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李好放下手中的箸,顿时打起了精神。

老亭长接过话,继续道:“这些年来常有归化后的羌人女子失踪,郡里也不甚在意。”

这些羌人可能已经成为,大秦编户齐民一两代人了,但在许多大秦官吏眼中,他们仍然是夷戎,是野蛮人——失踪些许野蛮人,跟他们有何关系?

“但临洮却来了一羌人男子,声称自己女儿失踪数年,想请郡丞大人严查。”

兰子航笑道:“果然是蛮夷,他难道不懂规矩吗?临洮县丞莫非不能解决,还想来狄道越级上报给郡丞。”

陈尊闻言点了点头:“恐怕他是不能如愿了。”

“两位上吏说的是,这件事在几个月前闹得很大,这个羌人一直跪在郡丞大人府门前请愿,声称让郡丞大人严查。”老亭长见到听众反应不错,继续道。

“也不知道他见没见到郡丞大人,反正据闻是以扰乱治安的罪名,被抓了起来,现在应该还关在牢里。”老亭长终于将完这件事。

“若是秦人女子无故失踪,官府决断可会这样?”李好将自己深邃的目光投向老亭长。

老亭长脏兮兮的手指放在嘴边,而后斩钉截铁道:“绝对不会!”

"如此这般不公正的司法处理,陇西羌人心内的怨气,可想而知……"李好手指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道。

兰子航却大大咧咧道:“这些羌人还敢造反不成?”

在他眼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反抗始皇帝陛下,就算有,那么也承受不起大秦铁骑与虎贲锐士的硬弩强刀。

“铜提大人说的不错,这名羌人是临洮当地的一名酋长,得知酋长被抓后,这个部落十几名青年欲前往狄道,讨个说法,但是在来狄道中途,被狄道右县尉以叛逃的罪名,全部处死……”

老亭长因为也在朝廷体制内,对这些事情的发生很门清,并且说话也点到即止。

兰子航不以为意,用手转着飞刀。陈尊却拳头捏紧,额头上暴起青筋,怒喝道:“这群尸位素餐的官僚,还是大秦的官吏吗!”

顿时老亭长眼里发出一股精光,投向陈尊;与此前老农般的忠厚模样截然不同。

李好及时用手堵住了自己徒弟的嘴,并令亭长退下。

“师尊……”陈尊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李好打断道:“当心隔墙有耳。”

讲完,兰子航出去探查了一番后,点头道:“周围没有问题。”

大秦对于诽谤朝廷,官员的人,处罚十分严重。陈尊本人没有官身,只是太学生而已,如果不是李好在场,他恐怕会因言获罪,被老亭长当场拿下。

“陇西的水虽然没有咸阳那般深,但却比我预料的要更复杂。”李好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内缓缓踱步。

他很清楚,聚沙成塔的道理。

如果不妥善处理这些秦羌问题,那么羌人心里的怨念就会越来越多,迟早会引起大麻烦。

现在秦始皇在位,一切都好说。

但倘若始皇帝不在了,到那时秦羌任何的摩擦,恐怕都会是酿成大患的导火索。

而李好此番的任务,便是扫清陇西的不安定因素的。

始皇帝出行的时间与路线是绝密,他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来陇西,所以行事一定要干脆果断。

陈尊与兰子航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李好,他们知道这位年轻银提一定会有办法。

透过现象看本质:当地官员的尸位素餐与行事不妥是主要矛盾,乃至出现杀良冒功这种丧尽天良之举。

如果实在是解决不了问题,李好不介意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次要问题便是:羌人少女频频失踪案。如果只是一两例,说明不了什么,但老亭长说的词是频频失踪。

李好决定明日前往郡治狄道弄清楚,亭长口述情况是否属实。

倘若属实,那么涉及的可能是一场惊天拐卖人口案。

不管是买家,卖家还是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在秦律的制裁之下:

无数人会因为这场案件掉脑袋!

与后世人想象中的不一样,秦律对拐卖人口的人贩子与买家,打击尤为严厉。

大秦买卖人口分为合法和非法,其形式有“和卖”“略卖”“掠卖”三种。

“和卖”便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奴隶买卖,六国战俘、蛮夷男女、罪人妻女等,都可以在官府和私人间转手买卖为奴隶,但必须有契券,有官府的小吏在场作证。

“略买”是指通过威胁利诱等各种欺骗的手段,将一般平民或其子女买来再卖出去,这和后世的拐卖人口是一样的,秦国是严禁士伍卖儿卖女的,人口籍贯的流动,只能由官府掌控!所以只能私下交易。

“掠卖”就是绑架,掠到人口,转手再卖出去。“和卖”尚是合法,但“略卖”和“掠

卖”,就是官府严令禁止的非法行为了,尤其是“掠卖”,犯罪性质就更严重,抓到便是死罪!

尽管李好深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但这些羌人已经渐渐被大秦所同化,为大秦出过力,在统一战争中流过血!

如果连他们的基本权益,大秦官府都不能够保证,那么究竟谁才是蛮夷?

带着这个问题,李好显然陷入了沉思,他对二人道:“监察百官,处理疑案本是我辈提刀人之责,这件案子我想查下去……”

“师尊无愧高风亮节,学生钦佩。”陈尊将腰深弯,行了作揖大礼。

兰子航只是点了点头,而后道:“没什么说的,我支持你。”

他虽然嘴上是这样说,可是几人深知,因为此案几乎牵连了陇西的整个司法系统,再加上陇西郡监察御史失职,和部分武官的杀良冒功……如果想要查下去,近乎是与整个陇西官场为敌。

一但将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僚逼到绝境,狗急跳墙的情况难免发生;而到那时,三人也生死难料。

昏暗的烛火内照映着,面色严肃坚毅的三人,投映出的影子却是显得极其伟岸。

李好看见年久失修的墙缝内,冒出一只硕大的老鼠,老鼠也不怕旁边有人,发出吱吱声,在屋内四处寻觅。

他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更大的,但墙缝内既然已经腐朽,滋生出来的就不会只有那一只硕鼠。

“为生民立命。”他想起了,自己在加入提刀人时的入门誓言。

一如他前世加入子弟兵时,那洋溢于脸上的坚毅与神圣。

尽管四面皆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