里行动。”

王经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位提刀人发小要开始行动了。

自己早就痛恨右县尉这种尸位素餐,贪生怕死的墨吏多年。

暗地里早就收集了他不少其罪证,一直在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好像要到了。

李好之所以想要先解决右县尉的原因,除了他杀良冒功贪赃枉法,作恶多端外,此人更是掌握着狄道城兵权。

只有先除去此人,令左县尉王经重新取得狄道城兵权。

那么后续查案,无论李好在狄道城捉出哪只硕鼠,就算他们狗急跳墙,那都能够将影响压制最小。

而郡尉李信初来乍到,加上他职业军人的属性,不可能与陇西官场有过深接触。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必要情况再请求李信出马,陇西必然会一定乾坤。

在李好看来,如果不出意外,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与此同时,某个深墙大院,外面守卫林立的书房内。

一个久居上位者气息的男子,身穿黑色锦袍,端坐于居中的首位。

低着头看向匍匐于地的人,淡淡道:“你可看清楚那三人进城之后,去了何处?”

“他们身手极快,下吏没有跟上。”爬在地上的男子颤抖道,此人赫然竟是那位接待李好的老亭长。

“行了,下去领赏吧。”旁边富态十足,大腹便便的男子道。

待老亭长走后,此人又道:“大人,让他跟踪提刀人,这不是耗子捉猫吗?”

屋内此时坐着数人,皆以居中男子为尊。

而单从他们的服饰与谈吐来看,皆非普通人可比。

“莫非他们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下首的一位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这句话一出,在场之人皆脸色大变。

黑色锦袍居中之人断言道:“不可能,那件事除了我们几人,无人知晓。”

大腹便便男子却面容凶狠之色:“但万事小心为上,依我看不如……”

他做出了一个凌空劈砍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