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看那太阳又大又圆,就像这个碗……”李好即兴来了段说唱道,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和阳兹持续数天,平日进宫当值就来阳兹这里偷懒摸鱼,倒也闲的快活。

阳兹眨了眨自己的妙目,听到李好的才艺说唱,不由笑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唱歌,不过,说起音乐,据闻父皇近日招来了一位十分有才华的乐师,尤其擅长击筑。”

筑这种乐器,大概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琴;有十三弦,弦下有柱;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其声悲亢而激越。

听到阳兹的话,李好皱了皱眉,他不禁问道:“此人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丽人摇了摇头:“好像是燕人。”

李好心头一沉。

“高渐离,陛下赦免了你与太子丹和荆轲逆贼勾结的死罪,但是始皇帝看见你这双多愁善感的眼睛,就总感觉你再怀念那荆轲逆贼,于是始皇帝陛下,派我来……”

赵高话还没有讲完,对面一位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他让你来杀我?"

他没有称呼始皇帝或者陛下,而是直接用他。

高渐离身为北方燕人,体型自然是极为高大,但多年来的逃亡生涯,令他消瘦万分,尽管眼窝凹陷,但他的那双眸子仍然散发着情感色彩极其丰富的精光。

远远非赵高那种阴翳的眼神。

他本来自燕亡后,便四处流亡。

他起先隐藏在宋子城这个地方作工。时间长了,他觉得很劳累,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走来走去舍不得离开。

于是常常张口就说:"那筑的声调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渐离的话告诉主人,说:"那个佣人懂得音乐,私下说是道非的。"

家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都说他击得好,赏给他酒喝。

高渐离考虑到长久地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地躲藏下去没有尽头,便退下堂来,把自己的筑和衣裳从行装匣子里拿出来,改装整容来到堂前,满座宾客大吃一惊,离开座位用平等的礼节接待他,尊为上宾。

请他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动得流着泪而离去的。

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去做客,这消息被秦始皇听到。于是秦始皇召令高渐离进见,还赦免了他的死罪。

“始皇帝身为九五之尊,说过的话岂可会轻易更改。”讲到这里,赵高阴笑了一下,而后道:“陛下命我将你处以矐刑!”

所谓矐刑,便是将人弄瞎。

对他处以矐刑的命令讲完,高渐离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害怕或者求饶的表情,反而异常淡定道:“我演奏乐器用的可不是眼睛,请君自便。”

说完,挥摆了自己的下裳,坦然走向赵高身后的提刀人前面。

看到这么有种的男人,两位铜提互相侧目地看了看对方,平日里落在提刀人手上的犯人,哪个不是屁滚尿流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管他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王侯公卿,还是平民百姓,无不例外。

可这样一个昔日亡命天涯的逃犯,却如此坦然,一副君子之相,反倒令两位提刀人钦佩起来。

“得罪了。”年长一些的铜提拱手道。

两人都是从朱雀卫调来的刑罚老手,过程自然不会出现意外,行刑的过程便是用马尿放在人脸下面熏干,没有任何痛苦,如此反复几次,人的眼睛再次出来时,虽然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但其实已经失明,眼里的光彩却已经**然无存,宛如空洞的黑宝石。

赵高生怕两人失手,再三确认与试探后,方才带人离去。

矐刑还可以使用石灰来处刑,不过这种做法会带给人痛苦与折磨,两位铜提钦佩高渐离,选择了没有痛苦的方式。

“朕有些乏了。”秦始皇放下手上的御笔,揉了揉眉心道。

他今日处理政务已经连续五个时辰没有歇息,带会儿还要亲自去接见一下外派各地的郡守,尉,监,可谓是十足的工作狂。

至于为什么没有郡丞,因为秦朝的郡丞虽然掌管一郡司法,还是郡守的副手,但其实本身不过是六百石的小吏,还不配得到秦始皇的亲自接见。

赵高殷勤的走了过来,腰身弯的极低道:“要不让乐师演奏一番,为陛下驱乏?”

