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不会拒绝我。”周庆喜审视对方,说。
钱肚脐眼的手离酒盅还有半尺远,全部的意义就在半尺间。最终要有一个态度,答不答应他?
“下不了决心?我看你二意思思。”
“我不明白,你为啥给宪兵、警察训狗?”钱肚脐眼问。
“花人钱财替人消灾,当真人不说假话,我身兼数职,日本宪兵队的瞩托,赵家趟子集团部落村自卫团长,每月到县公署领取薪水,宪兵队也给一些。”周庆喜讲这些洋洋得意,毫无顾忌。当时为日本人做事的人,有人引以为荣便公开自己同统治者的关系;有人想得远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能不公开尽量不公开,得到的好处更不能露。周庆喜属于前者,能张扬竭力张扬,拉日本人虎皮做大旗呢!“我端了人家饭碗,自然要为人家做事。
宪兵队需要一条能从密林、山洞里找出来藏着的抗联的狗,我能不答应?”
“那你想没想后果呀?”钱肚脐眼心想,你为日本人和警察效力、卖命那是什么?汉奸、走狗,最终下场可想而知,“眼光还是放远点好啊!咱打猎讲究枪不能打绝。”
周庆喜听着心里不悦,钱肚脐眼说句半截话,后半截话留给自己去想,打绝做损。打绝源于打围俗谚:一枪不打俩,打俩双眼瞎!打猎有时遇到狍子母子或是野猪母子,既定俗成规矩猎人会打大的放走小的。留着小的不打,是让它长大再繁殖,这样猎人才有打不尽的野兽。杀鸡取卵似的猎杀下去,野兽得不到休养生息将最后灭绝,最终断了自己的生路。钱肚脐眼借用这个民间巫术观念一枪不打俩,打俩双眼瞎来隐喻什么他心里清楚,告诫自己不要把事做绝,留一条后路。
“我说的你不爱听?”钱肚脐眼问。
“你的话不合时宜啊,传到日本宪兵或警察耳朵里,恐怕你的外号要叫筛子眼。”周庆喜恐吓道。
“哦,说我挨枪子。”
“啪啪!”周庆喜手做成枪形,对准钱肚脐眼,口技机枪连连猛射,而后朝回拉话,说,“那咱哥俩可就不能在这儿,滋味地喝烧酒喽。”
“我也没说什么呀?凭啥用机枪突突我?”
“还想说什么,就差没跑到街上朝日本人开枪,得了吧你,消停活几天吧。”周庆喜假惺惺地说,“谁死两卵子打架……我都不管,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跟谁喝酒?跟谁说心里话啊!”糙话两卵子打架,全句是两卵子打架与鸡巴没关系。一般都不说全句子,听者便明白。
钱肚脐眼挑选周庆喜话中,顺耳爱听的话话听,挑到自认为真实部分他们之间相处得确实不错,人各有志,由他去吧。但是训狗的事不答应他,实逼无奈答应也是假答应,最后在训狗过程中做手脚,训出的狗非但找不到什么抗联,提前报信让躲藏的人闻声及早逃走。
“你牛,我算求不动你。”周庆喜腔调阴阳怪气道。
“非得训狗?”
“答应了宪兵角山荣队长训狗,我长几颗脑袋秃鲁边子嘴(说了不算),不敢啊!”
“你答应他啦?”
“是,所以才不敢秃鲁扣(反悔)。”周庆喜说熊话,装出可怜巴巴以博得同情,“我一个人死了权当打围给熊瞎子舔了,可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啊不是。”
钱肚脐眼做好假答应的思想准备,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要喝,酒盅到了嘴边,猛然被一只手钳住,他迷惑道:“你、你这是?”
“你可要想明白,训狗抓抗联,想好再喝这杯酒。”周庆喜这一招厉害,像是提醒更是试探,看看钱肚脐眼对抗联啥态度,“酒喝进去你要一帮到底我,不能翻帐坐坡(耍赖)。”
“唔,我是那种翻打掉锤(反复)的人?”
“当然不是。”周庆喜说。
“那你刚才怎么说?”
“哦,丑话要说在前头。”周庆喜像是婉转的话,其实很直白,训狗去逮抗联,目的你要清楚将来不要说我没跟你讲清楚,敲钟问响,“你不会同情抗联吧?”
“我不认识什么抗联。”钱肚脐眼这样说,只好这样说。
周庆喜不是谁都相信的人,再要好的朋友不相信,甚至对自己也不相信,对钱肚脐眼亦如此。在来找他帮助训狗前,想好在他答应好后提出一个要求,说:“瞅你家窄巴巴的不得施展,去我家训狗。”
“你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我这腿脚不方便。”钱肚脐眼借由说,他不愿意去周家。
“早给你安排好了,特意为你拴了一挂毛驴车,我指派一名自卫团的弟兄接送你。”
“天天接送,我哪有那么大功劳。”
“训成狗你功劳大了去啦……车你就坐吧。”周庆喜说,“明天就来接你,晌午饭在我家吃,你不用回来做饭。”
“太麻烦你……”
“越说越远,你我谁跟谁。那年出猎,野猪突然冲过来……”周庆喜在此时提到打猎一段旧事有其深意,表明两人关系有渊源和特殊,“你一枪打中野猪屁股,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过我。”钱肚脐眼说。
猎人间经常互相救助,时时处在凶险之中野兽突袭、滚砬子、极端天气……生命在互相救助中得以存在。每个猎人歇炮让他回忆出围,都有亲身化险为夷的经历。
“说定啦,明天接你。”周庆喜扔下话走了。