“可。”秦始皇半倚在龙椅上,紧闭双眼然后随口说了句:“令那个高渐离前来演奏吧,他击筑的功夫要比其他人好。”

“遵旨。”

眼睛因为被处以矐刑而致盲的高渐离,由侍者领到了章台宫的高大巍峨的台阶之下。

侍者与周围的提刀人和郎卫皆是冷眼旁观,带着冷笑。

他们想要看看这个已经瞎了的燕人乐师如何能够登上台阶,眼铮铮故意看其出丑!

高渐离在失明之前,曾好好见赏过章台宫的雄壮与巍峨。

那段时间里他很难想象,当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好友荆轲,在见识到如此高大魄丽的宫殿时,仍然面不改色,从容而淡定的进献督亢地图,与樊於期的首级,而继续进行自己刺秦的使命。

现在他懂了,自己与荆轲,绝非秦舞阳那种外厉内荏的鼠辈……

因为他,高渐离也即将为友报仇,完成昔日好友未竟的刺秦大业!

通过自己的运作,他收集的厚重铅块已经藏进了他心爱的筑里,等待着对嬴政的一击必杀。

这把筑已经跟了他二十年了,陪伴他历经风风雨雨,见识过他起初的默默无闻,到太子丹宾客时期的高朋满座,哪怕在最艰难的逃亡生涯里,他也未曾将此筑变卖。

而如今,这把筑将要陪伴他走完最后的一段路,高渐离有些伶惜地摸了摸筑,而后道:“我是你们陛下请来的,耽误了时间,你担当的起责任吗?”

侍者额头冒出冷汗,他是知道始皇帝冷酷的。

陛下每日要批阅奏章五百件,前段时间有位同伴因为见陛下辛劳,因为故意少放了两件,便被杖毙了。

“先生,瞧您这是哪儿的话,奴婢这就为您领路。”侍者额头和后襟都被冷汗打湿,本来是想看高渐离的笑话的,没有想到反而被他拿捏了。

“陛下,乐师高渐离带到。”

按照规矩,外臣觐见自然是要搜身,但殿外的郎卫与提刀人显然认为这个瞎子乐师,做不出什么谋逆之举来,竟然没有检查他随身携带的乐器!

秦始皇爱才,哪怕高渐离只是一个乐师,但他不仅精通各地曲目,而且弹奏的曲子永远有一种忧郁的气息,这也是秦始皇舍不得杀他的原因之一。

“草民近日新编了一曲目,请皇帝倾听。”高渐离将手中的筑缓缓放下,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投向下面。

“哦?”秦始皇来了兴趣,他富有四海,各国音律都耳熟能详,但他认为音律会令人玩物丧志,并不推崇。

但现在却有世间第一击筑高手,声称有了新的音律曲目,令他倒有些好奇起来。

高渐离收敛心神,左手抱筑,右手拿起竹板,开始击打起乐器时。

一曲**气回肠,空旷高远的曲目开始飘扬在章台宫的偏殿之上,令殿内所有人皆沉醉于迷人的音律之中。

秦始皇听得起劲,便道:“上前十步。”

立刻便有旁边的侍者帮助高渐离前移,他仍然面目表情,依旧在演奏着自己生命中最**气回肠的乐章。

只是心中在回忆着昔日的好友,曾经的故国。

他已经失去了视觉,但是他能够感受得到,前方五步之外秦始皇的声息!

高渐离进入咸阳后,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公侯将相,宁有种乎?据闻是某个提刀人高呼出来的,他虽然对这些秦廷爪牙嗤之以鼻,但不知怎么地,这句话此刻却在他耳旁回响。

“你嬴政,莫非就是天生的贵种吗?”

“所谓的始皇帝,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荆轲,我来了!我要完成你未竟的事业!”

心中响彻完这毕这三句话,高渐离猛然起身,手中的筑脱手而出,砸向秦始皇!

“陛下当心!”李好气喘吁吁赶来,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令他终身难忘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